如果不是那让全国人都曾经燥动、曾经不安和痛苦的十年,我想增康一定会是某所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甚或研究生,然后如父兄一样为人师长,或者做一个经纶满腹的学者。无情历史碾碎了我们的童年的无忧与曾经编织得无比理想化崇高化自我化的幻想。小学还没来得及毕业,我们就被笼罩在一片惶惑中。学校里先是老师们贴校长的大字报,然后是老师间相互贴大字报,最后又是学生站起来贴老师的大字报。大字报上老师们写的那些本来足可以让我们好好临摹的楷书行书草书让我们不知所以,学生们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更让我们浮燥。什么都像照哈哈镜,什么都变得奇形怪状。课堂已经不那么安静了。调皮的男同学大胆而勇敢地朝老师的身上掷黄泥巴,而这在以往绝对是大逆不道。而增康依旧很安静,很循规守矩,认真地上课,认真地帮老师收作业本,置身事外,四平八稳。
历史有时就是老爱开玩笑似的本末倒置。增康和我都没有考上县中。“成份论”使平时一些并不怎么样的同学成了县中的骄子。而增康、吠声等绝对优秀的学生包括我在内却或因“成份不好”或因“家庭社会关系复杂”被拒之门外。我进了镇农业中学。增康更惨。明珠弃于尘埃,灵芝掩于蒿蓬。只进了一个当年草建的民办初中班。校舍和桌椅板凳和老师和学生都是临时凑起的大拼盘,类似于时下演艺界那种草台班子,或者还大大不如。学生寥寥无几,如破旧的校舍里那一棵枯败的老槐树上那零乱的鸦雀窝里几只可怜的雀儿。仅仅上课几天,老师和学生们就都随着文革的深入而作鸟兽散了。
我所在的农中也放了所谓的长假。被学校遗弃的我们各自飘零。之后的两年多再没有见过增康。他表姐志芬倒时不时到我家来耍。她说增康的爸爸把他接到了自己的学校,教他学习。
在无书可读无所事事中打发时光的心情如夏日的蝉鸣分外聒噪,无聊复无聊,无聊加无聊。这一天志芬又来了。她背着右手,先到里屋看了我妈妈没有在家里,接着神秘地笑着说,“有人给你带了一张条子。你猜猜是哪个?”十五岁多点的我连月经也还没有来,纯属傻大姐一个完全不谙世事。但还是有些敏感,潜意识中有一种期待和激动。志芬一下扬起一个折叠得很美丽的燕子形的纸条,递到我手里说,增康说是给你借书的。快看看写的什么。
借书的字条是用漂亮的繁体隶书和文言文写的。幸好我平日还囫囵吞枣的看过爷爷那线装本的《东周列国》,这才差强人意勉强看懂。
增康的学业看来是大为精进了。但看了条子,我不知怎么有些失望。嘴里却对志芬说,这宋增康怎么成了迂夫子了。还之乎者也的。借书就借书吧,还用得着画蛇添足写什么字条。志芬也大失所望,说,条子上硬是写的借书呵?其实我都悄悄打开看了,不过认不得那些字。
我拿了几本书给志芬。等志芬走后,我把把字条翻来复去看了几遍,然后地小心藏了起来,好象那是一张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卷。隔壁的邻居彭阿姨知道了这件事,就对我说,这么小点年纪,就给你写条子。这个人的脑筋太复杂了。千万不要再理他。我辩解说只是借书的条子。彭阿姨说,借书捎口信就是,还用得着写条子?一来二去下次怕就是一封追求信了。我心里想你彭阿姨的脑筋才复杂呢!又害怕她告诉我妈,就再也不敢借书给增康了。
命运总是捉弄人。书没有念上几天、几乎半文盲的我们又在劫难逃地成了应该上山下乡的所谓的知识青年。增康和志芬下了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表姐弟都在一个偏远的生产队。我父母千方百计通过关系,象开展解放前白区的地下工作一样悄悄将我弄到了一个外地一个建设工地。
志芬的信就像春天里翩飞的燕子,带着一丝丝清新质朴而又酸辛的气息不时飘来,述说着他们在乡下的事情。她说,说来你都可能不相信,增康平时说什么都口吃,独独那段“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毛主席语录,却能一口气背完,嗝都不打一个,连标点符号都不会错。要知道那段语录一百多字,好长的呀。志芬说,增康劳动很卖力,但他体力不如人,所以队里给他评工分还不如乡下那些壮实的妇女。志芬又好笑地说,增康还有些呆。点包谷时老农指点他,每窝丢七八颗包谷。他竟然老老实实地问人家,倒底七颗还是八颗?
增康也有信来,每月一封,非常准时。虽然没有署名,也没有写地址。但那美丽的繁体隶书我已经眼熟能详。说是信,其实也说不上。每封信只是摘抄了不同的诗句寄来。郭沫若的《太阳礼赞》,苏东坡咏月的《水调歌头》和忆妻的《江城子》,李商隐的《无题》,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等等。有次还从《西厢记.长亭送别》里摘来了一段词,“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而每封信里,都会夹着一片美丽的树叶或者是一朵可爱的小野花。
我把玩着那美丽的树叶和小花。他们在乡下的生活,增康没有片言只语。而我透过信纸却还是看见了他和志芬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看见他们戴着蓑衣斗笠在风雨中泥地里栽红薯,在春暖乍寒中冰冷的水田里辛劳的插秧;在崎岖的山路上头顶着浓雾脚踩着露水扁担闪弯弯挑着公粮出山,在落日的余晖里朦胧的夜色下背着沉重的农药化肥忍着饥饿疲惫地归来。
那时的我很有点革命化。闲暇时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的总不外毛主席语录和毛主席诗词。所以,对那首《太阳礼赞》倒颇能接受。而对其他的诗我却好矛盾。我觉得都免不了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多愁善感之嫌。而我心里实在又很喜欢:那一句句都唤起了我心底太多的千千心结,虽然含含蓄蓄隐隐约约。心有灵犀一点通,我知道那是增康厚积薄发的心意。
我没有回信。大家都还年轻,又前途未卜。且对这种未署名又无地址的信由我一个姑娘家去回,好象有失姑娘的自尊又有点喧宾夺主。女孩应该坚守城池等待男孩的强烈攻势来开启城门而不应该主动去攻打城池。好多年后回首往事,我既气恼增康,又气恼我自己。我气增康太傻或者太缺乏男子汉的胆量,有心摘花却怕剌,畏畏缩缩不在信上写明自己的姓名和地址,让我为难。又气自己故作矜持,明知是增康抛出的绣球,却没有去勇气去接住。
渐渐增康没有再来信。好多次我有意无意走到取信的地方,装做没事地看看,却什么也没有。也许由于农事太辛苦,志芬的信也渐渐渺如黄鹤。增康的音讯如天边一抹淡淡的云丝,被时空吹散在遥远的天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