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把口吃的宋增康作为我写的第一个同学,排名榜首,是有原因的。一是增康已经作古,为了纪念他的英年早逝。二是增康曾经对我,我也曾经对增康有过一缕隐隐约约的情愫。这个情愫本来一直作为我自己的一点小小的隐私,悄不示人。我想宋增康也是如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都不见。时至今日,增康君已口不能言,我也成了一位双鬓渐白的母亲。那隐约的情愫亦如风中轻扬的柳絮般早已飘零,只残存下一段春天的气息。又如一只精美的香囊,悄悄地佩带在我身上,偶尔在夜阑人静时散发出一缕幽香。
五年级一开始,宋增康就是我们的班长。增康在学校早有名气:一直是学生干部,期期成绩名列前茅。那时少先队的干部都佩带臂章,小队干部是一道杠,中队干部两道杠,大队干部三道杠。不同的杠标识出带杠的主体在学校中作为学生干部的不同地位,就像军队里班长、排长、连长、营长的军衔。在没有杠杠的同学看来,有三道杠杠以上的同学,简直就是士兵眼中肩扛金星的将军,很出众很了不起。增康一直都令人羡慕的佩着三道杠,这不能不使大家刮目相看。
增康家里世代书香,曾祖父祖父都以教私塾为生,父兄和姐姐也承其衣钵,在边远的乡村教小学。不管是嫁鸡随鸡还是夫唱妇随,总之增康的母亲也在他父亲当校长那个学校教算术。那时的人们不知是什么原因,我想也许是望形生义,总把粉笔习惯地叫做“白墨”,把老师叫做“吃白墨灰的”。所以增康的父亲有些许自豪又有些许无奈地自嘲说,全家都是“吃白墨灰的”。当然这没有包括还在读书的增康和没有工作、与增康一起住在县城里的的大嫂。那时人们把没有工作的人叫“居民”,有工作的叫“单位上的”。身为居民的年轻的大嫂还没有孩子。除了有些时候去看望大哥,绝大多数的精力都用在了悉心照料增康上。长嫂如母。增康天天被收拾得衣着整洁合体。兰色卡叽布的中山装和兰布裤子总是洗得干干净净。晴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那鞋边白得一尘不染;雨天一双解放鞋,鞋帮洗得发白。连书包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墨水痕迹。大嫂母性的光辉温柔地照亮着增康的生活。尽管父母没在身边,增康也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好孩子乖孩子。一个从不迟到早退的好学生。
增康全身都写着一个薄字。细瘦,身薄如纸,仿佛一阵微风也能吹透他细弱的身躯。连嘴唇也很细薄,比女生似乎还显文静秀气。增康呱呱落地即显孱弱,父亲看着这个不足四斤、象一只“小耗叽叽”(小老鼠)的小儿子,实在可怜心痛,就给他起名增康,心里盼望他身体健康起来。而增康的大哥叫醉墨,姐姐叫茑飞,很诗意很文绉绉的名字,一看就知是文人墨客的后代。增康不禁身子单薄,还有一点点结巴。平时不很明显,只在发音的开始一两个字结巴一下。一到老师提问或者是遇到着急的时候,这个毛病就很严重,不禁话说不清楚,苍白的脸也憋得通红,连额头上的筋也鼓胀起来。当班干部都要当值日生,值日生上课要喊起立。结巴的增康也不能例外。增康每喊“起,起立”的时候,总是显得比较吃力,一个字一个字都象是从喉咙里费尽千辛万苦才迸裂出来。大大咧咧的男生们对增康不能顺利履行这一值日生的职责倒还包容,一付无所谓事不关己的样子;而爱找乐子的的女生们总是偷偷的吃吃地笑,好象她们都是百分之百的完美无暇,没有一丝一毫的毛病。一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抽问,叫增康把刚教的一课的段落大意归纳出来。这本来对增康完全是探囊取物不在话下,但他就是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清楚,出现了一连串不应该的停顿和休止符号。女同学们一下忍俊不禁嘻嘻哈哈笑出了声。老师很宽容温爱地笑笑,说,算了,你坐下。又对同学们说,宋增康不是答不上来,是茶壶装汤元,心中有数的。抽你们起来你们说不定才真答不上来呢。打那以后,增康就有了一个外号“茶壶装汤元”。
蓝田生玉。在如芝如兰的家庭环境的芳馨润泽中逐渐成长的增康,智力与身体状况呈反比。他思维敏捷,反应特快。有些夫子味道的语文老师曾经称赞他,举一反三,桂林之一支,昆山之片玉也。除了体育和音乐课,增康的功课无一不优秀。他还写得一手好字,能画漂亮的刊头和花边,班上的板报几乎是增康包了。我生性调皮,但自恃聪明。初年级里成绩对我来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信手拈来,连腰都不用弯一下。现在却遇上了增康这个对手。小小年纪还不懂得什么叫嫉妒,我却总是关注每一科每一次互相的成绩。数学我总是略逊一筹,也许是男孩子的逻辑思维天生就比女孩子强。语文和美术从分数看起来我俩不相伯仲。然而慢慢的我承认了自己的差距。我所学到的和运用的都是老师教的,离不开课堂这个范围,照本宣科,拾人遗慧,象是顺手从锅里舀出的一碗白米饭,看着新鲜,却没有任何菜肴陪衬。而增康博闻强记,知识面很广泛。他在课堂里学的知识可能仅是他脑袋里装的十万个为什么的九牛一毛。这种说法不能算夸张。我仅仅可以说得上是一本单调呆板的教科书,而增康却是厚重的《辞源》《辞海》和涵盖着丰富知识的百科全书。
一次上美术课,老师出的题目是画一幅荷花。增康好似信手涂鸦,三笔两笔就交卷了。我精心描绘半天才完成。结果他是五分,我也是五分。我总觉得自己的画得比他好,对他没有花我那样多功夫却一样得了满分心里不很服气,就把他的荷花拿来横比竖比,嘴里还带着剌说要学习学习。他回转身来,脸上带着一些红,有些谦虚地说,互、互相学习,各、各有千秋。请斧正。你、你画的的工笔,我的是写意。他的画旁边有两行竖写的字,有些潦草。我看去看来却认不出是什么字,叫什么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行草。清、清水出、芙蓉,天、天然去雕饰。这、这是形容荷花美丽的名、名句。芙蓉,荷花之别名也。
有时他回过头来结结巴巴地问,你、你知、知道岁寒三友吗?看到我一片茫然,他又有些得意,仿佛我是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一般。他说,松、松、竹、梅嘛,都不、不晓得。有时他又会问,你知、知道、唐宋、八大家有、那些吗?看到我不知道,他又一一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增康还会讲许多成语小故事,什么盲人摸象,什么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讲煮豆燃箕时,他还一字不拉背出了曹植的七步诗。我对增康总是回过头来和我讲这些很有兴趣,有时也觉得有点怪怪的,为什么只和我讲。于是有一次我就问他。他怔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问,继而好象一个大哥哥教训小妹妹那样说,这、这你都、不明白吗?酒逢知己饮,诗、诗向会者、吟、吟嘛。
老师为了防男生在一起调皮,往往都把男女生排在一张课桌。这在以往混沌未开的低年级是很平常的事情,到这五年级却悄悄发生了变化。大家懵懵懂懂中开始意识到性别之差,男女生间渐渐不如过去那样随便。不知男生中哪个讨厌鬼在哪儿故纸堆里捡到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一些男生马上融会贯通,很主动很一本正经又很严格地划分起了男女界限。这界限之严格并不仅限于课余时大家不再相互打闹。延伸到课堂里就体现成男生们一些使人啼笑皆非的行为。比如男生们用粉笔在课桌上一分为二划出“三八线”,还说什么“大路朝天,一人半边”,不准同桌的女同学越雷池一步。又比如以往常互相借用的铅笔擦、钢笔等一应文具,也不能再在男女同学间互通往来。还比如男生们爱用墨水墨汁把课桌前面的桌子边涂得墨黑,前面的女同学一不小心往后一靠,衣服马上成了一件令始作俑者洋洋得意的墨染作品。
男同学这些令女生恼火又无奈的作法大大加快了女生的自尊心的成长速度,加之作为少女日渐害羞,于是很快形成自身的营垒,并且严于防范。这两大阵营间很有点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作派,几乎成了班上不成文的班规。如果哪个倒霉鬼得了健忘症,偶然破坏了这种默契。男生们就会发出长长的一声“哦━ ”或者“嘘━”,以示警告。这可恶的男女界限害苦了爱丢三拉四的我。课堂上不敢高声喧哗,女同学往往听不见我的求救信号,我就成了沙漠中的孤舟。每每这时增康就头也不回,悄悄反手递给我一支铅笔,一个橡皮擦擦。
增康是谦谦君子。增康似乎没有注意到班上这些日渐翻新,又万变不离其宗的阴晴变化。他从不划“三八线”,和同桌的汪泽贵和睦相处,还经常耐心地给她辅导作业。增康也从不在桌子边上涂墨计。坐在前面的苟吠声往后靠在增康的课桌上,快到倾斜的临界点时,增康就提醒她说,吠声同,同学,注意一下后面,我的墨水瓶要,要倒了。自从有了男女界限之后,同学们相互的称呼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女生内部男生内部总是省略姓而直呼其名,以示亲昵。遇到男女同学间必要的“外交往来”,男生对女生女生对男生又总是连名带姓一起称呼以示严肃。而增康总是略姓而直呼其名,梅菊同学、吠声同学,一视同仁,又一丝不苟。不知为什么,男生们对增康的我行我素却总是网开一面,视而不见。大约是增康的口吃唤起了男生们的怜悯之心,而增康的优秀和作为班长的盟主地位又使男生们噤若寒蝉吧。
那一天下午天气很热。我们几个负责打扫教室。增康的表姐金志芬打来一盆水,笑着做了一个鬼脸,就将水不怀好意地向增康洒去,一下把增康淋得满头满脸。增康说,志芬,注,注意点。志芬难得这样放松一次,哈哈笑着又把水不住向增康洒去。增康被弄得很狼狈,大声说,金大妹不准洒了。志芬火了,你喊我啥子金大妹,咹? ─ ‘结巴郎,喝米汤,打烂碗,打烂缸'!又对我们几个说,喊,一起喊。我们看到增康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听到志芬的煽动,就跟着一阵鹦鹉学舌,结巴郎!喝米汤!增康的脸一下变得青一阵红白一阵的,提起书包向我们甩来。我们从未见增康这样生气,连忙夺路而逃。
班主任很快闻讯赶来。大家挨了一阵猛刮。而我和增康还被开了小灶。张老师声色俱厉,“两个班干部伙起同学打架,还取笑同学的缺陷,象什么话!”这分明多半是批评我。增康赶紧申明没有打架,是开开玩笑。张老师说,教学楼都让你们吵得课都没法备了,还不是打架。给我把下一篇新课文背熟了才准回家。
新课文是《我的伯父鲁迅先生》,长得象封建社会的老太婆那种缠也缠不完的裹脚布。我一下无可奈何。又感到对不起增康。都是我们惹的祸,张老师却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我小心翼翼对增康说了声对不起。增康说,算,算了,没关系。一付满不在乎胸有成竹的样子。不一会儿我就知道了增康说没关系还真是没关系,再长再难背的课文对他来说都只是小菜一碟。才读了两遍,他就能背诵了。真是过目不忘过目能诵。这使我很有点嫉妒,就故意挑刺。他一结巴,我就说他还不熟练,叫他重背。增康也不争辩,老老实实又重来。背着背着,他本来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移了开去。那种神情,用口头语说叫不好意思;说得书面些,就是有点腼腆。我看看增康那白晰的脸,细细秀气的眼睛,也忽然有了一丝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象是一枝纤细而美丽的羽毛在心里极轻微地掠了一下,一瞬间好温柔好柔软。这时张老师来了。他不相信增康一眨眼的功夫竟已经能背诵,就叫增康又背了一遍。张老师边点头边说,看来下次犯错得叫你背三篇。说完故作严厉地瞪了我们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