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良缘终成梦,
木石前盟总是情。
话说焙茗开着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将林黛玉和紫鹃接到了大观园影视娱乐中心。
车子在大门前徐徐地停住。车门开处,身穿白色绣花镂空礼服的紫鹃,挽着林黛玉走下车来。
林黛玉今天可是缁衣顿改,面目全新。头上是罗髻高挽,身上是旗袍束腰。尤其是精神状态,更是今非昔比,几乎是判若两人。高耸的胸脯,飞扬的眉宇,一扫昔日那多愁善感的忧郁和愁容,全没了半点悲戚和忧伤,而是洋溢着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和把握命运的自信。
在焙茗的导引下,她们主仆二人正沿着笔直的水泥道向大门走去。这时,呈现在她们眼里的是鲜花盛开的花圃、充满绿意的草坪、成排的白玉兰、造型别致的雕塑群和一大片高楼大厦……一切都充满着现代气息,又洋溢着艺术情调。
林黛玉心中,顿时涌现出对贾宝玉的叹服和饮佩之情。想不到昔日的混世魔王,如今竟有了这份事业,这种辉煌。
这时,大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正站着一位潇洒飘逸的男子。只见他通体上下一身洁白——白色的西服套装,白色的皮鞋,白色的假发,连领结都是一种异样的白色……只是那副遮住了半张脸的眼镜是黑色的。
一身的浪漫气质,一身的潇洒风度,洋溢着现代艺术家的倜傥风流。他正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这里。
“宝二爷!”眼满面春风的紫鹃一眼就看出了,连忙叫了一声,便拉着林黛玉朝台阶走去。
其实林黛玉也早就看见了这么一位公子哥儿,也知道是贾宝玉。她却故意地磨磨蹭蹭。现在经紫鹃这么一叫,也便故作惊讶地说:“哟,我当是谁呀?”
这时,贾宝玉也快步走下台阶,连忙说:“来得真快啊,我还以为你们没有起床哩。走,进去吧!”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眼镜,朝林黛玉和紫鹃一笑,说:“哟,你们今天到底返俗了。不错不错。紫鹃这一改装,真让我差点儿认不出来了。”
焙茗也笑着说:“我刚才也险些认错人了。到底是宝二爷眼力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黛玉这时也故意说:“这有什么返俗不返俗的,还不是叫你们逼的!要是穿不得,那我们回去换就是了。”
贾宝玉连忙说:“别别别,你们要是再换啊,再换这街上又要出车祸啰!”
说得大家都笑了。
“进去吧!”贾宝玉在前头带路。几个人拾级而上,贾宝玉恭恭敬敬地为林黛玉和紫鹃拉开了茶色的落地玻璃门。然后领着她们穿过铺着猩红地毯的过道,一直朝娱乐中心的录像室走去。
在录像室门口,焙茗丢过来几双拖鞋。
贾宝玉说:“换了拖鞋进去吧!”
紫鹃说:“宝二爷,这么讲究啊!”
林黛玉也说:“换吧,紫鹃。不是讲究,是随乡入俗嘛。要是人家不让你进去,看你怎么办!你大概是舍不得脱下你脚下这双好看的高跟鞋吧。”
紫鹃也笑着说:“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还不是你不要的。”说着,便换上了拖鞋。四个人一起走进了录像室。
室内,几位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着多功能录像机。整整的一面墙壁上,镶嵌着几十块莹光屏幕,一片的五彩缤纷,闪闪烁烁。
贾宝玉说:“坐吧!”
成排的豪华沙发,一长溜玻璃钢管的茶几,走上去悄然无声的厚绒地毯,真让林黛玉大开眼界。
贾宝玉陪着她们刚一坐下,一位女招待就捧上几令饮料。
贾宝玉说:“来来来,今天不喝咖啡,也不喝健力宝,这是女孩子们喜欢的新鲜芒果汁。来,这是吸管,给!”
焙茗帮忙开了,送到她们手中。
这时,贾宝玉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对那几位员工说:“哈啰!你们各位先去摄影棚,把昨天那几场戏的布景整理一下,下午接着拍。我这里有客人,今天上午我就不去了。”
“ok!”几位工作人员一齐向外走去。只听到他们边走边说:
“哥们,这俩女子好靓也。”
“是来试镜头的吧!”
“不可能,肯定是来配音,做后期的!”
“有可能,你看那穿旗袍的,可是那越剧《红楼梦》里的林妹妹哟!”
“你小子,眼尖!走吧!”
…… ……
等那些人走后,贾宝玉才说:“焙茗,今天路上顺利吧?”
焙茗说:“没事。”
贾宝玉又笑着说:“昨晚睡得好吗?我没有打扰你们吧?”
林黛玉脸一红,便不言语了。
紫鹃却说:“什么打扰不打扰,害得我们林姑娘一夜都在做恶梦。我几次都听到她在不住地喊,‘宝哥哥……宝哥哥,快救我……’”
林黛玉用力嗔怪了她一眼,恨恨地说:“死蹄子,看你又在嚼舌根了。我还听到你在梦里叫焙茗哩……”
“哈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是么?”焙茗忙涎着脸皮说,“紫鹃姑娘,你在梦里叫我做什么呀?”
“皮厚!”紫鹃也红着脸斜乜了一眼。
贾宝玉笑着说:“大家都别笑了。今后你们可要注意啊,现在最卖钱的就是这些名人的轶闻隐私哟。要是白白地送给了人家,那可就亏啰!知道么!”
林黛玉说:“宝二爷,我们算什么名人?”
焙茗说:“你怎么不是呢?刚才那几位出去的都认得您了,说您是越剧里的林妹妹,您没有听到吗?”
林黛玉说:“什么越剧不越剧的,我可不懂这些混账的话哟!”
贾宝玉说:“哟,林妹妹,今天请你们来,正是要让你们看看那部越剧《红楼梦》。这跟上次您看的可不大一样。这是拍得最早的一部。”
紫鹃说:“宝二爷,我昨天只听到你们在说,《红楼梦》是曹雪芹老头子和那位高先生写的,今天怎么又来了一个越剧?那姓越的是干什么的呀,他怎么也这样变着法儿来编排我们这些人呢……”
没等紫鹃说完,已把贾宝玉和焙茗笑得前俯后仰。
焙茗笑着说:“紫鹃呀紫鹃,看你看你……哎约,笑死了人可要偿命哟……呵呵呵……”
“哟,呵呵呵……”紫鹃不服气地说,“这小子,看你臭美的!跟宝二爷开了几天车,就不晓得自己是姓赵钱,还是孙李啦!”
“姓越!姓越!”焙茗亦发得意了,连连说,“我姓越,知道吗?哈哈哈……”
听着这话,气得紫鹃就要过来捶他。
林黛玉也笑着说:“紫鹃,这可怪不得焙茗了,只怪你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就……”
贾宝玉也说:“好啦好啦,林姑娘也休得烦絮了。焙茗,去把录像带换一下。”
“是,宝二爷!”焙茗笑着说,“我现在就去把那个姓越的家伙请来,看他是怎么编排的。”说着就过去换带子,在调频调幅。
“紫鹃,你听我说,那个越剧不是一个什么人,而是一种戏剧的名称。”贾宝玉说,“自从打《红楼梦》这部书问世以后,就广为流传,很受欢迎。世人又把它改成越剧,拍成电影、电视,弄得几乎普天之下,人人皆知。我们今天看的录相,就是这种越剧的录相,演得可真像那么回事呢!”
紫鹃才说:“哦,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那几位,还认得林姑娘哩!”
林黛玉说:“看你又来了,别多嘴多舌,再烦人了。你要是不想看,就叫焙茗开车带你出去玩去。”
贾宝玉一想,也说:“是啊!焙茗,你就陪紫鹃玩玩去……”
紫鹃连忙说:“啊,我明白了。宝二爷,您也不要和林姑娘这样一唱一和的撵我。焙茗,我们走,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让人家不方不便的……”
林黛玉一听,连忙说:“紫鹃,你……”
贾宝玉说:“让他们玩去吧!焙茗,早点回来哟!”
紫鹃站起来,径直往外走。她一边走一边说:“晓得啰,宝二爷!您就在这里,和林姑娘好好地越剧越剧吧!”
“你这死蹄子!”
“哈哈哈……”——在一串笑声中,紫鹃已经和焙茗走到过道上去了。欢快的笑声久久地回荡在这长长的过道里。
他们走出大门,跑下台阶,一直朝车子走去。焙茗和紫鹃肩并肩地走着,他边走边说:“紫鹃,你真的想和我出去玩么?”
紫鹃眼一瞪:“哟,什么蒸的煮的!你不想带我去是不是?不去拉倒,我回去!”说着就转身欲走。
“嗨!别别别!”焙茗连忙一把拉住紫鹃,连连说,“我是说着玩儿的。瞧你!告诉你,这叫……这叫考验,对,考验,懂吗?”
紫鹃一笑:“考验?哟!我也是考验。”
焙茗大笑起来:“真的?哟,那好!我们就互相考验考验吧。走,上车去!”
俩人手拉着手,嘻嘻哈哈地来到车前。焙茗为紫鹃拉开了车门。
“上去吧!紫鹃!”
焙茗熟练地启动了车子,在花坛边兜了一个圈,然后向门外驶去。
“哎,紫鹃,我们去哪?”
“哟嗬,你倒问起我来?我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去哪儿呀?刚才宝二爷是怎么说的?是叫你带我去玩,又不是叫我带你去玩。一个大老爷们的,也不害臊,有事反倒问起我这娘儿们来了。告诉你,焙茗,这,这可不大好吧!”
“哟,‘焙茗,这,可不大好吧’,还没有到那一天就摆起主子的款来了……我是……”
“慢!”紫鹃连忙说:“等等,你说什么,还没有到那一天?哪一天,你给我说清楚?”
“嘻嘻,就是那一天嘛,怎么的。”焙茗涎着脸皮说。
“到底是哪一天,你给我说清楚啊!”紫鹃明知故问。
“你真要我说清楚呀,那我就告诉你吧,就是你嫁过来的那一天嘛!知道吗?”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谁说我要嫁给你了?谁说我要嫁给你了?再要这样没脸没皮的,我可要下车了。”紫鹃闹了个大红脸,急了。
焙茗连忙说:“千万不要下车啊!你是没有说嫁给我,是我自己说的,好不好?不过,你也不要摆一副主子的架势。刚才我是不知道你想去哪玩,才向你征求意见,你知道吗?”
“唔,这还差不多。焙茗,我看这样吧,你刚才不是说,我们要互相考验考验吗?”
“嗯,对呀!”
“那好!哪里好互相考验,我们就去哪儿,听到么!就这样,你看着办吧!”
“哟,真是副主子的派头,好凶也!”
“凶?什么凶不凶的!你要怕凶,就别带我出来,知道吗?”
“知道了!”焙茗一脚踩过去,车子箭一样地飞了起来。
紫鹃在旁边一俯一仰,最后一歪,歪到焙茗的怀里来了。“哟,这是去哪儿吗?”紫鹃在他的怀里拱了两下,仰着头问。
焙茗看了她一眼,笑着说:
“带你去考验的地方啰?怎么样?”
紫鹃也快乐地笑着。
车子驶上了长街,又汇入滚滚的车流之中。焙茗打开前面的录音机,换了一盒带子,按了一下键,便听到了个男人在激情在唱:
天不刮风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阳
妹不开口妹不说话妹心怎么样
走了太阳来了月亮又是晚上
哥哥什么日子才能
走进你的梦乡……
焙茗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唱着,抖着,把紫鹃抖得一颠一颠的。
紫鹃闭上了眼睛,斜斜地靠在焙茗的肩头静静的听着。她心里在暗暗地说,这歌儿真好听哟……
紫鹃和焙茗走了之后,林黛玉很不自然地看了贾宝玉一眼,脸上有点微微的热。紧紧的旗袍裹在身上,更是让她觉得不自在。她又偷偷地看了一下自己鼓鼓的胸脯,和两条裸在外头的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连忙把脚往里缩了缩,把旗袍的下摆拉了拉,又看了贾宝玉一眼。
这时,她只见贾宝玉正挺着身子,正襟危坐在沙发里,她才略略放了心。也目不斜视地盯着前面的墙壁上,那几十块闪烁变幻的莹光屏幕。
……剧情在一幕幕的推进展开,往事如昨,似幻似梦,看得林黛玉如醉如痴。
她看到了昔日的荣宁二府,看到了一条街的琼楼玉宇,飞檐朱门;看到了钟鸣鼎食的富贵,诗书簪缨的繁华,花团锦簇的排场和那发生在高墙深院之中、月亮门内、芭蕉树下那种“月移花影动,疑是玉人来”的狗苟蝇营……
她又看到了那伤春悲怀的葬花女子,看到了那风情万种的颠狂哥儿;看到了生离死别,看到了悲欢离合:看到了光明正大,忠孝礼义,也看到了勾心斗角,男盗女娼……
她还看到了宝哥哥听说“姑娘家的船来了”时的疯疯傻傻,丢了那块“命根子”之后的痴痴呆呆;她还看到了自己寄篱下似孤雁、春心难诉梦难成的凄凉和无奈……
林黛玉看着看着,又不由得泪流满面,悲从中来。
这时,屏幕上渐渐地推出一些让林黛玉陌生的镜头——先是笙箫鼓乐,红烛高烧。一位女子仪态万方,在众人簇拥之下,与贾宝玉红线相牵,洞房花烛。当贾宝玉揭去红头巾之后,那杏脸含春的女子竟是宝姐姐薛宝钗……
“啊——”
林黛玉看到这里,禁不住叫了起来:“宝二爷,这是为何?这是为何?您可要说个明白!”
贾宝玉一听,也为之一震,回头看着身边一脸惶惑的林黛玉,连忙说:“林姑娘,您再往下看吧!”
林黛玉没有做声。随着剧情的推进,她只见随之而来的是一弱女子,呻吟病榻,面如死灰,在焚烧着一页页的诗稿。只听得她在凄凄切切地边烧边唱,让人惨不忍听。只听得她在唱道——
我一生与诗书作了闺中伴,
与笔墨结成骨肉亲。
曾记得菊花赋诗夺魁首,
海棠结社斗清新。
…… ……
如今是知音已绝诗怎存,
把断肠文章付火焚。
…… ……
早知人情比纸薄,
我懊悔留存诗帕到如今,
万般恩情从此绝,
只落得一弯冷月照诗魂。
“宝二爷,这可是我么?”林黛玉犹如梦中醒来,问贾宝玉。
谁知这时贾宝玉也是泪流满面,哀不成声,啜泣着说:“林妹妹,这不是您是谁呢?当时您可冤死我了。您可知道当时我也正在病中,就糊里糊涂地被府里上上下下给骗过去了,以为是同你结亲。可是您……您却全不理解我的处境,全不理解我对您的一片真情。
贾宝玉说着说着,又低下头去,恸哭起来。那样子真叫人不忍。
林黛玉一见,便不由得移身过来,坐到贾宝玉的身边,用一只手抚住他的肩,依偎在他身上。她只觉得贾宝玉的肩膀在一颤一颤地动。他在抽泣着。
林黛玉说:“宝二爷,您别伤心好不好?事到如今我还真不明白,怎么还说是我冤枉了您呢?您看,您不是明明同宝姐姐入了洞房吗?您……”
贾宝玉悲痛地说:“林妹妹,您再往下看吧!”
这时,只见荧光屏上已是另一番景象——白帷素帐,香烟袅袅,纸钱如落叶般的纷纷扬扬。在一阵阵揪人心肺的哀乐声中,只见贾宝玉白衣素裙,身披重孝地跪在灵堂的牌位前,在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
金玉良缘将我骗,
害妹妹魂归离恨天,
到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呀,
空留下素烛白帷伴灵前。
林妹妹呀林妹妹呀,
如今是千呼万唤唤不归
…… ……
实指望白头能偕恩和爱呀,
谁知晓今日里黄土陇上独自眠
…… ……
“呜——哇——”看到这里,林黛玉终于明白了一切。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终于倒在贾宝玉的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搂住贾宝玉的脖子,连连地说:“宝哥哥,宝哥哥,我可怜的宝哥哥……”
贾宝玉也连忙俯下身去,把林黛玉紧紧地抱住,在她的脸上深情的磨蹭着。
“妹妹,妹妹,我的林妹妹,您……别哭了别哭了……”
贾宝玉这么一劝,林黛玉哭得更伤心了。她哽咽着说:“宝哥哥,宝哥哥,我们的结局,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是这个样子呢?你说啊!”
贾宝玉也伤心地抽泣着:“林妹妹……林妹妹,我怎么会知道呢?林妹妹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乱了方寸啊……”
林黛玉哭得更伤心。她似乎要把这一生的痛苦,一生的哀怨,都用泪水冲洗干净。
“宝哥哥,老祖宗害得我们好苦啊——”
林黛玉终于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
贾宝玉抱着她在说:“林妹妹,老祖宗的确是害苦了我们。现在,你就别再伤心了,好吗?这是演戏。演戏,你知道吗?这都是世人编排的,其中有些东西可是假的……”
“什么?你说什么,宝二爷?”
林黛玉猛地一抬头,迎着贾宝玉的目光,大声说:“宝二爷,你说什么?假的?什么是假的?你告诉我,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难道你的眼泪是假的?难道你说过,我死了你就去做和尚这也是假的么?难道……唉!你……你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
林黛玉一把推开贾宝玉,离开了他的怀抱,站起来就要往外走去。
贾宝玉一愣,也连忙站了起来,关了录像机,又上前一步揽住了林黛玉,拉着她坐了下来,并用手轻轻地擦试着她的眼泪。
贾宝玉一边抚慰,一边说:“林妹妹,林妹妹,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林黛玉又把头一甩,恨恨地说:“我不听了,我不听了!让我回我的大观园,回我的潇湘馆!我不要这份潇洒,这份精彩。就让我朝伴落红,暮听夜雨,老死在那座破园子吧!我……
“好好好!林妹妹,我的好妹妹,你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贾宝玉用力搂着她说,“我……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还爱我不爱我?你说呀!”
林黛玉看着贾宝玉的眼睛,怨恨地说:“什么爱不爱的,我不懂这个俗字眼儿。反正你说了,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贾宝玉说:“是的,林妹妹,一切都是假的!我算是看透了。但是,这世界上,还有一样东西要是真的……”
“一样东西,是真的?”
“对!就只有一样东西是真的。那就是,我,贾宝玉,对你林妹妹的那种天长地久、刻骨铭心的爱呀……”
“爱?刻骨铭心的爱?宝二爷……不,贾宝玉先生,这……这难道是真的么?”
“对!只有这一样东西是真的!不是假的!”贾宝玉的眼里又溢出了泪花。
林黛玉将信半疑地止住了哭泣,呆呆地望着贾宝玉,就像面对一位陌生人。
贾宝玉噙着泪花说:“林妹妹,只有这东西是真的。我贾宝玉是姓贾,但我姓的不是真假的假!我的确是一片真心将你待,你也是心中有我口难言。就这样,多少年来,我们的泪水,才从春流到夏,从秋流到冬……”
“啊,宝二爷,宝二爷,你别说了!我懂了,我一切都懂了!”
“懂?”贾宝玉叹了一口气说:“林妹妹,你真的懂了吗?不,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懂我的爱,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心。这些年来,我孤独,我寂寞,我苦闷,有谁知道我的心哪!啊,只有月亮知道我的心,明明白白的一颗心……”
林黛玉看着他那痛苦的样子,也不禁嗫嚅的说:“啊,宝二爷,只有月亮知道你的心,明明白白的一颗心?难道……”
贾宝玉说:“对,这是那首歌里唱的……”
“哦——宝二爷,你,原来是在向我背歌词啊!贾先生!”林黛玉大叫起来。
“啊——不不不!”贾宝玉连忙说,“林妹妹,林妹妹,我不是在向你背什么歌词。我是在借用这句现代人的歌词,来表达我内心的痛苦,我孤独的情怀,我孤独的情怀……情怀……唉——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一下你应该懂了吧……应该懂了吧……”
贾宝玉在喃喃地自语着,最后竟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
“哟,你是怎以啦?”林黛玉惊叫起来。她连忙走过去,扶住贾宝玉,“宝二爷,你怎么啦?”
贾宝玉说:“不怎么啦,林妹妹,我不怎么啦。我很好。我只是心里有些闷,也有此恨。世人都说我贾宝玉风流不拘,放浪形骸,爱拈花惹草的。但是,有哪一个,真正理解我怡红公子内心的苦衷啊……”
林黛玉一听,又想到刚才看过的《红楼梦》,便不言语了。只是痴情地望着眼前的这位男人,似乎理解了他,也理解了自己。
这时,她只听得贾宝玉又在说:“林妹妹,至于《红楼梦》是一部什么样的书,现在你应该略知一二了吧。过几天,你再到迎春她们的书店里,去找来细细地读读。看来,曹雪芹那老家伙,写了前面的八十回,写得那么沸沸扬扬的,并不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的啊。我们都是过来人,你说呢?林妹妹!”
林黛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贾宝玉又接着说:“我姑且不论后来高锷先生续写的后四十回如何。但我认为,曹老先生,基本上还是尊重了现实,尊重了生活,这一点是无可非议的。特别是在写到我对待你、还有宝姐姐二人的感情时,曹老先生的确是评判得入木三分,无懈可击,真实地反应了我的内心世界。你想听听他是怎么写的吗?”
林黛玉说:“你就说来我听听吧。”
贾宝玉在深情地朗诵着——
面对着山中高仕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妹寂寞林。
叹人间,
美中不足今方信,
到头来,
纵然是齐眉举案,
到底意难平……
“完了?还有吗?”林黛玉也被深深地打动了。
贾宝玉说:“没有了。就这些。这就是他书中的原话。我认为这是非常有水平的评价。他的确是洞察入微,入木三分啊!你说是不是这样,林妹妹?”
想着昔日的恩恩怨怨,还有今朝的曲曲折折,林黛玉心头终于泛起一片暖意。她不由得紧紧地依偎在贾宝玉身边,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宝哥哥,这不是又在演什么小品吧!”
贾宝玉一听,先是一愣,后来终于悟出了这个“典故”,便改悲为喜,粲然一笑说:“林妹妹,你总算理解我啦!”
贾宝玉说完,不由得双手捧起林黛玉的脸,久久地凝视着,嘴里不停地轻声呼唤着:“林妹妹,林妹妹……”
林黛玉微微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贾宝玉才放开了林黛玉,对她说:“林妹妹,我给你看样东西。”
贾宝玉说着,就站起来,走到一间壁橱前,打开门,只见里面是一只保险柜。他又打开保险柜的锁,取同一只名贵的公文包,然后拉开来,对林黛玉说:
“林妹妹,你看,这是你宝姐姐去了美国之后,给我寄来的所有的信件、电报和电传。我都一一锁在这里面。她非常希望我去美国和她破镜重圆,并和她珠联璧合地携手并肩打天下。来,你看看吧。”
林黛玉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她说:“这是宝姐姐给你的,我能看吗?”
贾宝玉说:“是我让你看的,你就看看吧。”
林黛玉一边翻看着这些材料,一边听到听贾宝玉在说:“宝姐姐她也是今非昔比了。如今她是一家纺织集团的大总裁,是腰缠万贯的亿万富翁了。在那里的华人世界里,她还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很受当局的重视,是可以直接和白宫对话的商界巨头。但是,她却活得很累,很艰难。她非常希望我能过去,支持她事业,助她一臂之力,并在精神上让她能找到一份寄托……”
“那……你为什么不去美国呢?”
林黛玉虽然对什么“亿万富翁”、“白宫”、“巨头”这样的话语暂时还不理解。但是,她还是明白了贾宝玉的意思。
“林妹妹,从道义上说,我是应该去的。如果我去了美国,也许一夜之间就可以平步青云,腰缠万贯,同宝姐姐一道,把她的那家集团经营得更好。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却一直没有为此而心动,没有去美国。我想这其中的原因,你是应该知道的。”
林黛玉没有做声,只是在匆匆地翻阅着这些文稿。这时,她突然发现有一叠文稿,每一页的上方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离婚报告”。
“啊,宝二爷,这是什么呀?这也是宝姐姐寄来的么?”林黛玉惊诧地问。
贾宝玉说:“林妹妹,这不是宝姐姐寄来的。这是我这些年来,一共写的二十四封离婚报告。每当接到她的一份电报、信件,我都要写一份这样的东西。”
“离婚报告?”
“嗯,是离婚报告。”
“哦,这离婚报告,可是什么东西呢?”林黛玉问。
贾宝玉似乎有点悲戚。他说:“林妹妹,这东西,就像古代的休书一样。就是夫妻之间,要求解除婚约、结束夫妻之间的那婚姻关系的一种文书。不过,古代的休书往往都是男方强加给女方的,而这种报告却只能是向有关部门提出来自己的想法和要求,但不能强加给对方。”
林黛玉似乎明白了。她看了看贾宝玉的脸,又看了看这手中的离婚报告。她终于理解了这位男人,也理解了他那内心难言的苦衷。她不由得从内心怜爱起这位看上去无忧无虑、让人羡慕、而实际上内心却装着沉重的痛苦的男人。
“这些报告能让我看看吗,宝二爷?”林黛玉诚挚而有些温柔地说。
“可以!完全可以!”贾宝玉也是那么爽快地说,“来,林妹妹,我念一份给你听听——
“……爱情是不能勉强的,婚姻也是不能勉强的,一位伟人曾经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我与薛宝钗女士的婚姻,正是这种没有爱情的不道德的婚姻。这种不道德的婚姻,酝成了彼此的悲剧和终生的不幸。因此,我谨第十八次向法院提出要求,要求法院解除我与薛宝钗女士的这种不道德的婚姻关系……”
“宝哥哥,别念了!”林黛玉泪流满面地说。
“别念了?”贾宝玉默默地看着她。
“对,别念了。宝哥哥,不仅是月亮知道你的心,也我知道你的心。”
“什么心?”贾宝玉问。
“明明白白的一颗心。”
“你也是……”贾宝玉也含着泪说。
——两个人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情,在林黛玉冰冷的心中,像春潮一样的汹涌澎湃。她的心,终于冰消雪融,江河横溢,在一泻千里地穿过了高山峡谷……她终于像小鸟依人般地倚靠在贾宝玉的胸前,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之舟,正在缓缓地升起一片驶向彼岸的风帆……
“嘟嘟嘟”——正在这时,旁边的电话响了。
贾宝玉再一次深情地吻了吻林妹妹滚滚烫而柔软的朱唇,然后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哪里?……哟,是李大姐啊!您好,李大姐,有事吗?……呃,呃,什么?……唔,唔,……喂,李大姐,林姑娘就在我这里,您和她谈谈好吗?……嗯,好。来,林姑娘,李大姐要和你说话。”
林黛玉走过去,接过话筒,便听到了李纨那亲切的声音。
“……喂,李大姐是我啊……什么啊?……哦……好,好,好,我们马上过去……好……呃,拜……拜拜……”
林黛玉放下话筒,久久远望着这不再说话的电话机,内心又在波澜起伏。
贾宝玉说:“林妹妹,怎么样?”
林黛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说:“宝哥哥,我想去试一试。我也觉得我应该去试一试啊!”
“真的?”贾宝玉问。
“真的!”林黛玉肯切地回答。
“好!林妹妹,你真的要走出潇湘馆,开始一种新的人生吗?好啊,我总算等到了这一天。林妹妹,勇敢地出来吧,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贾宝玉激动得手舞足蹈,在亲昵地拥抱着他的林妹妹。
“谢谢你,宝哥哥!李大姐要我们过去,她要和我们当面谈一谈。”
“好,我们现在就过去。哟,焙茗这小子疯到哪里去了,还没有回来。”
贾宝玉在给焙茗打电话。
“喂,是焙茗吗?你和紫鹃在哪里?……什么?在游泳。好呀,你小子,可真晓得玩哟。林姑娘可要找你算账的,你怎么能把人家房里的丫头带到那种地方了……哈哈,好玩吗?……紫鹃在哪?在晒太阳?……在沙滩上?……穿着泳装?……好了好了,晒够了吗?快穿上衣服开车子过来,去李大姐那里去……快点啰!你这小子!哈哈……”贾宝玉放下了话筒。
林黛玉站在贾宝玉的身边,似乎听到了什么,但又不大明白,便问:
“宝二爷,他们在哪?”
贾宝玉笑了笑说:“他们在游泳。告诉你,紫鹃那丫头,终于穿上了比基尼啦,哈哈哈……”
“比基尼?”
“哟,就是一种游泳衣,三点式,够露的。”
“三点式?”
“对!三点式。”
林黛玉给弄糊涂了:“什么三点式?”
贾宝玉笑着说:“这……这……这样吧,这真不是可以说得清楚的。下次,我们也去那里玩玩,让你也试一试,穿穿三点式,你看怎么样?”
林黛玉似懂非懂地说:“三点式?让我也穿穿?嘿嘿,宝二爷,我看你又想捉弄我,是啵?”
“怎么是捉弄你呢?”
“好啦,我等紫鹃来了再问问她,看你是不是想捉弄我。”林黛玉也笑着说。
“哟,林妹妹,你可越来越精了。好吧,等紫鹃来了,你问她去,只要你敢穿,我一定给你买!”
“哦——,我明白了!贾宝玉先生!”林黛玉娇嗔地叫了起来。
贾宝玉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就这样边聊边等,贾宝玉感觉到,林姑娘的确在开始改变自己。
一会儿,车子来了。焙茗和紫鹃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贾宝玉笑着对紫鹃说:“哟,紫鹃姑娘,大有长进嘛!真是一步到位了。好好给你家姑娘说说,怎么样?”
紫鹃红着脸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边说笑着上了车,朝稻香村时装有限公司驶去。
在车上,焙茗问:“宝二爷,去李大姐那儿干吗?是她请客么?”
贾宝玉笑着说:“看你小子馋痨鬼样子。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让你和紫鹃还没有玩够是不是?”
焙茗也笑了,说:“你说呢?”
他打吹着响亮的口哨,把车子开得飞快。
“当心啊!你这小子!”贾宝玉说。
“晓得!”焙茗说。
这时,紫鹃正依偎在林黛玉身边说着悄悄话。她正说得眉飞色舞时,贾宝玉却回过头去大声说:“紫鹃,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在告诉你家姑娘,什么是三点式吧?她刚才正在问我哩,哈哈……”
“去你的!”紫鹃脸红了。
一车人都笑了起来。
车子在笔直的大街上愉快地朝前驶去。焙茗又打开了录音机,又是那种激越的鼓点,是那样的铿锵有力。一种时代的节奏正扑面而来,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林黛玉终于真正的感觉到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自己。她的内心一阵激动。她知道,李大姐正在那里等待着自己。一种新的挑战,也正在那里等待着她。
敢将十指夸针巧,
不把双眉斗画长。
那种束之高阁的仕女生涯应该结束了。
欲知李纨当面要谈的是何事,且听下文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