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愁春恨皆自惹,
悲欢离合总是缘。
南都酒巴三楼餐厅的生日宴会,又是一番热闹。
高锷、贾宝玉、李纨、刘姥姥和大观园的姐妹们,又聚在一起,边吃边聊,甚是快活。只是把林黛玉和紫鹃越发弄得犹如梦中一般。林黛玉胃口也没有了。面对眼前这些叫不出名堂的美味佳肴,也不知如何下手。李纨见状,便在林黛玉的盘子里,捡了些三明治、色拉,陪着她边吃边聊。
李纨说:“林姑娘,如何这般斯文,这是自助餐,可没有人帮你布菜的。”
林黛玉笑了笑说:“我吃不下了。李大姐,我到现在还没有明白过来。刚才那个什么小品可真把我给弄糊涂了。”
不想这句话,被坐在身边的贾宝玉听到了。他连忙说:“林姑娘,糊涂的不止你一个人,我也有些不理解。呃,香菱,你刚才怎么自作主张,居然说是演什么小品,这是什么意思呢?”
香菱诡秘地一笑,说:“宝二爷,这可是李大姐的想法。”
贾宝玉朝李纨看了看,说:“李大姐,能说说您的想法么?”
李纨也笑道:“宝二爷,亏得您还是个明白人。如果不这么来一下,那么,您和高先生还有我们这些人,如何下台,这场闹剧又该如何收场呢?您说。”
贾宝玉说:“这么一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把人家越弄越糊粉涂了?”
高锷叉起一块牛排,边啃边说:“宝二爷,这有什么不好呢?古人云:难得糊涂嘛!”
李纨也说:“对,糊涂也好,不糊涂也好,假作真时真亦假——”
高锷连忙接着说:“无为有处有还无嘛——”
贾宝玉拍手大笑道:“看你们这一呼一应,一唱一和,莫不是一见钟情了么,李大姐?”
贾宝玉的话,引得大家一阵大笑。
李纨连忙说:“宝二爷,居然开起我这老太婆的玩笑来了。”
高锷也笑着说:“他要开玩笑就让他开呗。我们加油吃就是了,不然,可辜负了香菱小姐的一片盛情啰。”
香菱也说:“是啊是啊,大家利索些。林姑娘、紫鹃妹妹,您二位是稀客,我再来给你们二位弄一点。来来来,林姑娘,这是啃德鸡,和当年贾府里宫爆鸡丁可不一样了。”说着,又给她和紫鹃的盘子里各切了一块。
这时只听到贾宝说:“哟哟哟,香菱姑娘,你不能厚此薄彼啊!我们今天都是你的客人。既然她们是稀客,那我们是什么客呢?”
高锷说:“食客,这还知道,宝二爷,食客嘛!”说着,举起一杯白兰地,邀贾宝玉干了。接着又倒了一杯,往林黛玉面前一送,说:“林姑娘,我来敬您这稀客一杯,来,干了。”说着一饮而尽。
林黛玉这时也同有喜色,便说:“高先生,您可真有刘伶之风啊!”
高锷抹了抹嘴说:“刘伶算什么?我高锷可从不病酒啊。呃,林姑娘,我们可算得上有缘份嘛。”
李纨忙问:“高先生,此话怎讲?不然,宝二爷可不依了。”
贾宝玉说:“李大姐,说我不依,倒不如说你心中不舒服哟。”
高锷说:“别扯远了,宝二爷。说正经的,上次林姑娘的那首大作《咏菊》还不是我给发出来的么!”
林黛玉连忙说:“啊,原来是高先生独具慧眼,实在失敬了。这也是怪我这丫头紫鹃多事,不晓得天高地厚。我这样的闺阁戏言,哪能登大雅之堂呢?”
紫鹃也说:“这有什么,你当年在大观园里,不是还魁夺菊花诗么?”
高锷说:“是呀是呀,林姑娘过谦了。不过,诗倒是好诗,但当时在编缉部里,却有一番争论啊!”
“啊,争论?高先生,有什么争论呢?”林黛玉连忙问。
“也不是别的,当时,有一位年轻的编辑说这首诗是抄袭的。”
“抄袭的,谁说的?”贾宝玉也连忙说。
高锷说:“急什么,宝二爷,这不是都过去了吗?当时,他说是抄了《红楼梦》上的那首诗。我说,喂,先生,你也不看看这书上的作者,不明明白白地写着‘潇湘妃子’四个字么?连曹雪芹先生都认账了,你就不要庸人自扰了。我是主编,这件事我做主了!发!”
“真是孤陋寡闻。”李纨说,“高先生,别的话我不想说,如果说林姑娘的这首诗是抄了什么人的,我都愿打这个官司。当时,我们大观园海棠诗社重阳聚会,大家把酒持鳌,吟诗斗赋。林妹妹的这首《咏菊》可是名列第一,还是我一锤定音的,这么多姐妹们都可作证。”
香菱也说:“对对对,我也可以作证。正是从那次海棠诗社以后,我才跟林姑娘等人学做诗,几乎弄到神魂颠倒的地步。怎么可以说是曹雪芹先生写的呢?”
贾宝玉也愤愤不平的说:“是啊,只不过是他老人家抄了林妹妹的诗,写到他的书里,去糊弄世人罢了。”
这时,在一旁说闲话的刘姥姥,也放下了手中刀子叉子,摇着薄扇说:“唉,又吃了一头牛,累死啦!什么诗呀词或,抄的也好,写的也罢,把那个什么姓曹的老头子捉来一问不就是了。我林姑娘是这样的人吗?真是的。来,林姑娘,不要听这些的混帐的话,我刚才吃了一头牛,你现在就吃这头猪吧!”
说着,就把一盘烤乳猪往林黛玉面前一放。
“来,吃掉它,林姑娘,人家都说它的蛋白高哩!”
刘姥姥一说,引得大家又哄堂大笑。焙茗连忙说:“刘姥姥,您老人家的蛋白高不高呀!”
“哈哈哈……”满堂大笑。妙玉、探春等人嘴里嚼的甜饼都喷了出来。
笑过之后,贾宝玉才说:“焙茗你这活宝,笑死了人你可要吃官司哟!”
这时,李纨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高先生,曹老先生如今可还在诗社么?听说他已退休了!”
高锷点了点头说“退了退了,多年退了。如今他年事已高,已回乡下老家去了。他说乡下空气好,环境清静,还可钓鱼,养花。”
“哟,真晓得享福啊,这老家伙,高老先生,他还写书么?”贾宝玉问。
高锷说:“大的东西已经不写了,只是常写些回忆录,弄点小品、笔记、散文随笔之类的小东西,精力已经不济了。”
李纨问:“他身体还好吗?没有什么老年病吧?”
高锷说:“身体还可以,没有什么高血压,低血糖、关节炎什么的,只是太瘦了些,生活也比较清苦,常常是全家吃粥过日子。”
焙茗说:“那好嘛,是燕窝粥、鸡丝粥、还是八宝粥呢?”
“你小子,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还八宝粥呢!曹先生又喜欢喝两盅,所以只好过着那种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喽。”
李纨说:“哎,那么清贫啊,曹先生退休时是什么待遇,他评上职称么?像他这样的名作家,总是正高或研究员之类的吧?”
高锷摇了摇了头,苦笑了一下:“还正高,副高都不是!他外语不行,早先学了点俄语,恐怕也就只记得个什么хорошо′(俄语,好的意思)啰!至于英语吗,他连字母都认不全了。没办法,没办法罗!”
贾宝玉说:“那倒也是,如此说来,这位老先生的晚景,一定很落寞吧!”
高锷说:“我想是的。原先我们诗社和编辑部常常给他点补贴,现在可不行了。虽然他也写点诗,但都是一些古体诗、格律诗,能发表的地方也很少。你说,现在的人有几多愿看这种诗呢?唉,一个人,也就是那么几十年光景。虽说文章千古事,但到底还是各领风骚数百年嘛,你们说是不是。”
“那倒不假。”李纨说,“可是,我看高先生您呀……”
“我怎么啦?风华正茂是不是?哈哈……”
大家也笑。
贾宝玉说:“所以才会那么的一唱一和,一见钟情嘛,哈哈哈……”
“好啦,别开玩笑了。”高锷说,“李经理,刚才您说林姑娘的那首诗,还是您一锤定音的。看来,您还是很有眼力的嘛。如果没有一定的造诣,是评不出好诗来的哟。”
“哪里哪里,高先生,我有什么造诣不造诣的。”
“不不不,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您说是不是,李经理?您现在除了经营您的公司之外还写诗吗”
“偶尔为之。为了这家公司,也够我忙乎的。现在时间上不允许了。”李纨无限感慨地说。
高锷说:“我看这不是主要的。现在可真是满腹文章不值钱啦,什么诗呀词呀的,我还想改行去写通俗小说哩。”
“好啦好啦”。香菱以主人的身份说。“各位,就别谈这些啦,大家还是多吃点,多喝点,说点高兴的话题吧。”
高锷说:“那倒是,就不要为我们这些文人担忧。现在是市场经济,你们都是时代的弄潮儿,都是我们市里大款式的人物啦。活得都比我们潇洒,有气魄。呃,林姑娘,您如今办了个什么公司呀!是经理还是董事呢?”
林黛玉这是一愣,便笑着说:“高先生,让您见笑了,我有什么公司,还不是在那个园子里打发时光。”
“不行!林姑娘,您应该出来,也应该像他们一样,下海弄潮。你说呢?”
“这话倒不错,但我能做什么呢?”
贾宝玉说:“高先生,你总算说了一句正经话,这段时间,我们大家也都在帮她考虑这个问题。”
李纨说:“林姑娘,我倒有个主意。我看您对服装还是很有研究的。这两天,您就搞两套服装的样式,我们公司负责帮您加工。二十五号我们公司搞时装模特表演,我们可以把您设计的这些服装试一试,说不定会成功的。”
林黛玉说:“这恐怕不行啰。这几天我在街上看到,现在人家穿的,让我眼睛都看花了。就看你们这些人穿的、戴的,哪一位不比我和紫鹃穿的新鲜,我们除了这些前朝的老古董之外,还能拿出什么新花样来。”
香菱说:“林姑娘,这就对了,老古董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看来,越老的东西越时兴嘛。我看,还是李大姐这主意好。到时候,您搞时装设计,同样可以挣大钱的。”
贾宝玉说:“这件事是可以考虑考虑。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香菱,今天我得先回去啦,那边还有点事要我去处理,就谢谢你的盛情啰!”
李纨也说:“我也要回去了,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香菱。下次找个时间我来做东,到时候请各位一定要光临,为我捧捧场啊。高先生,到时候您也一定要来哟,您是我们市里的大名人嘛。”
高锷说:“这个自然,又去做一次食客嘛!宝二爷,您说是不是?”
贾宝玉笑着说:“这个你就不要问我了。我看,你要是去了,就恐怕不是食客了。李大姐你就是不是?”
李纨也笑着说:“好了好了,宝二爷就不要再贫了,走吧!”
这时大家都纷纷下楼,向门外走去。李纨边走边挽着林黛玉的手说:“林姑娘,我带来了两套衣服放在车上,您和紫鹃一人一套,回去试着穿穿看。那都是我们公司最新产品。如果中意,下次我就多送你们几套。你们下次出门,可不要再穿得这样的惹人注目,免得又惹出麻烦。”
贾宝玉说:“那倒是,免得又碰上车祸。”
香菱也问:“宝二爷,您不说我倒忘了,上次的那件事怎么样?那位演员后来怎样?出院了吗?”
贾宝玉说:“你是说那位夏迷小姐吧,她已经出院了。那事也不能怪林姑娘,她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法院也没有追究什么责任,电视台和剧组各打五十打板,也就这么了结了。”
大家边说边上了车,纷纷离去。香菱带着两排礼仪小姐,在台阶上频频挥手送行。
焙茗拉开了车门,紫鹃挽着林黛玉上了车。这时,李纨的车子开了过来,从车上拿下两套包装精美的时装,送到林黛玉手中。
林黛玉接过,连声道谢。
刘姥姥和迎春、探寿等姐妹们,也都邀林黛玉和紫鹃去玩玩,到她们那里去走走看看。林黛玉也就——答应了,改日去拜访。
贾宝玉也上了车,向大家挥挥手。焙茗驱动了车子,离开了南都酒巴。
在车上,贾宝玉问:“紫鹃,肚子还是饿的吧?”
紫鹃也笑着说:“我倒是真的没有吃饱。香菱也是的,过个生日也要搞个什么西餐,还是自助餐。全是那些生不生、熟不熟、咸不咸、甜不甜的东西,我说倒真不如我们家里的燕窝粥。林姑娘。您说是么?”
贾宝玉和焙茗都笑了。
林黛玉却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笑,在无声地沉思着。
贾宝玉说:“林妹妹,又在发什么呆呀?”
林黛玉说:“我也不是发什么呆,刚才,你们在那一个劲儿说什么曹雪芹呀、《红楼梦》呀的,我还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呢?”
焙茗说:“哟嗬,林姑娘,上次您不是看过那段录相吗?您当时不还那么……那么……”
紫鹃说:“要你多什么嘴,就那么一点东西么,不是说了几多回嘛!”
贾宝玉说:“这些事,也不是我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楚的。这样吧,明天去我们娱乐中心,在那录相室里让你们看一遍;然后,我再找本《红楼梦》让你仔细地看看。林姑娘,我说这曹雪芹先生也实在是个人精,我们家的事,他都了解得那详细,还写得真像有那么一回事哩。”
这时,贾宝玉的手机响了。贾宝玉一听,原来是影视娱乐中心来的电话,说上次拍的那部电视剧正在做后期,导演在等他。
贾宝玉说:“知道啦!焙茗,把车子开快些,先把她们送到大观园去,然后我们再赶到娱乐中心去。”
焙茗说:“喳,开快车还不容易。你们坐好就是了。”
贾宝玉说:“你可得当心点,不要太快了。”
车子飞快地穿过街市,来到街口,然后就转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子。
小巷子两边都是前朝的建筑,许多房屋都已经坍塌了,一副破败的样子。地面上是一块块长条的麻石铺成的路,年深日久,路面已经是坑坑洼洼了。贾宝玉已经是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不免有一种触景伤情之感。
车子转过一座倒塌了半边牌坊,又继续向前驶去,远远的便看见那道古老的砖墙,和一座朱门斑驳的门楼了。门楼上“大观园”三个字还依稀可辨,但全没了当年的气派风采。
四处是杂草丛生,断壁残垣。一群鸟雀从墙头飞过,钻进黑黝黝的林木梢头。和外头的繁华相比,这里便另一个世界了。
焙茗在门楼前停了车。几个人下得车来,贾宝玉便对林黛玉说:“你们进去吧,我们得赶回去!林妹妹,这几天,您也看了许多,不知你有什么想法。您看看这的园子,如今败落成了什么样子。当年家父在世时,对我总是恨铁不成钢,说我是不肖世上无双之人,这个家会败在我的手里。这话不幸被他言中了。但是我想说的是,这败家的倒不一定就是我喽。”
贾宝玉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不过,看来要重建这座大观园的,恐怕倒真的是我了。林姑娘,您信不信?现在您将何去何从,我们改日再谈吧。您也到了该做出选择的时候啦”
林黛玉无声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宝哥哥”。没有想到当年那样的一位纨裤子弟,今天竟有这样的一种胸怀,她心中自有一番说不出的感慨。便说:
“宝二爷,你们回去吧,让我再仔细想想。好啦,我们进去啦。”
紫鹃提着两个盒子,那里面就是李纨送的两套时装。她随着林黛玉登上那苔痕斑斑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向大门里走去。
这时,贾宝玉突然说:“等等,我把这个给你们。说不定明天我那边还有事,一时回不来。你们要出去,就先给我打个电话吧。”
说着,就把自己的手机给了林黛玉。
林黛玉说:“我又不会用,要这个作甚?”
贾宝玉说:“这个简单。您看,这样的,先按这里,再这样,按这几个号码就是了。”
紫鹃在旁边看了看,说:“唔,我晓得了。宝二爷。”
贾宝玉说:“知道了吧。记住了我的号码没有?紫鹃你说一遍,我的号码是多少?”
紫鹃说:“记住了,是七死八活发发发。”
焙茗大笑起来:“什么七死八活的,是7486888。”
贾宝玉和林黛玉也大笑起来。
紫鹃不服气地说:“就数你最能干,什么事情都知道。告诉你,我是故意那么说的。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呀?”
贾宝玉说:“知道就好,可不要忘记了。焙茗,我们走吧。”
贾宝玉和焙茗开着车子走了。
林黛玉和紫鹃又回到了这破落的大观园,走进了潇湘馆。这几天,她们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林黛玉久久地站在窗前,望着园子里一片寂寞凄凉。窗下,花木扶疏,芜杂无章。那株肥大的芭蕉,已经长得快近二楼的栏干了,真有一种“花近高楼伤客心”之感。
天边已是暮霭四合,残照当楼。渐渐地,当夕晖黯淡下来之后,天也暗了下来。园子里晚风摇荡,更显得几分荒凉。
这时,林黛玉依然是翠袖单寒,倚窗而立,任凭阵阵晚风撩拨着她的云鬓雾发。她内心已是思绪万千。几天来的所见所闻,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面前一幕幕地交替浮现。此时,她那沉寂了多年的心,再也不是一口枯竭的古井了。她那看不见的内心深处,正在渐渐地涌起一股波澜。
室内,紫鹃在叫:“休姑娘,您快来看,这衣裳……”
林黛玉回过头去,只见朦胧的灯影之中,紫鹃已换上了一件薄若蝉翼、坦胸露背的晚礼服,亭亭玉立地左顾右盼,亦发显得楚楚动人。
林黛玉也不由得暗自惊诧:“你这鬼丫头,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
紫鹃也对着镜子,自爱自怜地说:“林姑娘,您看这衣服能穿得出去么?”
林黛玉说:“紫鹃,不仅可以穿得出去,还可以倾国倾城哩。”
紫鹃说:“姑娘,您又在笑我。哟,李大姐说,那套是您的,您也试试吧!看您这一身道不道、僧不僧的。怪不得一上街,人家就把我们当稀罕物儿看。”
林黛玉说:“不试了,死丫头,一并送给你好了。”
紫鹃说:“唔,那怎么行呢?姑娘,来试一试嘛。来吧,林姑娘!”
林黛玉还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委实动人的紫鹃,心里也想试试看,但又没得那份胆量。
紫鹃见她犹豫不定,便走上前来,拉着林黛玉,就要为她宽衣解带了。
林黛玉被紫鹃缠得没有办法,便走到窗前,关上窗户,落下帘幕。然后再迟迟疑疑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正当林黛玉衣带不整、酥胸半露的时候,放在床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只听到一个男人在暧昧地唱道:“亲爱的你慢慢飞,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亲爱的你张张嘴,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等到秋风起秋叶落成堆,能陪你一起枯萎也无悔……”
在这静谧而空旷的夜里,这个男人的歌声一下子充斥了整个房间,把林黛玉给吓了一跳。吓得她不知所措,只有用手紧紧地捂住胸脯,大叫“紫鹃……紫鹃……快……快……”
她“快”了半天都没有“快”出个办法来。
还是紫鹃有了主张。她立即走上前去,在手机上摁了一下,那个男人的歌声便立即消失了。但是,却马上传来了另外的一个男人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你在干吗?”
紫鹃一听,原来是贾宝玉的声音。紫鹃这时不再慌了,她拿起手机连忙塞给了林黛玉,说:“是宝二爷在叫你啊!”
林黛玉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又听到贾宝玉在“林妹妹……林妹妹……”地唤个不停。这一声声的“林妹妹”,吓得林黛玉脸儿都白了。她用力地掩紧衣襟茫然四顾,连忙问:“紫鹃,这是怎么回事?”
紫鹃也摇摇头,不解其故。
这时,又听到贾宝玉在说:“林妹妹,你们在干吗?这么早就睡下啦……”
“啊……没……没有呀……没睡……”
“……在干什么呢?下棋,还是绣花儿呢?”
林黛玉支支吾吾地说:“在……在……”
“在试衣裳哩!”紫鹃突然凑上去说,“宝二爷,林姑娘,正在……正要脱……”
“哎呀,死丫头,也不知道害臊。”林黛玉红着脸推了紫鹃一把,大声说,“宝二爷,别听她的,什么脱不脱的,我……我在看书哩……”
“哈哈……您也学得骗我。看书?看什么书呀?是不是又在看《西厢记》啊?”
“宝二爷,您……”林黛玉怕他又提那事,连忙说,“您可不要乱猜哟……”
“我不乱猜!告诉您林姑娘,我知道您在试衣裳,刚脱得一半是不是?哈哈哈……”
“您……您怎么知道?您怎么知道?”林黛玉急了,大声地问。
“我呀……哈哈……我看见了嘛!哈哈……”
贾宝玉的声音又尖又响,吓得林黛玉又羞又急,满脸通红,急得差点儿流下眼泪。她几乎有点生气地说:“宝二爷,您好没道理!您躲在哪里?您躲在哪里呀?您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可以如此非礼呢!”
林黛玉说着,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恨恨地说:“什么劳什子,鬼鬼祟祟的!”
紫鹃走过去,又连忙把手机拿起来,轻轻地说:“宝二爷,您……您快别说了,林姑娘要哭了。”
“什么?要哭啦?哈哈……林妹妹,看把您吓得。我没有看见,我是猜的。我是在逗你乐。你说,我哪能看得见呢?别哭了”
“是猜的呀?”紫鹃笑着说,又把手机递给了林黛玉。
“猜的?”林黛玉才稍稍地定下了心说,“宝二爷,您真是猜的么?”
“是猜的。真的是猜的。刚才紫鹃不是说,您正要脱吗?所以我就猜你是在试衣服。”
“啊——”林黛玉这才破泪为笑,“是这样哟,紫鹃,你这死蹄子,看把我吓得个半死,这全都怪你……”
紫鹃忙凑过去笑着说:“宝二爷,您……您听听,这全都怪上我了。听到了没有,林姑娘在说您真坏,真坏……”
“我当然坏嘛。不过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好人。”
紫鹃忙问:“是谁呀,宝二爷?”
“焙——茗——!听到了吗?”
“唔——我不听我不听。”紫鹃又羞得直跺脚。
贾宝玉说:“好啦,好啦,不听就拉倒。我给你们说点正经事好不好?”
林黛玉说:“您还有正经事说吗?一肚子的坏水。你说吧,看你的什么正经事要说。”
贾宝玉说:“林妹妹,这你就冤枉我了。我是叫你和紫鹃现在早点休息,今天这一天也够累的。明天你们就在家里等,我叫焙茗开车子去接你们。你呀不要再和紫鹃招摇过市,又要闹得满城风雨的。”
林黛玉笑了笑,说:“知道了,看您像老祖宗一样的,没完没了。”
“知道了!”紫鹃又凑上去说,“宝二爷,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告诉您,有话就快说,说完了就放下,我们林姑娘可还是光着膀子,一只手提着衣服站在这里的啊……”
林黛玉大叫起来:“哎呀!你这死蹄子,看我不撕你的嘴!”
“啊,是那样呀!真是对不起对不起!得罪了得罪了。好好好,你们就歇着吧。林妹妹早点休息,晚上睡觉当心点,不要着凉了。好吧,拜拜!”
林黛玉这时竟然有些感动,也说:“知道了,宝二爷,拜……”
她本来是想问这“拜拜”是什么意思,但手机已经没有贾宝玉的声音了,只是一阵阵“嘟嘟嘟”的声音。一会儿,手机就沉默了。
林黛玉紧紧地握着这无声的手机,久久地站在那里出神了。这时,她那提着衣服的手无意中一松,那掩着前胸的衣襟就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下来。林黛玉就这样半裸着冰肌玉体,穿着小衣出神地站在那里。她把那只无声无息的手机按在胸前,脸上滚下了幸福的泪珠儿。
“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此时,林黛玉又想到了白天刘姥姥说的那句话。那句话虽然让她似懂非懂,但是一天来的人和事,又一幕幕地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们一个个都活得那样的潇洒,那样的新鲜;一个个又都富得就像当年的薛姨妈一样……
这世道,可真变得不可思议了。
林黛玉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说,看来,我是不能再呆在这破园子里了!
她想到这些日子和贾宝玉的来来来往往,顿时便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往事如烟,当年的恩怨缠绵,她还依稀记得。可就是不晓得那位曹雪芹先生,在他的那部什么《红楼梦》,到底是怎么写的。对,明天我一定要去宝哥哥的那个什么娱乐中心,把那部什么录相看完。我要看看世人是怎么编排的。
难道宝哥哥真的会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么?
林黛玉这时真想找到一种她所想要的答案啊!
晚风拂动窗帘,灯影摇曳不定。林黛玉泪眼婆娑,看着眼前那摇曳的灯影,幻成了一对辉煌的烛光,正在跳跃着欢快的光辉——多少花前月下,多少海誓山盟,都在这欢快的烛光中,向这位孤傲冷艳的林妹妹走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这晚风轻拂、寒蛩长鸣的夜里,这位多愁善感的潇湘妃子已是难于成眠了。一颗荒废了多年的芳心正在蠢蠢欲动,就像那株仙草一样,即便是没有泪水的浇灌,也会绽出一片绿意来。
林黛玉又想到了自己的那首《咏菊》诗,那可真是自己平生的得意之作啊!尤其是那最后两句——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语谁解诉秋心——更是如怨如诉,自艾自怜啊!
看来“秋心”难解,但终有理解之人。
想着想着,林黛玉慢慢地莲步轻移,转身掀开被衾,躺了下去。紫鹃已是酣息如兰,而她却久久不能成眠,难入南柯梦乡……
一觉醒来,正是晓光穿朱户,斜日照帘栊之时。紫鹃也从锦衾之中抬起头来,满面笑靥,艳若桃花。“云鬓欲渡香腮雪”,钗簪欲坠,更显得几分妩媚。
紫鹃见林黛玉醒来了,便慌忙拽裙趿履,打来洗脸水。主仆二人便心照不宣,急急地梳洗起来。一方菱镜,映出两朵桃花。
“亲爱的你慢慢飞……”,正当她们在更衣挽髻、晓妆未成之时,枕头边上的手机又响起来了。
林黛玉忙拿过来,按了两下,就听到了贾宝玉的声音。贾宝玉在告诉她,焙茗已经开车子过去了。叫她们作好准备,随车过来。
林黛玉说了声“晓得了”,便关上手机,急急地催促紫鹃快些换衣服。
紫鹃说:“林姑娘,您不要只顾催我,您自己今天总该换一换吧。”
林黛玉说:“我自然知道。”
于是,她终于锱衣顿改,换下了那身道不道、僧不僧的裙裾,穿上了李纨送她的那袭墨绿色的旗袍。
这时,紫鹃从镜子里看到了,不由得回眸一笑:“林姑娘,你可真是仙女下凡啰!”
林黛玉也一边笑着向镜走去,一边说:“你不要只顾贫嘴。车子马上就要来了,你还在梳头哩。你呀,今天就不要再还插什么金簪玉急钗了,也像迎春和小红她们那样,把头发散开来,披在后肩不就得了。”
紫鹃一听,忙笑着说:“哟嗬,我家姑娘也总算开了窍啦!”
说着,紫鹃真的把刚才花了那么多的功夫盘在头顶上的发髻散开来,让一头乌云也似的秀发垂在脑后。然后再找来一条绸带随便地挽了一下,结成了一个鲜艳的蝴蝶结。
这时,林黛玉也看到镜子里,正现出一个陌生的丽人来。一袭得体的墨绿色旗袍,衬出一副高挑苗条的身段,显得是那么的格调高雅,风韵不俗,犹似玉树临风一般。
难道这就是自己么?
——林黛玉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门外已经响起汽车的喇叭声。林黛玉见紫鹃还在那里收收捡捡,磨磨蹭蹭的,便催她快些下楼。
已是焕然一新的紫鹃,全没有旧时的模样了。一身绣花镂空的白礼服,一头飘逸如云的垂腰秀发,洋溢着青春的魅力。
“走吧,姑娘!”紫鹃秀发一扬,生动活泼。
林黛玉笑了笑,又打量了一番,突然说:“快,把那双高跟皮鞋换上。穿不惯也得穿。”
紫鹃一笑,便连忙穿上,竟也走得有板有眼,橐橐有声,不似前次那样歪歪扭扭了。
主仆二人这才“登登登”地走下楼来。有力的脚步声,震得这座破旧的潇湘馆,似乎也在一阵阵的颤动。
她俩一到门外,焙茗也不由得眼前一亮,几乎认不出来了,便故意说:“二位小姐要去哪里?本人的车子不出租,是奉贾老板之命,专程来接林黛玉小姐和紫鹃姑娘的,您二位就请便吧!”
林黛玉一听,先是一愣,后终于明白了,也笑着说:“你这小子,装什么糊涂呀!”
紫鹃也笑着说:“真的认不出来啦?”
焙茗说:“我倒认得出来,我只是怕等会儿,贾老板认不出来,说我接错了人,那就麻烦啰!”
林黛玉说:“只要你没认错就行了,不然的话,我这位紫鹃小姐,可真的不坐你的车子了。”
紫鹃也莞尔一笑:“我才不会哩,只要有车我就上。上车吧,现在我再也不想坐什么轿子了!”
两人笑着上了车。
焙茗调转车头,缓缓地开过这条麻石铺成的小巷。
紫鹃在车上一簸一簸地说:“这样的破巷子,还留它有何用,一定要叫宝二爷全都把它们全拆掉,然后也建个像李大姐的公司那样的房子,一层一层地高到天上去。到那时,也用那种什么马赛克做墙。你看这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怎么能走车哩。”
林黛玉说:“看你说得倒轻巧。那可要花多少银子啊!”
焙茗也边开车边说:“拆掉?昨天宝二爷还跟我说,这条巷子呀,可真是个无价之宝啊!”
“无价之宝?”林黛玉看着车外说,“这样陈旧破落的旧房子,能值几个钱,怎么能说是无价之宝呢?”
“不是这个意思。这你们就不懂了……”焙茗揿起了一下喇叭又接着说,“你们看,这些牌坊、八字门牌,还有这种木板做成的吊脚楼,现在到哪里去找呀。它们一样一样都是宝啊。所以宝二爷说,我们还准备花上一笔钱,把这里整理修葺一下,也搞他一个外景基地,建个唐朝的长安街、宋朝的汴梁城,将来拍个电影电视的,也省得到外头去花钱。等这一切都建好了,还可以出租,还可以搞一个旅游区哩!到时候,就天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了。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无价之宝吗?”
林黛玉一听,尽管还是不大明白,但还是觉得有点道理,就说:“这倒是个好主意,真亏得你宝二爷想得出来。”
“那当然啰。”焙茗一听林姑娘在夸宝二爷,就更加得意了。他说,“宝二爷现在是什么人哪,您以为还是当年在大观园里哟。您还没有到我们娱乐中心哩,等会儿您只要到那里一看,嘿,我还真不晓得您心里会怎么想呢,林姑娘!”
紫鹃在旁边听着听着,觉得不敲打敲打焙茗两下,好像就不舒服。于是就大声说:“别臭美了,又没有说你,是在说宝二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是好好开你的车吧,不要油腔滑调的不着边际。林姑娘,您说是不是?”
焙茗笑了笑说:“看你今天是穿了新衣服吧,说话怎么这么横。林姑娘才不同你一般见识哩。”
焙茗嘴里说着,手里却把车子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出了这条小巷,来到了大街上,汇入了长长的车流,一直朝大观园影视娱乐中心驶去。
这时,焙茗也不说话了,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
林黛玉和紫鹃也不再影响他了,都望着车窗外,望着这车水马龙的长街、长街两边高耸入云的建筑和川流不息的人流。
林黛玉似乎不再感到害怕,感到陌生。此时,一种新的感觉,正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不知什么时候,焙茗打开了车内的收音机。顿时,一阵激越的鼓点,像大潮一样,铺天盖地呼啸而来。
林黛玉似乎很喜欢这激越的鼓点。她闭上了眼睛靠在后背上,在倾心地聆听着。似乎觉得这也是一种并不陌生的声音。她隐隐感觉到,一个弱不禁风、以泪洗面、以药代饮的林妹妹,正在渐渐地离开自己……
满园春色关不住,
冻雷惊笋欲抽芽。
林黛玉猛然想来了这些记忆深处的诗句,她睁开了眼睛。她突然看到了前方耸立着一大片白色的建筑群,是那样的气派,那样的震撼人心。
——她知道,那就是宝哥哥的大观园影视娱乐中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