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侯门深似海,
世间风月总关情。
话说海棠结社以后,大观园的姐妹们,又都风流云散,天各一方,委实让林黛玉又是一番寂寞。侯门似海,风月难酬。奈何天,伤怀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满园姹紫嫣红都付与这断壁残垣。整日价与这些花儿草儿为伴,于假山凉亭间寻寻觅觅也不是滋味。秋愁春恨,总是让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日,耐不住寂寞的丫头紫鹃,竟心血来潮,偷偷地把林姑娘的那首《咏菊》诗,投寄给了《江南草》诗刊编辑部。不想数日之后,竟在诗刊上登了出来。
这一下,真不啻于投石击水,着实让这归于寂寥的大观园又是一番热闹。尤其是病恹恹的林黛玉,连近日来的咳嗽,也轻松了许多。她以纤纤素手,常常于无人之时,轻轻地抚摸着这本翰墨飘香的《江南草》,榻到姐妹们同盟结社,对菊持鳌的日子,心中甚快慰。况且自己的难登雅堂之作,虽然在当时受到了李纨等人的“公评”,魁夺菊花诗,不意在今日竟能变成铅字,传之异地,留之后世。高兴之情自然溢于言表。心中自然也便多了一份对紫鹃的爱怜之情。想不到这丫头竟有如此灵犀之心,识得时务。
可是,每当夜阑人静之时,或残照当楼之际,紫鹃却又发现林姑娘又是常常愁眉百结,潸然泪垂。她估摸姑娘可能是想起海棠诗社以后,姐妹们又都浪迹萍踪,聚首无期;且自己更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剑霜刀。伤繁华难再,叹人生无常。离愁别绪,自然油然而生。于是也便暗中怜着姑娘。常常在外屋辗转床褥,难于成眠。
一日,紫鹃陪黛玉去“怡红院”“稻香村”“蘅芜馆”等各处走走。但只见处处楼台深锁,柴扉紧闭,一派人去楼空之萧条。是时更是西风渐紧,遍地黄花,惹得林黛玉更是蛾眉低颦。紫鹃心中也甚是凄凉。于是,在回来的路上,她便偷闲采了些篱菊野花,编成了一个精致的花篮送与姑娘解闷。她以那盛开的花蕊作心,蓓蕾镶边,编得甚是抢眼。
黛玉接过,赞叹不已,不禁夸道:“鬼丫头,怪不得宝玉夸你比莺儿还巧。”
夸是夸过,可转眼之间,又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紫鹃见状,忙问其故。
沉吟了半晌,黛玉才道:“你看这篮子,巧倒是巧,但这些花花草草,又有几日风光。”
紫鹃一听,知道又惹动了姑娘的心事,心中暗骂自己该死。这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道:“姑娘莫尽说丧气话,编个风流千古的不就是了。”
黛玉一听,先是一愣,紧接着不免淡淡一笑:“你当是平日里哄宝二爷不成。”
“不是哄姑娘。”紫鹃连辩道,“本月望日,我们去逛趟街,保险能遂了姑娘的心愿。”
“瞧你说得轻巧,逛一趟街,就能变出这么个花篮来么?”
紫鹃道:“姑娘你有所不知,别看我们园子里依然如昨,外面却是另一番世界。听说许多府第小姐,大家闺秀,如今都已走出闺房,剪纸的剪纸,卖花的卖花。听说有一位杭州来的女子,在街上开了一个暖房花坞,店中春兰秋菊,夏荷冬梅。一年四季,争妍斗艳;寒来暑往,四时不败,生意做得甚是火红。”
黛玉听了,冷冷地盯着紫鹃不语。
“据说还有一位姑娘您老家来的维扬小姐——”紫鹃见黛玉不作声,又接着说,“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歌喉婉啭如莺。就在我们大观园的街口上,办了家‘南都酒吧’,上次碰到贾府的五儿,还说那妞儿已在街上唱红了,钞票挣得大把大把的,好馋人啊。”
黛玉忙问:“五儿怎么晓得?”
“大概是听买菜的厨娘说的。”紫鹃回答。
黛玉又是不语。
天从人愿。望日,果是一副好天气。
一清早,紫鹃收拾完毕,便早早地来到姑娘房中。一边忙着捡掇一边说:“已打通了宁国府的电话,贾敬老爷说,他今天刚好要在家里待客,车子可以借用一天。不过他说,油大概也不多,往日每月下拔给王府的平价指标,如今都已经取消了。现在用的都是仪价汽油,一月下来,又要掏去好些银子,叫我们省着点。”
黛玉道:“这个自然晓得。”
说话间,她也收拾停当。看着紫鹃,便走到鞋橱前,拉开门,随手拿起一双高跟皮鞋递给紫鹃,说:“这双鞋,还是上次薛姨妈旅游回来送给我的。我嫌鞋码大了些,后跟也太高了,一直未穿,就送给你吧!近日来,你也太辛苦了。”
紫鹃一听,忙说:“看我这双陋脚,如何消受得了,姑娘还是留着送别人吧!”
“我还送什么人,客气什么,快拿着就是。”
紫鹃不好再三,忙接住换上,在屋里来回试了几圈,心中甚喜,便连忙叩了三个响头,道了声“姑娘真好!”
黛玉也笑笑道:“看你客气的。”
正说着,门口已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紫鹃忙扶着黛玉,一步三摇地走出了潇湘馆。
两人上得车来,不得半个时辰,便到了街口。林黛玉便叫住了车,对紫鹃说:“我们还是先去那个什么酒吧。”
紫鹃听得明白,知道姑娘是想去会会那位唱红了的老乡,便搀着黛玉走出车来。
黛玉下得车来,抻抻坐皱了的裙裾,心想:这四个轱辘的劳什子,快是快当,但到底没有坐轿子稳便。便对紫鹃道:“等会我们还是叫两乘轿子回去吧。”
紫鹃笑了笑,说“听姑娘吩咐。”便叫车子开回去了。心想,到时候看你去哪里叫轿子。
时隔几日,街景全变。高耸入云的房子,琳琅满目的商品。车子川流不息,行人接踵摩肩。更有那挑红挂绿的广告牌,灯光明灭闪烁,字画凤舞龙翔,着实热闹繁华。此情此景,不禁令林黛玉应接不暇,也不禁令林黛玉暗自感叹:“真是天上人间!”
她被紫鹃死死地挽着,脚步儿由着她走,眼角儿都不免左顾右盼。本想附着紫鹃问这问那,但想到当日在大观园里,众姐妹们捉弄刘姥姥的情景,又只好作罢。
两人走了半日,除了看也没有买什么东西。只是在紫鹃的提议下,林黛玉才买了些“少女之春”,永芳珍珠霜,洗发香波,法国口红之类的女儿家用品。
最后来到一家手饰店,林黛玉竟站着不走。原来她发现在玻璃柜中,竟有一块贾宝玉戴的“命根子”——通灵宝玉。她一看不免吃了一惊,心想真是个混世魔王,竟把这块东西丢在这里。心里甚是惊慌。
紫鹃一见,心中早就明白了几分,便说:
“姑娘不必担忧,这是人家仿制的,你看,那里还有宝姑娘的那块锁哩!”
黛玉一看,果然见到了“芳龄永继”那几相字,才放下心来。
黛玉心中不免觉得奇了。问了价钱,便买了一个。
紫鹃问:“姑娘买这个则甚?”
黛玉笑了笑。
紫鹃似乎明白了什么,说:“是想拿回去哄哄宝二爷么?”
黛玉斜睨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紫鹃只是笑,又挽着林黛玉走出了店门。她一边走一边说:“姑娘你可要藏仔细,要是丢了,又要惹得我们这些下人遭殃啰……”
“瞧你一张破嘴!”——林黛玉也不禁笑了出来。两人说说笑笑,不觉来到南都酒吧门前。
屋外装璜华美,屋内更加堂皇。光门楣上斗大的“南都酒吧”烫金大字,也比“怡红院|”、“潇湘馆”不知富贵多少。
进得门来,如同跌入天堂。猩红的地毯,辉煌的壁灯,还有那醉人的音响,使得林黛玉也不禁这里摸摸,那里瞧瞧。往日富家千金的矜持和羞涩,也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想不到与自己大观园一墙之隔,竟有台此可人的去处。
迎面是一间偌大的歌舞厅。进得厅来,霓虹灯、西洋曲、有色有声。但是那舞池中一对对袒胸露背、扭腰摆胯的红男绿女,却不禁让林黛玉倒退了三步,连声说“罢!罢!”眼睛用力眨巴了几下,才知仍在红尘世界。
此时,林黛玉益发无限感慨。想到当日在大观园里,傻大姐拾到的“绣春囊”,上面绣的两个扭在一起的“妖精”也不过如此,结果却造出了那么一场风波。心想,是非场中,还是早抽身为好。
她正要拉着紫鹃返身离去,不想于乱糟糟的人群之中,走出一个人来,连呼“林妹妹留步!”
林黛玉惊疑之时,竟是“宝哥哥”潇洒地来到跟前。
林黛玉惊甫未定,不由得羞答答地上前三步,小揖道:“宝哥哥可好!”
不等贾宝玉还礼,紫娟便抢着先儿,连叫“宝二爷好!”
“好!好!”贾宝玉不由分说,也上前一步,一手揽住黛玉。揽得林黛玉一阵心跳。
这时,林黛玉才发现,贾宝玉身边还站着一位女郎,浓妆艳抹,艳若桃花。林黛玉不禁又多看了一眼,竟有似曾相识之感。
她正要发问,却是站在一厢的那位女郎也趋步上前,莞尔一笑道:“久违了,难得林姑娘光临。里边请!”
林黛玉眉梢一挑,冷冷道:“你是——”
“真是贵人多忘事。”贾宝玉哈哈一笑,大声嚷道,“不记得了。这位就是从前薛大哥房里的香菱姑娘,如今已是这南都酒巴的大经理啰!”
“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想不到香菱姑娘几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风光。”
“哪里,姑娘过奖了。”香菱笑着走上前去,不由分说,一手拉着林黛玉,一手拉着紫鹃,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来来来,别只顾站着说话,去里面聊聊。”
林黛玉脱不得身,只好随香菱、宝玉径直往里走去,在一张桌子边坐下。
刚入席,宝玉就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叭的一声,便有一位女郎,手托银盘,款款而来。只见这女郎虽然穿红着绿,但仪态万方,比府里那些丫头使女,不知胜到哪里去了。林黛玉心中甚是诧异。
这时,正好那边有人招呼。香菱便起身离席,对贾宝玉说:“林姑娘是稀客,难得来一遭,请宝二爷代我陪陪,我过去一下。”
“你忙去吧,林姑娘也不是外人。”贾宝玉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林黛玉见香菱一走,也要起身告辞。这时紫鹃知道姑娘的醋劲又上来了,忙轻轻地用脚踩住了她的裙角。恰好这时贾宝玉“啪”的一声,从刚才送来的银盘子里拿来一瓶健力宝,拉开来送到林黛玉面前。
“来来来,先喝上两口解解烦。这劳什子比我们家的莲子银耳汤新鲜得多。”说着又开了一瓶,送到紫鹃面前。
林黛玉无奈,只好坐下,看看手中这精巧别致的铁罐子。
贾宝玉知道林黛玉是第一次喝这种东西,便说道:“这叫健力宝,是上等的饮料。还有我手中的这个,”他举起手来,把手中刚拉下来的两块铁片片晃了晃说,“这上头有兑奖的号码。如果兑上了号码,中了头奖,那就大发了。一笔奖金,差不多可以买半个金陵城了。”
林黛玉被他这句疯话,逗得笑了起来。
“你啊,总是这样疯天疯地的没个正经,存心捉弄人。”
宝玉一听,自觉委屈,便说:“这是正经话,信不信由你。”
这时,紫鹃便凑上来问道:“宝二爷,南都酒吧那位唱红了的扬州姑娘呢?”
“哈哈……”贾宝玉不由得大笑起来,“你刚才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原来是香菱?”林黛玉也一脸疑惑。
“不是她是谁?”贾宝玉道,“自从薛大哥受那河东吼的挑唆,冷落了香菱之后,我见她委实命苦,便暗中资助,让她开了这家酒吧。不想她一炮轰响,红透了半边城。如今她可是家大业大,家财万贯了。”
黛玉道:“想不到你慧眼识真金,竟有这副菩萨心肠。我且问你,薛大哥可领你的情么?”
“休提他了。”贾宝玉道,“薛大哥如今可不管这些了。前几年,他害了人命吃官司进了死牢,救出来后就到南边去了。先是走私银元,后是炒美钞,可捞足了。最近又约了几位兄弟去了云南,据说是走私这个去了”——只见他双目微闭,一个深呼吸,一副“瘾君子”的样子。
“这是干什么呀?”林黛玉不解。
“走私海洛因。”贾宝玉低声地说,“这可是笔赚钱的买卖,但说不准哪一天……”
——下文他不再说了。
林黛玉虽然不知道“海洛因”为何物,但至少晓得这是一桩犯王法的勾当,心中不免又莫明其妙地为他担忧起来,脸上一副戚戚的样子。
“随他去吧,用不着为他犯心病。”
林黛玉赧然一笑:“瞧你说的,我想的是薛姨妈那么大岁数的人。”
这时,一直把眼睛盯着舞池的紫鹃也回过头来,低声地附在林黛玉的耳边说:“姑娘,你看这些伴舞的女孩子家……”
她本来是想说,这些女孩子家穿着这种露皮透骨的衣裙,为什么不觉得害羞呢?不想话未出口,被贾宝玉听去了前半句,便大声说:
“紫鹃,你是想去那里走走么?好,宝二爷我带你去试试,我们先来个慢四步怎么样?”
“二爷……”紫鹃听他这么一嚷,羞得满脸通红。
林黛玉也怕宝玉真的来为难紫鹃,连忙说:“要疯你自己疯去,别带坏了我房里的人!”
贾宝玉当然是说说而已,哪里真的就去拉紫鹃伴舞,只是笑笑说:“哪里会呢?看你俩急得猴样。”
听宝玉这么一说,紫鹃方才定下心来,便趁机打趣起宝玉来:
“宝二爷,你不是要出家吗?你要出家,我看最好是到九华山去,听说那里外国人捐了好多钱,工资待遇高。”
贾宝玉又笑笑说:“这事嘛,得问你林姑娘去。”
“混账!”林黛玉不由得娇嗔了一句,“你去出家关我什么事!我且问你,近日姐妹们的行踪如何?你可知道么?”
贾宝玉见林黛玉并非玩笑,便也正色地说:“怎么不晓得。”
于是,他便谈起了昔日园子里大小姐们的一些事来。
贾宝玉说,迎春这丫头被“中山狼“孙绍祖这家伙,逼得在孙家实在过不下去,只好和他暂时分居两地,和从海疆回来的探春一起,近日在京都开了个“新潮书店”,专卖梁羽生的武打和琼瑶的言情小说,还有汪国真等人的诗。她们多次捎话来,叫您抽空去玩玩,顺便带些书来看,不要专门躲在大观园里看什么“王西厢”“董西厢”的。
林黛玉当然知道后边的话,是他临时编的。想到当日,自己和贾宝玉在园子里一起看《会真记》时的情景,还有他当时说的一些“疯话”,脸上又不由得一阵发热。
“看你又在胡说。宝姐姐呢?”
“上个月她去大学读书去了。”
“可没见她去应试呀?”
“哎呀,还应什么试,是自费的。薛姨妈有的是银子,就是她和宝琴俩个都去出国留洋考托福,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李纨大姐呢?”
“她呀,如今也发了。这个李宫裁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据说开了一家时装公司,生意做得可活络哩。最近又听说,叫兰儿去苏杭等地招了几个女孩子来,准备训练一批时装模特儿,搞一次时装展销会,把产品推出去。”
黛玉一听,也不由得暗里惊叹,想不到这孤儿寡母的,如今也话得如此洒脱。想到当年她们在园子里的交往,自然不由得暗中欢喜。
这时,她突然心头一热,问道:“不知宝二爷可有何打算?”
“我……”
说到实处,贾宝玉竟阴下脸来,无言以对。
他难道真的要去出家么?林黛玉想到刚才紫鹃的打趣,心中不免又一阵惆怅,顿时气氛也凉了许多。她闷闷不乐地望着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虽有千言万语,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贾宝玉见状,便道:“林妹妹也不必过虑,大家不是叫我混世魔王么?但我难道想这么混么?我最近倒有一桩心事,但说出来又怕你笑话我。”
林黛玉一听这话,心中自然又多了一层感慨,便道:“宝哥哥,且说无妨。”
“最近,我打算叫焙茗这小厮去找一下蒋玉菡。”贾宝玉说。
“找他干吗?”林黛玉不解。
“你听我说,我准备找到蒋玉菡后,再把伶官、芳官、藕官等人找回来,拉个班子到南边走穴去。先搞一些时下卖座走俏的小品、相声、太空舞之类的玩艺儿。我想一场下来,也能捞他千儿八百的。等以后有了钱又有了名声,如果能拉到几个时下走红的歌星、影星之类的名角儿,我再搞个影视娱乐中心,拍他几部叫得响的片儿,说不定还能在国际上弄个奥斯卡奖什么的。”
“啊,我明白了,说了半天,你原来想去当戏子。”林黛玉不禁睁大眼睛,看着这个总是突发奇想的贾宝玉。
“这有什么。现在许多有身份的老爷,不都下海经商去了么?许多衙门都变成了‘股份有限公司’、‘贸易集团’,你可不能食古不化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让老爷晓得,不知怎样?”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如果他舍得本钱,就拿笔钱让我炒股去。管他什么‘熊市’‘牛市’的,我就不信倒腾不出个名堂。说不定要不了几年,我也会变成陶朱、猗顿那样的巨贾首富了。”
林黛玉听贾宝玉这么一说,反而无话可说了,默默地坐在那里。不想伸手触到了刚才在街上买的那块“通灵宝玉”。她本想拿出来让贾宝玉瞧瞧,但到底没有那份心思,心中不免一阵惆怅。
看看已近晌午,想到自己已出来了大半天,便对紫鹃说:“我们回去吧!”
贾宝玉见林黛玉说要回去,便知道她又犯了心思,想留她多说一会儿,便说:“楼上是西餐厅,我做东,林妹妹你俩去开开洋荤吧!”
紫鹃听他们唠叨了半天,这时才说:“宝二爷真会做人,见我们要走才说做东。不去了,管你什么西餐东餐的,我看未必比得上家里煨的燕窝粥。”
说着,便挽着林姑娘起身告辞了。
“代我转告香菱姑娘,就说感谢她的招待,改日甚一日再来致谢。”林黛玉说着,便同紫鹃一道,走出了南都酒吧。
“回家见!”贾宝玉站在茶色玻璃门前,向她们挥了挥手。
来到街上,紫鹃才想起那日说的买花篮的事,便要去寻什么“暖屋花坞”。谁知此时林姑娘早已没了那份心情。
结果轿子也没有叫。好在路也不多,她便挽着林姑娘安步当车,一步一步地向家里走去。
一路无语。
回家之后,林黛玉更添了一番愁绪。想起姐妹们出嫁的出嫁,读书的读书,做生意的做生意,一个个各奔前程。惟有自己仍旧似浮萍,如孤莺,难寻欢乐,又是紧锁愁眉。后来,她常常一人戚戚地倚窗而立,看园中经霜的残花败柳,看天边无定的斜晖流云,泪珠儿又滴落下来。
更令她心神不定的,还是南都酒吧那个去处。想到贾宝玉终日价在里头厮混,一对对红男绿女,耳鬓厮磨,终究不是个办法。要是老爷哪一天又追问起来,真不晓得又会闹成什么样子。再说他又是“走穴”,又是炒股,能办成哪一件正经呢?
这一日,已是掌灯时分,还不见院子里有宝玉的动静,林黛玉又感到一阵无望无助。她情不自禁地拿出在街上买的那块“通灵宝玉”,在手中默默把玩着。这时紫鹃擎着一盏纱灯进来,看到姑娘手中拿着那块东西,自然明白了她的心事。她架好灯,站在一旁,忖度了半晌,才试着说:“姑娘,我们不如也再开个诗馆,或许又能凑出些热闹出来。”
听紫鹃这么一说,林黛玉自然明白了这丫头又在体贴自己。但自从那日从街上回来之后,便想到了当今之世,是开诗馆能凑得出“热闹”来的么?再说当年园子里的姐妹们,又有谁再来酬唱作东呢?
于是,她便自语道:
“开诗馆?恐怕……不过,看来我们也是应该走出闺房,作一番事业才好……”
这后半句话,倒让紫鹃听得明明白白。
到底去作一番什么样的“事业”呢?林黛玉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时,她又翻开那本她已经翻过多次的《江南草》,翻到了那首给自己带来无限风光的《咏菊》诗。当她读到最后两句:
满纸自怜题素怨,
片语谁解诉秋心。
泪珠儿又滚了出来……
欲知林黛玉后来到底作了一番什么样的事业,且听下文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