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0三年这一年,常常让我无端联想到一口遍履大地天空的陷井。井口朝上直达天际,深不可测,况且那陷井的上方还履着一张无形的铁的大网。一旦掉进,连受伤的苍狼一样的凄厉呼号也无,想要爬出来是决无可能的。不断的有人掉进去,漠然的。素不相识的,职业特别各异的男女老幼连接不断的掉进去。四月传来张国荣的死,随即是梅姐,支撑着一个时代的大梁轰然倒塌,砰的一声震碎着爱者的心。辗转反侧的无数不眠之夜,我终于认识到这个陷井的可怕,进而怀疑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毫无知觉的落到里面去。阳光依旧温馨,春风依旧柔和的徐徐拂吹大地生灵,而生机和活力却从个人的身上脱落开来,俨然糊着胶水的壁纸从墙上脱落一般,在路上也时刻地感到奇特的僵尸般的气息,个个戴着口罩,这玩意仿佛套在驴鼻上的镣紧紧的栓着分不清男女老幼各人的脸。随处的一看,场面倒也谓为壮观,俨然两军对垒的毒气仗中士兵。其架势更是奇特,交谈的双方或者几个人各各隔着一尺左右的距离,侧着脸吐着模糊不清的话。嘴唇自然不能见到,只露出一点的骨碌碌带着恐惧和畏缩的脸,只见侧旁肌肉的抖动,只听见含糊不清的话,仿佛打的不是抗非典的战,却一场互为疑心的病,只要有人咳嗽一声,刷的一下他旁边的人必定四处飞快的奔散。天地间仿佛一切都静下来,只见口罩,只见半张的不知是没毛的猴子还是面无菜色的人的脸,只见滴溜溜怀疑恐惧乱飞的眼神,间也有谈话的,或着访友,或是卖买,只要事情告一段落皆瞬间即逃离开去。如此的出去了几遭,我更加相信这个大而黑的不着边际的陷井的存在。我并目知道,它还在以从天而降迅速塌落的威势沉重的压着各人的心。
到处都是糟糕透顶的讯息,上海自然也不能例外。报纸电视闹得沸沸扬扬,在上海的几个大的舞台上,拯救士气的,鼓舞人心的各种形式的表演活动相继登台。真如戏中所说的混乱之际显神威,可是没有用,热热闹闹的一阵,形式反而严峻起来,就连活动本身也略见单薄,办的人固然提心吊胆,看客也是零落稀少。没过多久,不好的消息多如一日,据说出门一趟,当然是要坐飞机火车或者长途客运车的旅客在一个又一个的站大受检查,但凡一切运输涉及的地方都严格把关。如果是广州或别的什么疫区的,那不好意思,二话不说的就特别关照起来,只要一听见咳嗽声,一说起来头痛脑热,无论在哪里,一定立马的被送去医院当做贵宾。原本我还不怎么的相信,但在旅途中竟然查了十来次之多,而且他们的脸上都分明的写着担心与关怀。
“姑娘,在这样严重的时期,你没有什么事还四处地瞎跑什么,现在到处都是疫区,你就不怕家人担心?”
如同子轩及木子听见我要外出时的担心,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也千叮万嘱的对我说个不休。
“有一家人,太太买了只鸡准备做饭,结果杀鸡时鸡打了一个喷嚏,你猜怎么着,全家的人刷的一下都跑得干干净净,比猎豹还要快得多。嘿,姑娘,你还真别笑,现在不要说喷嚏,小孩的鼻涕都能吓死人。”
在云南的一个车站中一位四十来岁的工作人员这样的劝说。我原本是无所谓的,死本来就握在上帝这个阴晴不定的孩子手里,要是该有这样的霉倒也不失为好的结局,但听得他们说得这么的多,且言死状相当地不好,以及他们一本正经肃然的表情,也无端的担心起来。这一担心倒不打紧,那口不见底无边黑暗的井随即涌上,哪里的气氛都一般的僵硬和虚空,商店懒洋洋的开着,一如打不起力气饿得发昏的病猫,旅馆的旗无精打采的凝固住,仿佛被晒昏的树枝,广告牌,马路,公交甚至以往人声鼎沸的街道公园,统统失了魂一般落魄蔟立我仿佛独自在一个无声的世界茫然行走,前后左右响起的只有脚踩在地上的沙沙做响以及无时不在的春风低沉而有沙哑的呼号,并且每走一步,即感觉自己无声的向那口伸手不见五指的陷井迈进。
从上海火车站开始,我一路不停的换车,时而火车时而公交时而大巴时而的士时而渡轮时而小舟。净拣偏僻的小镇山区走,越是不为人所熟知越是走个不停。有时候借住在农民的家里,有时候寄身于大的宾馆,有时睡在小旅馆里,有时候便在山上田埂撑起睡袋大睡不止。穷的地方真是多呀,人们却相当的热情,已经很挤的三二间草屋还要腾出一间给客人居住。而且一直的抱歉说房子简陋见笑等客气而又让我感动的话。招待自然是最好的,我得以尝到了新鲜的鹿肉,美味的山猪肉,可口的黄鸡,闻之直淌口水的禾鸡,以及终生难完忘的蛇羹,这在都市都是极难尝的佳肴,以至于那段时间我的舌头常常被咬得生痛不已。相比城市直欲崩溃的僵硬支离,这些山区给人的感觉真如桃源一般。每个村庄都活力四射,非典在这里无丝毫的影响。人们早出晚归,一到晚上都齐聚到个各村各队的晒谷坪,那是农人们谈心以及娱乐的地方。小孩结队嬉戏,青年男女跳着动人的舞蹈,老人用笙或箫吹出动人的弦律,中年人各自道着生活的艰辛及苦闷,以及未来的展望和梦一般洋溢这希望的画面。故事声音动作都称不上高雅,却比都市的任何场所任何物体都强烈的吸引着我。作为报酬,我教他们的孩子念字发音或读一些文学著作,付钱是不会有人要的,他们通常都会略带不悦的说那不是待客之道。孩子们在读书的时候就会说起个人的梦想,我才得以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诚真的梦想,我并且得以学会了竹排舞。因为去的都是偏远的农村或山区,学校通常离孩子的家非常的远。他们四点即的起床,翻越大山到十几里外的学校去学习。虽说是孩子,放学之后家里的事还是要做不少。我在傍晚教他们正确的发音与标准的普通话,并且手把手的教他们如何练一手漂亮的正楷。每到我说起大都市的种种生活时,每个孩子的眼中都闪着萤火虫一样的绿光。看着他们羡慕和如痴如醉的表情,我也顿时高兴起来。虽然说的时候是怀着怏怏不快的心情大吐城市边缘的孤独者在城市的苦水。
一到太阳出山,我即背负着行囊在众岭群山间穿行。高的矮的、陡峭的险峻的、乱人眼球的、平淡无奇的大山带给我无尽的乐趣。初出上海时的阴暗晦气一扫而空。什么非典,什么张国荣的死,什么暗无天日的陷阱,统统抛至脑后。我眼里所见的惟有初萌新芽的生机勃勃的成片树木的景象,惟有从山头流至山尾叮咚作响的泉水溪水,惟有千奇百怪的石灰质岩洞棱柱相倒挂的岩洞,转得没有尽头的回旋相连的岩洞,斗奇争艳的繁花,舞个不休的蝴蝶,唱个不停的杜鹃百灵,说不上名的鲜美野果……一切的一切仿佛从天下掉下一般落进我的世界里。饿了就在大山中摘采野果,渴了就掬一捧捧清泉狂喝不止,有时候也找向导,更多的时候却是独自一人。遇到深山大泽,而又不想继续行走时,就在空地上找一处住处住上几天。没有人打扰,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惊恐和逃遁的眼神。没有白的黄的驴镣一般的口罩。没有让人万念俱灰的惨痛声音和消息。我伴随着自己的影子行走在寂寞的孤身一人的浪游旅途,既不特别的快乐,也无到顶的伤悲,心只与自己的神明交流。文思的模样时时在脑海中出现,哲正的样子却以全然记不起来,只是冷若暴雨连降混沌的夜这样的悲哀依稀存在。然而一旦仔细的去思考却又全然无从着手,往往都最后不过一个无妄的空想。悲哀随即涌上,头也跟着涨痛不已。
然而这只在夜,白天是完全两样的,白天我怀着犹如找回自己久以遗失的宝物那般激动心情往复于大小群山,并且沿着昔年走过的痕迹一直的行走。我从广西转入云南,又从云南走到贵州。专望偏僻的地方钻,碰到我没有去过而又有趣的农村山区就大走特走。名气昭著的胜地以及大的都市城镇却不过作为一个中点站,由此而走向更远的地方,仅次而已。
吃住问题往往是很容易解决的。一到某个地方,即刻投奔当地的村长,当然这只在僻远的山区农村。无论怎样落后贫穷的地方,村长的家多挤一个人是决没问题的,只要态度诚恳,言语拿捏有度,加以自己看起来怎么都象一颇有修养的外地旅行的都市人,要求一般都得到满足。行到贵州的一个小镇时已是九月,我在旅馆住下,打算明天一早继续行走。照我的打算起码还要玩上几个月,现在出来不过五月嘛。况且子轩是决无需顾虑,木子照顾人的工夫向来都是一等一的周到细致。只是电话里木子略有不悦。
“到底在哪里呢,孩子天天在喊妈妈的。现在可是非典时期耶,自己不要命也想想别人吧。”
大约是孩子调皮吧。我想。我告诉她会尽快的回来。至于我死不死是无需担心的,上帝只招回他宠爱的孩子,象我这样的人是不会这么早去天堂听风琴的。
夜是这样的暗,孩子一样的星星全部淹没在黑尘土的布幕里,独有浊黄的半轮弯月在半空步履蹒跚的爬行。隔壁住了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几天里我们略有交流,却称不上相知,只是让我感觉奇怪的是,看起来怎么都象学生的摸样,眼神却异常的忧郁,相比同龄人话少得可怜。
夜已经很深,她房间的灯却始终不熄,灯光透过门打到过道上又丢了少许到我房间。透过薄薄的墙还可以听见她唱歌一般的声音:
“流浪的风,为何总这样吹得我心动;流浪的雨,为何总绕得我淋漓;流浪的人,是否为了一个人心痛。流浪的泪,为何这般次次模糊我的眼。哦,流浪哟流浪,远离尘埃的梦想。”
仔细的听过去确实是这几回无疑,奇怪的是女孩却一直的念个不停。莫非只是一个怀着梦幻无知的姑娘?听起来却又着实感伤。我待不要理,但那声音却又异常清晰的传入耳中,如同钟鸣一般在耳朵里振荡不休。可恨的是这薄如纸的墙!可恨的是这尖利的声音!可恨的是这沧桑的曲调!也罢也罢,横竖是睡不着,与之交谈一下也未为不可。
我敲着姑娘的门。半晌门才开。迎面扑来的是一张青春无限的脸,这脸同那声音同那词句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我不由怀疑她莫非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成。管她呢,既来之则安之。
“莫非是我读诗的声音打扰了你?那我可以小声一点。”
“那倒不是。我有失眠症,睡不着,想找你聊一聊。”
“请。”她看了我约莫三十秒钟,右手在半空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旅馆的房间异常简单,双人间的两张床叠放着整齐的两床棉被,一床被枕得有些变形。床的中间有一具一尺长宽的柜子,台面上放着一台小型的收音机和几张张国荣的歌带,枕头处有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我也正睡不着,想找一个人聊聊道好。许多话想在心里太长的时间,可巡视四周亲朋却无一人可以倾诉。有的是不能讲,有的是没必要讲,有的是不愿意去讲。怎么都找不到理解得了的人。”
“这在我也是常有的,很能理解你。”我开口说道。姑娘半躺在床上,眼睛直盯盯地凝视着我。看起来是个不拘小节活泼开朗的女孩。我坐在离她十公分左右的床沿,张国荣的歌悠悠响起,低沉而又富于感性的歌声细细的弥漫着整个房间。女孩听得如痴如醉,是那首谓为精典的《当爱已成为往事》。
“哥哥的歌,不介意?”《当爱成为往事》放完后,女孩问道。
“当然。对于他我也非常的喜欢。”
“那倒是找到知音啦。我常常这么想,现在的别的歌手有什么可听的。歌都不会唱的人,就长着一张吊钱的脸。不象哥哥,人既长得漂亮,歌又唱得完美。可是环顾四周的同学,没一个喜欢他的。真是寂寞呀。”
“各有所好嘛,以自己去衡量别人,以别人来衡量自己,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对了,你怎么没读书,应该在读书才对,你?”
“厌倦了。开了玩笑,总之一言难尽。喝水吗?”姑娘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我。
“不。”
“对了,包里有速溶咖啡,可要来一杯?”
“那倒是不错。”
女孩从床上骨碌爬起,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吊包,从里出掏出一大袋袋装的速溶咖啡,又找来两个杯子洗干净冲上水。在她冲咖啡的时间里,在吊包中我看见一瓶安眠药压在衣物的缝隙中,莫非她睡不着不成?看起来又不像,因为安眠药的旁边有一叠包装好的刀片。我顿时留心起来。
“为什么这种时候出来?不会单单是为了散心吧。家里出了事?情感问题?”
“都不是。”我说:“只是散心,喜欢旅行,喜欢一个人,就这样。”
“也不是觉得孤独?”
“那怎会。有时也觉得孤独得要命,可是除了一个人旅行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与人交流是件累人的事,不想在这样的事上浪费时间。不过这样一来在旅行中倒是认识了几个不错的朋友?
“都去了哪里?”
“到处都去,从广西跑到云南,又从云南来到贵州。听说附近有个山区景致不错,所以跑到这里来。”
“是吗?那倒是要去看看,明天一块去怎么样?”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你可承受得了?走山路这么远是件很苦的事。”
“可不要小看我哦,谁说一张精致妩媚的脸藏不下一颗强悍的心。你不也是这么一路走过来了吗?从广西到贵州,这么多的山区农村,真是不错的旅行。什么时候我也来试试?”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递过咖啡,我接过来深深的啜饮一口。
“糖也不放。”
“习惯了也就没什么。“
她迟疑了一下,半勺糖重新装入方袋里。喝了一口后,调皮的伸了伸舌头,象是吃了苦胆的样子。
“第一次喝无糖咖啡?”
“是呀。”
“为什么想喝?”
“就是想喝嘛。什么都想试一下,所以才跑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想看看都市外不为我知的风景。当然还有别的。”
“可能会很苦哦。”我意味深长的说。
“来都已经来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搞不好是幸福是快乐也说不定,在以后某年或某一段是的回里。她眉飞色舞的说道。仿佛为了证明一般,她捏着鼻子一口喝干杯中的咖啡,同时也不无调皮的大呼过瘾。我仔细的端详着她,少女的表情如此多的变化,十几分钟那个念着那般词调的姑娘哪去了?在她的脸上可看不见丝毫由于或伤感的样子呀!莫非她只是失眠?莫非刀片是用来刮腿毛的?可是一想到刀和药,总令我联想到绯红的血和凄惨的死。
“咖啡再来一杯?”
“也好。”我笑了笑,在这个生动活泼的女孩身上透出某人的影子。那是我相当熟悉的一个人,但一时间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长相固然不用说,连名字都无从记起。隐约浮现的倒是他的一种性格,或者说生活方式也行。常常脸上没事似的挂着春风洋溢的笑脸,与之交谈也看不出任何异样,时而还象孩子般说着做着让人发笑的事,却奔向了死的怀抱。在与那人对比的时刻,无端的觉得眼前这个迸发生机的女孩也在那条路走去。然而这止于感觉,对于并无深交的她自然不能如实的告之我的想法。说不定我猜得一点都不对,说不定她只是个有着一时古怪想法的女孩。我使劲的摇了摇头,努力控制自己开始散漫的思绪。姑娘的身材相当的好,衬衣背
后印着一个卡通标志,大约是数码宝贝中的一个,我称赞她的衬衣有趣,她告诉我那是重返童趣的象征。
“说实话,想与你交流还是源于你反复念个不停的那几句诗。本以为你是个颇为故事的浪游者,没想到却是一个开朗得不能再开朗的孩子,只是为什么念到这样的诗,象你这般年纪多数念的应该是‘我轻轻的走,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才对,”
“故事是有的,下次讲给你听好啦。”姑娘沉吟了半晌说道。她的眼睛朝房间的灯打量了
五分钟的时间,灯光打在她的眼散布柔和的微微荡漾的光芒,犹如月光在轻风吹拂的湖面洒下的层层光芒,湖水动个不停,柔光随之荡漾不止。这五分钟的时间里,我看着她眼晕的波动,不由怀疑从她的眼里是否会掉下一粒粒光闪闪的银珠。
五分钟过去,她别过头停了十秒的时间,正视我时眼里已无任何闪亮的光和水,而是灵动的珠子一样转个不停的双眸。我正奇怪她的变化之快,她开口说道:“流浪的风,为何总吹得我心动…………你说的可是这个。哦,你也没什么,只是喜欢,随口就念了出来。换一个听听怎样?”
“好。”
“千杯酒,飘零万里,饮尽一生愁。化作春风解雨去,灌溉满园,只任一个秋。向河梁,雄心万丈,海纳千水流,流尽东海暮色,狂卷世间浊臭。”
“不错的起头,虽多有老的句例,却也不无新意。”我拍了拍掌。夜愈发的暗了。透过窗户只见外面漆黑黑的一片,仿佛调皮的孩子在天空抹着厚厚的一层煤灰。旅馆四处的房间已无声音,闪着灯光的房间也只有我们这一间而已。车轮碾过柏油路的呼啸时近时远,蛙声在远处此起彼伏地闷响着。一簇簇的乌云快速移动,月亮已在东边的不高处昏暗着脸。
“怜苍生,无处可语。万里山河处处同,一般行尸走肉。知否知否,半曲未完弦已断,知音觅无处,枯草半村秋意凉透。”姑娘接着念,并且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声音倒是圆润动听,细细品位却略有伤感。
“转句还可,不过似乎过于偏激。”
“谓我狂叟谓我狂叟,可把此心与谁,明镜虽有,镜里灯下抱枕影子忧。索性不回首,由来只一个,孤独难咽却下喉,独走,独走,千行独走。”
我默不做声,不知怎的,文思的影象顺即涌上。我欲待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坐了下去,“明镜虽有,镜里灯下抱枕影子忧,明镜虽有,镜里灯下抱枕影子忧,”字句如此平常,却似千钧的重力打在我的心上。女孩看我神色异常,问我怎么回事。我答说只是略有所感,她就不再追问。
“诗还是老诗,倒像是词,不知怎么回事,站在十几岁尾巴上的我却喜欢得不得了,老师不屑一顾,同学也没一个喜欢的,我却当作宝一样,总觉得在里面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每读一句就增加一份伤感和悲哀。总是从中感到无奈,总是觉得自己像被抛在空旷境地里的孤独者。那境地广无边际,却只有我一个人在行走。”
姑娘见我不支声,又问我是否真的没事。我说不要紧,只是想到了某些事。我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使悲哀溢上眉梢。被以为遗忘的东西却统统涌上来。哥哥[张国荣]、纯子、莫语、文思、甚至哲正。我大口地喝着咖啡,已不是第一次喝了,其味却突然地苦涩起来。模模糊糊的影象在脑海中打转不停,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瞬息万变的情绪,我推说累了,随即箭一般地逃离开去。
“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第二日,我即买好返回上海的火车票。无论怎样的景象都无以吸引我,此时占据我脑海的全是往日的点点滴滴。姑娘说真可惜,连登山的鞋都买好了,我说下次还有机会再见,便将自己的手机号及通信的地址留给了她。她也刷刷地留下自己的电话和姓名,接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字迹相当清秀。韩泫澈,不错的名字。她送我上火车别了的时候她不无凄凉地说:“不知什么时候再见。想来不胜遗憾。不过子芹姐,你这样的逃走怕是为了爱情,爱一个人是吧,不然为什么几年都在外浪游相当长的时间呢。”
对此我没有作答,一来既无心情,二来不知如何叙说。火车启动的汽笛响起,她半追半跑地说:“我会写信给你,虽然交流时间不长,但有些事却只能对你说,希望你届时不要厌恶才好。”
“怎么会,”我说。“我洗耳恭听。”
昏昏沉沉地回到上海已是九月二十五日的九点。天空一片阴沉,乌云遍覆天际,将天压得直欲掉下来一样。虽是在市中心,掺和着泥土和浓郁花香的气息还是穿越钢筋水泥的包裹随风袭来。我走进自己的房子,子轩也不去接,把窗帘拉合,将门从里面反锁,开亮所有的灯对着自己模糊的影子沉思。用了这么长的时间逐日淡忘的记忆又有条有理地逐一涌上。
一座暗无天日的阴森森的城堡出现。高耸的墙合围成半圆形的形状,四周的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光一丝也无,不断有人在里面说话,不断有幽灵的闪动。我独自一人在里面奔走不已,没有尽头,没有归路,也没有口。我大声疾呼,可是连回声都没有。响着的声音继续下去,说的却是各自的话。我只能用第三只眼去看,声音无比地熟悉与清晰,但伸开手去却不过一个虚空和悲哀,在我的眼里,称之为第三只眼的心里无尽蔓延。
我确信自己掉进了那常常联想的直通天地的无边无际的陷阱。我在里面苦苦的挣扎,黑森森全无尽头。没有人可以说话,唯有自己的影子伴随左右。我并且想到与文思的最后一次对话,他说:“请你,请你一定讲我忘记。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总之请你务必将我遗忘,遗忘到好象我不曾在你生命里出现为止。”
想到这里悲从中来,我十分地不愿意遗忘他,可是生活继续,时光总要掩埋某些东西,我并且在想,这样强烈的感受过往回忆过去,恐怕是最后一次。我于是憎恨起这次旅行,然而细细地思索,没有这次旅行,即使不听到“明镜虽有,镜里灯下抱枕影子忧”这样的话,我终究要苏醒过来,一如冬眠的青蛙王子在公主的呼唤中苏醒一样。这种想法毫无根据,但却势所必然。其实这条路在文思离开后已经确然出现,只不过我自己不愿去想罢了。
我就着昔日的轨迹,在这没有黎明没有光亮暗无天日的城堡和陷阱中攀爬,象一个攀爬与半山被阻的选手。上面遥无止尽下面深不可测,一不留心即会跌得粉碎,我上既不能上,下又不能下,四处都是浓墨一样的黑暗,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不过锁于这城堡和陷阱中的记忆,可此时,这记忆却毫不留情头也不回地将我甩在后面。
我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做什么好,其实什么也做不成。不论是喜欢的书籍,还是哥哥的歌或影碟,凡是以往曾强烈吸引我的东西都 失去它的魅力。日子一天一天浑浑噩噩的过去,我在一团迷雾中原地打转。文思离开的时候我曾写信对莫语说道--人生正是由于明知无望却坚持不懈的追求而美丽。然而最美丽的诗意在失去的时候常常带来最为沉重的回忆。我曾想长久地握有回忆,然而因为它的沉重和残酷,此时却不得不将它远远地丢弃。我想到自己的怯弱,想到自己的沉湎,进而想到自己的死,然而立刻的反醒。
随着记忆的轨迹我清晰地看到自己悲哀,所谓陷阱城堡无非小小的困笼而已,我并非不能攀爬出去,只能由于惯性而呆在那里。长久的记忆麻醉着我的神经,使我忘却翅膀的扇动,忘却寻找新的另一条路。
我要扇动着翅膀飞翔,大步踏向新的路,虽然翅膀略有僵化,即便出路遥无止期,浑浑噩噩白雾一样的混状物体蒸发飞升。渐而趋于无形,驱开这团多年笼罩的薄雾,我看见飞逝的青春,死去和活着的朋友爱人。在清晰感受伤感或欢愉的生的气息的同时,我仿佛看见翅膀的飞翔;仿佛看见无尽光芒新的出路,那出路近在迟尺,踏出前脚拔起后脚,新的境地随即一览无余。
打电话给子轩,电话里孩子亲热又忧伤地妈妈、妈妈叫个不停。我对他说以后要带他做很多很多的事,告诉他我再也不会独自出去。欢呼雀跃的声音响起,那是孩子的声音,一个似乎久在回旋相连的死胡同中找到爱的孩子的声音。
窗外雷声轰隆隆地响个不停,一道闪电从天的一边刹那剪破天空,如同一把剪子干净利落地讲布分成两半,隐即淹没。风肆虐地狂啸不止,好象要把大地连根拔起,整个世界浑沌沌一片,淹没于倾盆而泻的暴雨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