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我隐其姓名的Y君匆匆忙忙到我家来,手里拿着卷成圆筒的稿件,见我正埋头写东西,就迟疑地站了一会儿,才尴尬地问道:“又写小说了?”
“费话!明知故问。”我心里暗自咕噜。
我在写东西时,喜欢清静的环境,也只有在清静的环境里,我的思维才会天马行空纵横驰骋,所谓的灵感就如火花爆发,我的视野波澜壮阔了,我的联想翩翩了,素材信手拈来,都可以落地生根开花结果,时而还会妙语连珠,时而又幽默大方,雅俗共赏。
我在写东西时,总是关上院子的铁门,打开我的房门和窗口,呼吸着清爽的空气,兴奋的思维就会沿着清晰的方向不断地丰富起来,像精髓滋润着骨骼一样,骨骼才强壮有力。
Y君见我不应他,也不回头看他,就凑过来看我写东西。我正在编写《龙氏家族》的写作提纲,人物我已确定了下来,故事情节也有了,我对他打搅我的行为油然而生厌烦感。
我与Y君算不上有交情,但也不生疏。我与他相识在中学时代,同样接受过高等教育,同样因单位破产而失业,同样患过同一种莫明其妙的怪病。不同的是,他中学时读理科,失业后到特区打工,据说混得不错,他病时吃了不少西药;我中学时读的是文科,失业后一直躲在家中闭门造车地写小说,社会阅历肤浅,我病时吃的是中药。
他的病经常发作,迫使他不得不解甲归田般的回到家中,没有衣锦还乡的荣誉感。他就觉得失去了五彩缤纷的色彩和光环,生命好像掉进了晦暗中的小草,没有光,失去热,苍白得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白纸。他闷闷不乐了一段时间,但西药并不能使病根彻底清除,他的母亲就到处求神拜佛,他的父亲到处寻找名中医。当他父亲得知我曾经患过像他那样的病时,就带着他慕名到我家来,客套一般,才同病相怜地取走药方,并说他以后绝对不会墨守成规地信奉西医,西医虽然是一种杰出的文明学科,但中医是灿烂的文化遗产,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存在着有其所长就有其所短的辩证关系,长短结合,相辅相成,是治疗的最佳方式!
我讨厌他那种文绉绉的模样和惺惺作态的方式,就没多大搭理他。
对他今天的来访,我只是示意他自己坐一坐,打心眼里就不想招待他,想让他自讨无趣地回去。
但他今天像是专门来挑逗事非,他说:“男儿志在四方,你年纪轻轻,应该出去闯荡,发挥你的专长,说不定时来运转,有朝一日成为百万富翁,呆在家里不但会丧切了专长,而且简直是一种慢性自毙行为!”
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虽然我年纪还轻,但我渴望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我厌恶因搏击风浪和冲锋陷阵带来的动荡。我认为稳定就是幸福,搏击风浪的弄潮儿和冲锋陷阵的英雄,我从内心去敬佩,去称赞,去歌功颂德,但我决不会去追随,那种生活我适应不了,我有的只是农民不求富有但求小康的朴素思想,虽然我接受过高等教育,也有过雄心壮志的时候,但我对自己的斤两心知肚明,我深知自己能飞,不过飞不高,能走,但走不远,即使是凭着青春的激情,好高务远地出去闯荡,折翼的创伤只会造成志大才疏的悲剧!这种悲剧已经被别人演过,我不想再步其后尘,做出无所谓的牺牲。
我反唇相讥的说:“有德有能的男儿,自然志在四方,无德无能的我,只好呆在家中。”
Y君并不觉得是在自讨无趣,他反而惋惜地说:“写小说如果没有贾平凹那样引起轰动的大手笔,想挣钱是举步维难,像曹雪芹那样有名无实,自己穷困潦倒,过着颠沛饥饿的生活,活得不实在,做人又有什么意思呢?你看人家张贤亮,大名鼎鼎了还下海经商,作为无名小卒或有小卒,就别再痴心梦想着养家糊口,最为切实的是物质生活,而不是精神生活。面包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没有面包就不能生存下去,不能生存下去,就不会有人类的一切生命活动。文学只下过是一个梦,一个极为美妙的梦,就像望梅止渴一样,它只能满足人们精神上的某种需要,而不能把肚子填饱,它在饥饿的面前显得软弱无能,它是真正的文人寒酸的罪魁祸首!对真正的文人来说,应该拿文学来斩首示众!”
Y君似乎越说越愤慨,仿佛他就是真正的文人,是文人中的受害者!他要对世人宣读他的宣言!要把我当成他演习的对象,或者把我当成第一个鼓动的目标。
他紧接着说:“有一位作家曾经说过,文学是玩出来的,似乎肯定了只有文字是写出来,文学就不是写出来。玩文学就像玩股票玩妓女一样轻松自由。你说,妙不妙?简直是妙不可言!他只轻松一句话,就恰到好处地击中了文学的要害,令文人暴跳如雷,纷纷发表文章抨击那位作家,说他是流氓,是地痞,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但就在文坛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另一位德高望重的作家只轻轻一句”躲避崇高“的话,就力排众议,使闹得沸沸扬扬的文坛顿时沉寂了下来,成为文坛的佳话。你说,妙不妙?简直是妙极了!仿佛一唱一和,像对联那样,工整利落,形成了”流氓地痞,躲避崇高“的妙联,成为文坛的一件公案,也是文坛上的一段美谈。”
Y君感慨道:“玩文学并不是那位作家,公开打着玩文学的旗帜的是那些有钱有地位有名望的人。有钱有地位有名望的人,为了显示其多才多艺,就挖空心思玩文学。明星掀起写自传,名人掀起写传记,就连只红火了一阵的所谓企业家,都有人捧场称他们为思想家、教育家和经济学家,他们也自我膨胀地通过自办的报刊,大做文章,或用钱来收买一些妙笔横生的写手,不明真相的人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周半解的人也就跟着起哄。这正中了那些人下怀。一篇篇跟着追捧名人、明星或有钱有地位的人的报道或文章,就像一次次免费的广告,但文章的影响力比广告更为深远。文坛像一个杂乱无章的市场,叫卖的叫卖,叫买的叫买,浮躁,凌乱,充满铜臭味!只要有钱,就不需要去寻求文章的发表,出版一本书就像到市场中买菜那样轻而易举。然后再出钱请一些有名望有权威的人士作序,这本书的序自然就会见诸报端,像吹捧的广告,出书的人的姓名就会一举成名天下知了!书说不定还会成为畅销书!据说美国一个书商曾把一本书寄给美国的一位总统,然后把电话打过去询问总统是否读过那本书,得到总统的答复:读过了。书商当即在那本书中印着”一本总统亲自读过的书“,那本书在美国立即成为畅销书,书的作者也就成名了,书商就有钱挣了,并且钱挣得不费吹灰之力,何乐而不为呢?谁还像你那样把文学当成纯洁的处女地,文学早就被人强奸了!文学还值得你去爱恋么?值得你去苦苦追寻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只见你天天在写小说,却不见你出版过一本你的小说,甚至也看不到你发表有影响力的作品。作为好友,我提醒你,只要你挣到钱,再杀一个回马枪,不单可以出版你的小说,就是出版你的全集,都不用求神拜佛般的求人!”
Y君似乎是为了论证他的观点,又不厌其烦地对我说:“就说我自己吧。我在家里郁闷得心里发慌,村里的青年又样样肤浅,进了一次城就好像阿Q那样自鸣得意,学着城里人说话的腔调,发音却变得不伦不类,我极为厌恶,跟他们谈不来,总是走不到一块。我静思默想了一阵,就滋生了一种诉说的冲动。但我又能对谁去诉说呢?父母一年到头早出晚归地忙着农活,弟妹又都结了婚,孩子跟在屁股后哭鼻子掉眼泪,吵吵闹闹得像一个家了,不过家是一本难念的经!他们关心的只是柴米油盐,哪有心思听我诉苦呢?况且庄稼人喜欢聊的只是关于庄稼的话儿,虽然我也是庄稼人出身,身上依旧流着庄稼人的血,但我的思想上却出了轨,变得不伦不类。我不想在农村待下去,但我又不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城里人,倒像是在农村和城市之间游荡着的鬼魂。实际上却是放不下那张脸,放不下读书人那张脸。读书出来的人就应该出人头地,就应该到城里干大事去,这就是农村人的习惯观点。如果从这个人观点来说,有谁愿意把处心积虑学来的知识抛弃掉,甘心沉沦下去,无所作为呢?这不但会被人耻笑,而且影响恶劣,为世人所不齿。我都穷怕了,不希望像父辈一样穷下去。虽然田地里种的庄稼可以填饱肚子,但送饭的菜却是有了上顿,就没有了下顿,即使是有,吃的大多是榨菜、罗卜干、豆腐干之类的东西,或是自家种的白菜呀花生呀,夹七夹八,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大鱼大肉。挣的钱是血汗钱,没有经济作物,只能把家里的农作物拿到集市上卖,一角一分地积蓄起来,从来不敢大手大脚花钱,如果一旦大手大脚,不但逢年过节和面皮世事所需要的钱没有着落,就是连买肥料种子的钱都会成为重大问题。我有一个同学,他父亲患了肺病,就是因为没有钱治疗,才活活的病死在床上。其实,穷苦就像吸血的水蛭,阴魂不散地叮在农民身上,甩不掉,抓它时,它又浑身滑溜,吸干了农民身上的血,使农民贫血了,虚脱了,干巴巴的欲哭无泪。我感到苦闷,但苦闷的又似乎不单单是我一个人,还包括我们的祖祖辈辈。我的苦闷只不过是暂时的,祖祖辈辈的苦闷才是长久的,就像动脉上生长着的毒瘤,让人无计可施。我可以把我的苦闷转化成带泪的文字,这就成了我的一篇小说《病》。祖祖辈辈的苦闷却是解脱不了,只好听天由命地叹息,叹息——。”
Y君对文坛上的事情似乎了如指掌,也有其独到的见识,并且对农村的认识也比较深刻,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一向以为只有文人才会去关注文坛的动态,正像炒股的人关心股市的行情,局外人一般不会去留意。但Y君却留意了,并且留意得极为仔细,出语惊人,仿佛石破天惊一样,在我心弦上引起了震动。我联想到梁晓声中篇小说《山里的花儿》的男主角,只不过Y君比不上那男主角,人家能够左右逢源,形象上也比Y君丰满,但他们俩都是来自农村,是农村中有才华的佼佼者。道路虽不同,目标却是一致,都是想揭露丑恶的东西,想把世人的面具撕下来,还原给真实的世界。但Y君相比那男主角,就更为激进,语言也尖锐泼辣,胆色和勇气都有过人之处,像一名地道的激进主义分子。但就是这样一名激进主义分子,对农民有着难割难舍的依恋情感,却又无法跟农村青年沟通,无法跟农村青年走在一起,这似乎成为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大学生的通病。
我曾经像Y君那样无所适从过,只好把自己关在书堆中,足不出门,但人是不可能离开群体去生活,即使是你曾经厌恶过的人和事,在特定的环境里,你不但会消除你的厌恶,而且还会发现他们的可爱之处,跟他们为伍,跟他们患难与共,被他们同化,使你读书人那份清高在无形中消耗殆尽。你也许会像他们那样粗野地但却又是善意地骂一句娘,跟他们一起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拍巴掌跺脚跟。你将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有着他们那朴素的思想观念,像他们那样豪爽,像他们那样坦诚相见,不会转弯抹角,不会搬弄是非,不会造谣生事,不存在地位上的尊卑。你跟他们在一起,不会滋生诚惶诚恐的感觉,只会像兄弟姐妹,像亲戚朋友一样亲热,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没有人去约束你,没有人去限制你,你想笑时就笑,你想哭泣时就哭,尽情地去发泄,不用苦心孤诣地塑造你的形象,不用担心你有难时没有人帮助你。只要他们有能力有条件,他们就会伸出热情的手,竭尽全力地帮你,就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你,使你没有后顾之忧。
Y君可能没有我体验得深刻,他把小说稿留下来,要我帮他审阅和润色,心情有点儿忧郁。但一个星期后,他打电话过来说,他要到深圳去,那篇小说《病》他不要了,权当他为我提供的小说素材。
他的小说稿件正放在我的书桌上,但我还没有时间去拜读,就被他一个电话判了极刑!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换成是我,是不会有他那份拿得起放得下的潇洒。我会珍惜我的小说,就像母亲爱惜孩子一样。我在小说里所耗费的不单是笔墨和纸张,而是耗费了我的青春和心血!这使我不得不承认,Y君做人活得轻松自由,我却活得极为凝重。
一年后,Y君突然打来电话,向我索取他的小说《病》。他说他在省城正跟一位书商编写人物传记和五花八门的杂志,书商许诺一千字三十元的待遇,让他日以继夜地编写,但经他编写出来的书,却不能写上他的名字,著名权掌握在书商手中,书商单转让著名权就捞取了巨额利润。这使他感到愤懑,他决定利用书商的关系,自己著名出版一本属他自己写的书。他心血来潮地想到他曾经写过的小说《病》,但我却不知把他的小说稿放到那里去。我如实地对他说。他说他本来就不指望他曾经写过的小说《病》,因为已经一年多了,我如果还能保存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他语调中略带伤感,这我是听得出来。我只好翻箱倒柜,寻找他的小说稿《病》。
后来,我在我的旧稿件堆里找到Y君的小说《病》。我本想给他寄过去,这时才发现,我竟然忘记问他的电话和地址!
再后来,也等候不到他的电话,我只好自作主张,写上以上文字,并把他的小说《病》,原封不动地抄录下来,也算是一种纪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