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挣脱了夜色纠缠的城市,依然雾气蒙蒙;高大的楼房和挂满雾凇的树木,若隐若现。最先苏醒并热闹起来的,总是城乡结合部的农贸市场。屈指一算,离春节仅有半个多月的光景了。本着“有钱不买过年货”的农民和工薪阶层,已经开始购买搁得住的肉类食品。生意最火的行当,自是价格相对便宜的各种冻鱼产品。鱼贩子徐歪头早早地来到市场,把他的鲢鱼、狗鱼、五道黑、带鱼……长长地摆了一溜子。
其实,徐歪头的头并不歪。只是他有歪头看人,歪头说话的习惯,人们便叫他歪头了。歪头原是糖厂的工人,住在城市的最西边。近几年因农民光种经济效益可观的棉花,糖厂没了原料就倒闭了。于是,闲晃荡了一年后的歪头,迫于生活便来到城东租了房卖鱼。他起早贪黑忙上三百六十五天,除去一家三口的伙食,除去乱七八糟的费用开支,还能在银行存上三五千块的。歪头的最大心愿,是挣上五万以后,在他居住的家属区开一家小商店,早早脱离了夏天太脏,冬天太冻,竞争异常激烈的鱼类市场。
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里不肯露面。嗖嗖的西北风小刀子似的削着人们的脸。零星的雪花儿斜斜地飞舞。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市场,熙熙攘攘。裹着皮大衣跺着脚,吊吊着清鼻涕,袖着手的徐歪头,歪头看着在他人摊前买鱼的顾客大声喊叫,便宜了,便宜卖了。小号带鱼便宜卖了。
于叫声里,歪头看见一个穿着皮夹克,拎着公文包的人朝他大摇大摆晃过来。他高个头,宽肩膀,步态和表情里透着小当官才有的那种不可遏制的张扬。他斜了眼皮大衣的前襟、袖口油光可鉴的歪头,问,嗨,你的小号带鱼怎么个便宜法?
徐歪头歪头看着那张白皙英俊,胡茬子发青的面孔回答,七块。
客人说,还行。你有多少?
歪头反问道,你要多少?
三吨到三吨半。
歪头没有这么多的货,把目光从他的脸上歪到了别处,喊,便宜了,小号带鱼便宜了。
客人仔细打量歪头片刻,掏出名片递过去。歪头拿袖子抹了下鼻涕,接在手里看了才知,这人是天山纺织厂供应科科长刘一多。他说,你肯定是分给工人的,到冷库看看吧。
刘一多递上一根红河烟,点着抽了口才说,看了,冷库没货。
歪头说,中带呢?
中带太贵。刘一多拿手在市场画了个圈儿说,你看你能不能这样,凑凑。不亏你。
歪头眼睛一亮,心想我怎么没想到呢,点点头口里却说,你给啥价?
刘一多说,七块。
歪头抽了口烟,思量片刻说,我试试看吧。
刘一多握住歪头的手,说,行啊,一有消息就给我打电话。
歪头看着刘一多渐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照名片上办公室的号码打了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好,供应科办公室。请问你找谁?
歪头说,请刘科长听电话?
我们科长不在。有事儿我可以转告他。
歪头挂了电话,开始琢磨怎么收购小带鱼的事儿。
严格地说,市场上十三家鱼贩子,都是外来户,以“川军”为主。他们分别租住在市场后面的棚户区里。这儿雨天道路泥泞,晴天尘土飞扬;树上,电线上,旗帜似的飘荡着各色的塑料食品袋;收废品的小贩你来我往,吆喝声此起彼伏。挨到天黑徐歪头收了摊子回到住处,火没生,饭不做,便去忙碌他的收购计划。谁知转了一大圈儿,碰得鼻青脸肿:一是同行们认为春节将临,缺货的小带鱼肯定要俏起来不肯出手;二是歪头算了,就是把市场上所有的小带鱼如愿地收过来,也凑不够刘一多要的数字。真是狗咬猪尿泡白忙活了一场。
蔫不叽的歪头空着肚子摸着黑,踢踏踢踏往回走。吱呀一声推开木制的院门,刺眼的灯光扑面而来。他眨了眨眼,头一歪就看见一个圆圆的大屁股正对着他。哗啦——一声铁锹铲煤炭的声音传来,屁股一收,却是个十分苗条的背影。歪头一震,不由自主喊了一嗓子,喂!待背影扭过脸来又说,才来的?
背影满脸堆着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歪头大哥了。声音甜丝丝的还有点儿粘,像糖稀。看你冻得,快进屋暖火暖火。一推门,滚出一团热气。寂寞又饥饿的歪头正巴不得呢,进门直了眼盯着女人露出粉色衣领处长的白脖子,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外号?
背影朝他露出了一排洁白如雪的牙齿,说,听房东大娘说的呀。然后忽闪着一双大眼,伸出手来又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行了。都说同行是冤家,我倒希望我们是朋友。叫我叶子吧。她的手真软啊。棉花糖似的一下子就软到了歪头的心里。她又说,歪头大哥卖鱼几年了?
四年了。
哇,可谓是老前辈了!递上一支烟。
你都卖啥鱼?
冰天雪地的,自然卖冻鱼了。
我是说,是鲢鱼还是鲤鱼。
哦,带鱼。小带。主要是批发。
歪头点着了烟见叶子也拿着烟,青烟一缕正袅娜地缠绕着十分好看的兰花指。又是一震,心想,一定是个狐媚子。再看脖子下高高隆起的地方就有了内容,就有了非分之想。这时叶子的手机响了。歪头听得清晰,一个男声问,怎么样了?
叶子说,房子租好了,老公。让人送过来吧。
送多少?
先送上三吨多,看看行情再说吧。还有,多了库房也装不下呀。
果然第二天乌市的车送了鱼来。歪头看看带鱼的成色,然后出门思量稍顷,电话打到了刘一多的办公室。接电话的还是个女的,说,你好,刘科长办公室。
歪头说,请问,刘多余科长在吗?
对不起,我们的科长叫刘一多。
歪头说,刘科长,大高个儿?
是啊。
宽肩膀?
对啊。
白白的,眉头上有颗豆大的黑痣……
不对不对,我们科长眉头上没有痣。歪头点头不语,对方又说,喂,你说话呀。你是谁?
歪头坏坏地笑着想,我是他爹!挂了线,又打刘一多的手机。通了。他说,刘科长,你要的货有眉目了,你过来一下,说说具体的细节吧。
刘一多说,好啊!我开完会就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