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不分白天黑夜。
游行,不管学校、机关、工厂和农村。
游行,无论男女和老幼。
红旗、呼喊、愤怒和失控,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荡漾。
王春翻墙采桑叶,眼前是花花绿绿的大字报。大学生们喜欢黄颜色的旧军装,他们卷起衣袖,把黄、白、粉、绿的纸张铺在桌子上,然后,手拿毛笔,点沾墨汁,不假思索,一口作气,“打倒XXX!”的标语,用不着十分钟的光景就全部搞定了。接着他们将写好字的纸张从地上拿起,把白面粉攉水放在锅里和铁桶里煮成的浆糊,倒在洗脸盆里,随后抄起一个扫把,往盆里一沾,在大字报背后划一个斜十字,往墙上一铺,再抓起一把干净的扫把上下左右使劲儿一刷,齐活儿。墙上贴满了,他们又想出一招儿,在树与树之间拉上几根粗粗的铁丝,把大字报往上一折,一挂,再用四个曲别针一夹,大字报就挂住了。每个写完标语和贴完大字报的人,总会站在离它们一米左右远的地方,或者将双手放在身后,或者把双手抱在胸前,得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再后来,这样的事情他们干多了,也就顾不了那么多。字是歪七扭八的,半天认不出个字来。面糊糊用不起,改用黄泥水。这样怎么行呢?纸刚贴上,人一转身,就被大风刮起了角。那些刚刚挂在铁丝上的大字报,没有等人转过身,就被一阵狂风吹飞了,飞得满校园都是。
为了造声势,所有的单位都安装了大喇叭,白天叫,晚上喊,深夜闹,搞得整个城市乌烟瘴气,鸡犬狂鸣。大学里、机关里、工厂里、公社里、商店里,反正有人的地方就有大喇叭的声音。一会儿喊口号,一会儿唱语录歌,折腾到晚上都不停。那声音,烦得麻雀都不得安生,它们烦躁地在树枝和屋檐处上窜下跳。
后来,又兴起了游街。每天都会出现很多脖子上挂块“反革命”、“走资派”、“保皇派”、“反动学术权威”、“叛徒”、“特务”之类牌子,头上戴着写上字的纸高帽,双手被反绑身后的老年、中年和青年男女。这些人在一群胳膊上挂块红布的男女青年蔟拥下,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或者是绕大圈走,或者是绕小圈走,没两三个钟头是不会停下来的。脖子上挂牌的人有的半路跌倒,就会被那群男女青年拽起来,继续随队前行。也有的人跌倒了,再也没有爬起来,最后只好用担架抬走。
王春家住筒子楼,全楼上下就那么一台公用电话,正好在放在他家门外的小木架子上。以前,只要电话铃一响,他就装聋作傻,既不接电话,也不喊人,更不愿意帮人传话,他嫌累。现在,这个电话却被一个学者独占了。每天,他就会把电话机的听筒顺着电话线拉到自己的房间里,电话机却原封不动地放在楼道的支架上,然后将门关得严严实实,每次一讲就是整整一个上午,连有人站在他的门口,他都不知道。电话打完后,他总是满脸煞白的,一声不吭,将发烫发热的电话机听筒挂在黑色的机座上。
像往常秋天开学一样,不情愿的王春斜挂着书包,脑袋搭拉着朝那座青砖大楼走去。
“不用上学啦!”
“我们又可以接着玩啦!”
从学校门口返回来的学生们跑着、跳着,把书包里面的书本抛到天空。王春一楞,赶紧加快脚步,跑到学校那紧闭的大门前,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通知。内容如下:
通知
接中央文革小组指示,学校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停课闹革命。
此致
革命的敬礼
1966年8月26日
王春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