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的夏天出奇得热。
刚刚铺好的柏油马路在烈日的暴晒下变得软乎乎的,前后分成两节的公共汽车从上面碾过,立刻留下两条清晰可见的车辙。一股浓烈的沥青味,在整条马路上散发着,弥漫着,所有走在路边杨树和柳树下的行人都会感到自己的嗓子干渴,脑袋发涨。
路边大杨树下的阴影,根本就不管用,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还是汗流成河。手帕湿透了,衬衫湿透了,连内裤也湿透了。
干晒还不要紧,那似闷在蒸笼里的桑拿天,叫你有说不出的苦。大早起来就迷迷糊糊的,连个一、二、三、四都数不清楚。
家住街边平房的百姓们一到傍晚,先拿一大盆冷水泼在自己家门前的黄土地上,等冷水荫湿下去,就习惯地在自家门口的树荫下放把竹躺椅,椅子旁边放盆凉水,然后,脱光了上身,光着脊背,手里拿把蒲扇,悠然自得躺在竹椅上面,看着眼前的人来和人往。
大妈大婶小媳妇也憋不住房间里的燥热,各自端把小木凳和马扎,手里拿着大蒲扇,叽叽喳喳地唠叨着家长里短地坐在青石板的路边,没完没了地数落着别人家的不是。
大院旁边的湖里可炸了窝,只要一到傍晚,人们就像下饺子一样涌入混浊的湖水中,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吵吵嚷嚷,水花一片。初学者和小童套着塑料的、橡胶的救生圈,或者拿着一块木板和硬海绵,在里面学蛙泳,练“狗刨”。会点儿蛙泳和仰泳的人,向湖的深处游去,借着明月,看着岸边。感觉不过瘾的人琢磨出一种玩法,他们把废汽油桶绑在一起,上面用大块的木板铺平,再用麻绳紧紧勒实,足足可以站上二十多人。为了防止平台被浪吹走,它的四个角用粗铁链死死地钉在湖底深处。在平台的南面,斜斜伸出一块三米长三十公分宽的厚木板作跳板,穿着游泳衣的姑娘和游泳裤的小伙子依次排队等着踏上它的机会。当他们(她们)得到这次机会,就会得意地站在跳板的顶端,用身体的自重往下一压,然后伸直手臂,低下头,纵身扎入湖底,顿时在湖面激起一大片白白的浪花。当他(她)从湖底划水浮出湖面,那跳板上已经又有人用不规范的姿态跃入水中,同样也激起大股的浪花。浮出水面的人们游到平台旁边,双手拉着贴在平台边缘的铁扶手,踩着铁横拦再次上到平台,泳衣和泳裤上的水哗哗地流在平台的格板上。而那些没有机会上跳板的人或者没有胆量走到跳板顶端的人,就站在平台的东面和西面,以各种姿态跳入湖中,结果在平台的四周,不时地浪花飞溅,人声儿喧啸,别有一番滋味。
刚刚学会跳水的王春夹塞挤到跳板的前面,他像模像样地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准备跳个标准动作,突然,湖边的围墙外面响起锣鼓声和断断续续的口号声。
土跳台上排队的游泳者吃惊地掂起脚,伸长了脖子,想知道个究竟,王春心不在焉,身体一歪,掉进湖中,抢得他大口地吐水。
人们纷纷地从土跳台跳入水中,湖中的游泳者无论会不会游都爬上了岸边,涌到铁门旁边,看着热热闹闹的游行队伍。
“今天这是怎么啦?”
脸上还滴水的王春问身旁的陌生人。
“没有看见啊!游行呢!”
“干嘛游行啊?”
王春抬手抹了一把脸。
暗淡的路灯下,大学生们手里拿着一根半米见长,像老师教鞭粗细的树棍,上面卷贴着各种颜色的三角纸,纸上写着黑色的毛笔字。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男性学生双手紧握着粗粗的毛竹杆,两根毛竹杆顶上紧绷着一块五十公分宽的红色横幅,上面赫然地写着“打倒三家村!”跟在横幅后面的学生,双手握着随风烈烈飘扬的红旗、黄旗、蓝旗和绿旗。再后面有腰挎着扁平红箍大鼓、双手紧攥红樱铜镲的学生。“咚咚呛—咚咚呛—”,“打倒三家村!打倒海瑞!”,学生们胀着脖子,拉足了嗓门,高举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号!
人群中,几乎每张脸上都贴着反光的眼镜片,无论男生,还是女生。他们衣服被汗水浸湿了,贴在每个人的脊背,露出里面的背心,露出里面的胸罩。
好奇的游泳人醒着鼻涕,吐着痰,抹着湿渌渌的头发。
“打倒反革命!保卫毛主席!”
大学生们看着站在铁门旁边露胳臂、露大腿的男女老幼,提高了沙哑的嗓门。
长长的、热闹的、激奋的游行的队伍终于走完了,在他们身后扬起日落后仍然滚烫的灰尘,柏油马路上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和到处乱飘的碎纸片。
围墙外高高的窜天杨和矮矮的杨柳树被毒毒的日头晒了一整天,树叶蔫蔫地曲绻着,一动不动。
“他妈的,怎么一点儿风也没有!”
身上的水珠蒸发后,人们又感觉了燥热。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很扫兴,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他们慢慢地散去,一边离开围墙外面的大马路,一边交头接耳,个个脸上露出莫名奇妙的冷漠和胆战心惊的恐怖,犹如一场大事将要降临世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