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外面的小学校原来是一座清军的大兵营,由于受到西方建筑风格的影响,它不是四合院的建筑,也不是殿堂式的建筑,更不是帐篷式的临时建筑,而是青砖,三角形屋顶,外墙有加强斜柱支撑的两层楼隔间大房间的楼房。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圆,清兵吓跑了,这里就成了英法联军的大兵营,他们在这几栋大楼的操场上分抢偷来的皇家珍宝。孙中山先生推翻了大清王朝,却引来了地方军伐的混战,这里便成为直系军伐的兵营,兵痞流氓混迹于内,大烟白面,乌烟瘴气。一九三七年日本兵占据北平城,大楼里住满了日本兵,周围的老百姓吓得远远的,因为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宪兵拷打抗日志士的吼叫声,还有大狼狗撕咬人肉的凄惨声……
小学校仅有的三栋大楼是解放以后重新整修的,每个大房间改造成为一间教室,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原木色的木地板。工人们在整理夹层墙壁的时候,居然发现大量的子弹、肩章、帽徽和女人的照片。在补修木地板的时候,工人们还发现军官和士兵们藏起来的“袁大头”和民国的钞票。
小学校唯一的操场只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用一层一层的炉灰渣碾压铺平。每天的课间操做完后,每个学生的脸上一定是灰尘满面。冬天的一场足球比赛结束后,你看看那些脑袋上冒着汗的学生吧,个个都像是从煤矿底下采煤刚爬上来的煤矿工人。
“王春同学是我们班的新生,让我们鼓掌欢迎他!”
为人老实的掏粪工的女儿,李老师双手扶着王春那削瘦的肩膀,看着讲台下面的学生。
两手放在椅子后面的学生们,看着老师,看着羞涩的王春,将两手放在桌面上,鼓起掌来,两眼是冷漠,脸上是迟钝。
“我们今天接着讲课文,《说谎的放牛娃》。”
讲台下一片翻书的声音。
一晃,寒冷的冬天过去了。小学校铁皮房顶边缘的那些长长短短的冰柱被太阳晒得天天“滴滴哒哒”地滴水,晶莹剔透的冰柱由粗变细,由长变短,最后,从铁皮屋顶的瓦楞上掉了下来,砸在湿渌渌的青砖上。堆在小学校大门口路边松柏树下的白雪融化了,脏兮兮的。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开始发软,露出黑色松土的地表上铺开一层蒲公英。小学校操场四周的杨柳吐出嫩绿的叶芽,春风吹来,柳条跟着晃来晃去。
小学校楼上和楼下的炉子撤掉了,转成三四个九十度角的铁皮烟筒拿走了,用报纸条贴着窗户缝隙的窗户打开了,课堂上弥漫着春天湿润而新鲜的空气。
“今天由我来给你们上算术课。”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龄将近六十岁的老先生。他上身穿着黑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紧紧地系住领口,满是折皱的脖子显得不太舒服。上衣口袋里插着一只派克牌粗大黑色的钢笔。黑色的裤子,中间有很整齐的裤线。脚下一双圆口黑色布鞋,底很厚。他精神很好,满头白发,脸上泛着红光。
同学用手在课桌底下捅了捅旁边的王春,“他叫李省三,是全校最凶的老师。”
“谁在下面说话?要遵守课堂纪律!”他正背对着同学,在黑板上抄写算术应用题,他一边写一边认真地提醒。
同学吐舌头,王春赶紧低头抄黑板上的题。
老先生转过身,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讲台下抄完题的学生,用一根很光滑,一头粗一头细的教鞭指着黑板上的题。
“王春,你站起来讲一讲这道题。”
一心想着玩的王春站起来,举手挠着自己的头发,半天没有说上一句话。
“坐下!以后放学少玩儿,多做练习题,你的成绩很快就会跟上了。”
王春臊得满脸通红,低头,坐下。
全班很安静。
“铃-铃-铃-”,下课的电铃响了,老先生正好布置完课下作业,一分一秒,不多不少。
“下课!”
老先生挺着胸,昂着头,看着疲惫的学生们。然后,满脸严肃地把讲台上的教案往胳膊窝下一放一夹,身体直挺挺地走到门口,拉开教室的前门,迈步出去,随后用手带上门。
全班由安静顿时热闹起来,就像木瓜刚掉进平静的湖里一样,炸开了锅。你一句,我一句,喊叫的,唱歌的,讲笑话的,男声女调,乱哄哄的一片。
课间操由全校唯一的男性体育老师负责,全校六个年纪,共有十八个班,将近六百多人挤在半个足球场大的地方做操,够壮观的。
“同学们!立正!两臂侧平举,向前看齐!”
体育老师人长得清秀,白白的脸,一副白色透明架子的眼镜贴在鼻子上。一头黑发梳着分头,有风一吹,还要拿手去梳理。纤细的胳臂和瘦长的腿,一点儿也不像是个搞体育的。
“全体注意!按照喇叭的声音做操。预备----。”
喇叭里放着小学工间操的音乐和节拍,站在一块一平方米二十公分高四方形木台上的体育老师按节奏挥手、抬腿、弯腰,十分认真地做,满脸是汗珠,头上冒着热气,站在第一排的同学历历在目。
放学以后,王春就是松了缰绳的马,他喜欢到小学校附近的小河里捞鱼,在大院附近的稻田里抓蝌蚪,在大院的广场上放“屁廉”风筝,在楼前屋后的草地里粘蜻蜓。下雨之后,他还会跟高年纪的同学挤在大水坑边看赛艇。有硬纸壳做的,有塑料做的。还有用一块长方形的木头削成船的形状,然后在船的中间挖个槽,里面放上小电马达,船尾连上个铁片做成的螺旋桨,再用橡皮筋勒住,一节五号电池做动力,在大坑混浊的泥水里跑得可快啦!
这就是他的梦,希望永远平平安安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