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色的上海牌小轿车在结冰的路上行走,王春坐在汽车的后排,不安分地两手趴在汽车的玻璃窗上,透过玻璃窗上蒙蒙的热雾好奇地向马路边上张望。西沉的太阳收尽自己的余辉,天色渐渐地由蓝色变成灰色,很快,整个天空就是一片黑暗,黑得看什么都费劲儿。
黑色的、十五公分直径粗的原木电线杆子,挑着被寒风吹得左右晃动的路灯。路灯缩缩地释放着微弱的光,照亮黑蒙蒙的水泥路边。零星的自行车在昏暗的路灯缓行,骑车人的脸面一点儿也看不清楚,他们的身体前倾,两手死死地抓住车把,两条腿伸直、绻曲、再伸直、再绻曲,被王春搭乘的小轿车甩在身后。
在高高的松墙边,王春发现顶风前进的行人,他们个个全身上下都是鼓囊囊的。厚厚的棉帽,看不见耳朵。厚厚的围巾,看不见脸。白色的口罩,遮住了他们的五官。四指棉手套,包住他们容易冻伤的手。厚厚的棉鞋,笨拙地向前移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笨拙,个个都像木偶剧中的傀儡。
小轿车离开了城区,车轮碾压着狭窄的柏油路,车身剧烈地颤动着,王春已经身体斜靠在母亲的身边,嘴里流着口水,昏昏酣睡。他没有看见路边的老柳树,它们在凛烈的寒风中颤抖、摇晃。
上海牌的小轿车七拐八拐地开进大院,稳稳地停在一栋大斜坡房顶的房屋前,“我们终于到了!”司机满头大汗地扭过头,看着揉眼睛的王春,笑着。
王春兴奋地刚从温暖的小轿车里钻出来,正赶上一阵狂风扫过,脸上顿时被小刀划过似地疼痛起来,裸露的两只小手脚也针扎般地生痛起来,头上的小皮帽也不顶用了,两只耳朵冻得像生鲜的涮羊肉片。
“欢迎!欢迎!”
前胸挂着长长的白围裙,脑袋上顶着个厚棉帽,红光满面的食堂大师傅掀开厚厚棉被般的门帘,热情地招呼着从小轿车上下来,浑身哆哆缩缩的南方人,“还是北方冷吧?”
“冷,太冷啦!”
王春的父亲说,然后,两手轻推着自己的家眷低头钻进了热汽腾腾的大食堂。
这大食堂可以坐下八百多人,平平的水泥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朱红色的四方桌,每个四方桌下面又整齐地围摆着四条朱红色的木板凳。仰头,高高的屋顶上面是松木原木支撑的横梁和斜柱,黑色的大铁钉将它们紧紧地楔住。横梁上悬挂着一串白织灯,低度的、上面蒙着尘灰的灯泡泛着通亮的黄光。
“来,先吃点儿热乎的,暖暖身子。”
大师傅两手托着一个不锈钢的盘子,上面冒着热汽,然后,放到了他们一家的面前,“尝尝我们北方的家常菜,看看习惯不!”大师傅红润的肥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笑容。
早已饿得小肚子“骨碌—骨碌—”作响的王春也顾不得洗手,双膝跪在朱红色的长条木板凳上,身体前倾,伸着右手,一把抓住高梁秸编织的笸篮里的糖三角,看也不看地塞进自己的嘴巴里。这种食品他从来没有见到过。
“哎呦!”
一股热呼呼的东西从那个三角型的食品里面涌出,粘粘的、烫烫的、甜甜的。
大师傅赶紧跑过来,笑着提醒道:“慢点吃,小心烫着儿!”王春羞涩地低下头,伸出舌头,舔着流在自己手心上的糖浆。
四方形的朱红色饭桌上摆满了热腾腾的猪肉熬白菜、胡萝卜熬白菜、咸菜丝、白菜汤,还有堆得高高的白面馒头和糖三角。
这是他们从遥远的南方到北方后吃的第一顿饭。
晚上躺在厚厚松软的棉褥上,王春热得浑身冒汗,嘴唇干燥,他的梦乡里都是在干旱的荒野上找水喝的小鹿。
当他从睡梦中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四面的墙是白的,天花板是白的,连暖气上的玻璃窗也是白的。他从棉被里爬出来,顾不上穿棉衣,趴到宽木板的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向外望。
哇!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大楼外面的白雪足有半尺厚,没过行人的膝盖,厚厚的白雪上面,留下深深的一串小脚印。
远处灰色砖墙的平房,斜坡顶的屋檐下悬挂着长长短短透明、闪光的冰柱,上粗下尖。从他窗前刮过的大风,没有挂掉远处的冰柱。但是,升到中天的大太阳却让点水的冰柱发生了变化,在王春不经意的时候,“哗啦”一声,冰柱从屋檐掉下,砸在坚实的地上,摔得七零八落,完全变了模样。
这惊喜,这怪异,让王春喜欢上了这寒冷的北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