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北的韶关火车站在京广线上算得上是个大站。此时已经是晚上11点钟,站台上冷冷清清,没有了白天那种熙熙嚷嚷,人头涌动的情景。站台上,木头电线杆半截高的地方露出一个带铁皮灯罩的白帜灯,洒出两米直径的金圆环,照在冷湿的水泥地上。木头电线杆五十米一根,黑漆漆的火车站台,根本就没有什么亮点儿的地方。三三两两身上背着工具包的修道工吹着口哨,吸着香烟,像飘浮的鬼魂,飘到王春的面前,用一双小灯泡一样的眼珠看着他和他的家人,“火车到站还早着呢!”然后,飘走了,留下一股呛人的浓烟味。
“快来了,火车快来啦!”
父亲伸长了脖子,看着被灯光照亮的铁轨,转身对妻子和浑身发抖的王春说。
站台上,迎面从黑幕中走出几个检票员,他们一边聊着天,一边哼着小曲,笑呵呵地从王春一家人的身前走过。
两手塞在长衣袖里,身高才一米的王春伸长了脖子,学着父亲的样子,看着铁轨泛着的青光,看到远远的地方有一盏红颜色的灯。
“今年的冬天真冷!”
已经检查铁轨来到他们面前的两个板道工,身穿油灰工作棉衣,头戴长舌帽,脖子上系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说着话,停住手中的铁锤,用嘴里的暖气哈着自己已经冻冰的双手。
王春这才意识到母亲特别给他身上加的那件毛衣一点儿也不管用,夜幕中从站台上刮过来的冷风,吹起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本能地转过身子,背后是火车站的侯车室。透过污垢的玻璃窗,在昏黄的电灯下,隐隐约约地能够看见里面拥挤的人群,有的疲惫地靠在木椅上,有的双手插在衣袖里低头打盹。他感到无趣,又转身面向铁轨,远处的那盏红灯已经变成了绿色,一道白光由点到片,形成一个小圆光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呜-呜-呜”,蒸汽火车的鸣叫声撕开了宁静的黑幕,一柱强光从远处射进站台,站台的水泥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厉害。一个黑呼呼的长方型向他们拱过来,两侧排出热腾腾的白烟,巨大的红色铁轮缓缓地转动,并且慢慢地停了下来,它压着的铁轨发出“刺-刺-刺-”的声响。机车前面的那盏大灯把整个站台照得通亮,站在它前面的人连忙抬起胳臂,遮住脸,挡住直直射过来晃眼的光线。火车头的烟囱里仍然冒着黑烟,靠坐在驾驶观望窗的机车员不经意地看了王春一眼,一手扶着窗框,一手高高举起。
火车终于停稳了!绿色的车厢一节连着一节,车厢里面的黄光透过小方格的玻璃窗洒出来,照在漆黑的站台上。
“我们该上车啦!”
父亲催促道,王春趔趄地跟在母亲的身后,贴在了车厢紧闭的门口。
“站开点!”
头戴大壳帽的列车服务员从放下玻璃的窗户门吆喝着,吓得王春他们全家倒退了两步。
随着火车放出一长串的水蒸汽,列车服务员打开严实的车门,弯着腰,放下登梯,两脚放在了站台上。
从火车上下来的人一个个低头,小心地看着脚下,手里抱着、提着、拿着、拉着他们自己的东西,动作慢吞吞的。
站在车厢门口准备登车的人,一个个焦急地盼着,仰着头,算计着下来的人数,他们也手里抱着、提着、拿着、拉着他们自己的东西。
“抓紧时间啊,火车就停十分钟!”
一身囊肿的列车服务员看着站台上一群浑身发抖的乘客,不耐烦地大声吆喝着,手里拿着闪亮的检票钳。
“我们有票,刚才检过啦!”
要上车的人大声地喊着,但是,列车服务员还是照旧伸手向他们要车票。无奈,急着上车的人只好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火车票,递到他的面前,然后,涌进了温暖的车厢。
真暖和啊!
温暖的车厢里面,人们三个一排对坐,两个一排对坐。夜深疲惫的乘客对从自己身边走过的刚刚上车的人没有兴趣,除了搭拉着脑袋闭眼睡觉,就是两手揣在身前打盹,嘴脚蠕动两下,说着梦话。
火车使劲儿地拉着大嗓门儿,狠劲儿地叫了两声儿,巨大的车身晃动起来,车身下发出“咣铛-咣铛-”的响声,有规律,很平稳。
已经走路跌跌撞撞的王春糊糊涂涂地爬上软卧包厢的上铺,倒头便不知道东南西北,很快地进入了梦乡。
清晨,一道橘红色的光线从布满冰渣的窗外射进宁静而温暖的车厢,一直照到他红润的脸庞上。那束光在他的皮眼上跳跃,一闪一闪的。他本能地抬起手想把它拨开,但是没有用。那束橘红色的东西老是死死地缠着,不肯离开。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生气地举起两只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顿时什么东西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儿,待他真的睡醒睁开双眼的时候,车厢里却是一片白,那束橘红色的光线也由原来的斜射,渐渐地向两床中间的门直直地照过去。他翻身,平卧在上铺上,顺着外面挂满冰渣的车窗望出去,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世界。在橘红夹带着橘黄的阳光照耀下,高低不平的白雪泛着金灿灿的光。
“雪!下雪啦!”
他兴奋地高声地喊叫着,没有人回应。
他顽皮地将手指头点在玻璃窗上,然后,狠狠地划,玻璃窗上的水珠顺着那手指道向下流,窗面上顿时变成一道一道的小水溪。
一幅一幅的雪景从他的眼前“唰-唰-唰-”地闪过。平平的田野,一眼望不到边。起伏的小山丘,就像浮在游泳池里的白球,一个连着一个。农民身穿黑棉袄、黑棉裤,扛着铁锹和锄头,踩在雪地上,向天边走去。房屋附近的小孩儿在雪地里追赶着家里的小狗,边跑边向火车招手。铁路旁边的树枝上早就掉光了叶子,只是粗黑的干枝向天上叉开着。
“吃饭啦!”
乘务员粗鲁地敲着包厢的门,大声地喊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