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巴被陈重叫得耳根疼,却动不了身,因为这会他正蹲在向阳路派出所灯光昏暗的置留室里反省呢。他呀又犯事了。
老巴的求救电话没敢打给陈重,而是打给了油子,他怕陈重奚落,更怕陈重的唠叨,不是多么光彩的事。
当天晚上,和工商分局几位朋友吃过饭送走客人,司机小路非常懂事地把车子开到了情人大道。
近几年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各地为招商引资,提升城市品味,兴起修建豪华商业街之风,响亮提出打造什么什么中心城市的雄伟蓝图。市里也不甘落后,倾全市之力,努力建造了一条华丽气派、富丽堂皇的商业街,取名叫棕榈大道。但见道路两旁种着粗壮高大的棕榈树,间隔种植当地的阔叶杨树,地面大理石铺就,间或几个不规则的花池,两边各类投影灯光、暗置音响齐备,并设有古色古香的长椅供游人歇息。白日绿树蔽荫,夜晚彩灯婆娑,加上几家高档酒店的草坪上打向天空的绿色、蓝色或紫色探照灯,使得整个街道弥漫着浪漫缠绵的气息。其间美女如云,个个妖艳,宝车佳人如影相随,豪华喧闹。老百姓俗称情人大道。
老巴是这里的常客,他的车号也是这条街上叫得响当当的,因此车刚停稳,就蹭上来了几位艳女。
老巴开着车窗和她们调情,毛剌剌的大手摸蹭着她们的脸,她们的胸、她们的腰,像牲口行里的把式,就差搬开嘴看看牙口了。
这时车头前又走来一个女郎,穿红色的短皮夹克,黑皮裙,高跟皮靴,一只脚高高翘起,踏在老巴车的保险杠上,像是不经意地掸拂靴上的浮尘。
老巴眼睛一亮,推开车门径直走过去。女郎乜斜着眼瞅着老巴走来,挑衅似的把自己长丝巾甩过去,绕住老巴的脖子,用懒洋洋但极有诱惑力的口气问,老板,要吗?
老巴并不答话,而是伸手在她脸上轻捏一把,她便乘势揽住了老巴的腰,半倚半靠在老巴的怀里,老巴的手顺势放在她胸上,揉捏起她的乳房。
路上,人群熙熙攘攘。老巴和红衣女郎向一家宾馆走去。在这充满情色的夜晚,不知有多少和老巴一样的情人漫步走在这灯红酒绿的大街上,演义出一幕幕欲望的情感剧。
横街有一家高档宾馆,进门时,女郎向保卫点了点头,看得出她把窝彻在了这家宾馆里。如果说一路上女郎还和老巴有说有笑的调情,待到进了屋内,女人则换了一个样子,一边麻溜地脱衣,一边问,老板打炮还是包夜?完完全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老巴并不生气,嘿嘿一笑说,老子跟炮有仇,就要打炮。说好,要出浆。
女郎穿着内衣扭过来,要老巴帮她。老巴伸手就把她的奶罩改了眼罩,一招五龙抓奶手就直奔了主题。
也许近来老巴过于疲劳,也许纵欲过多,反正该硬的地方硬不起来,只能爬在上面蹭。
女郎厌恶地把老巴推到一边,伸手抓起自己的内衣,说给钱。
老巴受到了侮辱,一巴掌打落女郎的手,说没出浆,给什么钱?
女郎说,我该给你的都给你了,是你自己没本事。别罗嗦,给钱!
老巴愤怒了,掏出一打钱向床头一拍,说老子有的是钱,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吹萧!
女郎鄙咦地望了望床头的钱,说老娘干这一行多大的主没见过?今天就开的打炮的生意。快,给二百块钱走人。
老巴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说婊子来劲了呗,也不打听打听,这街面上还没有敢叫老子走人的。说着一把抓住了女郎的头发,向下一按,说给老子吹萧!
女郎受疼大叫,松手,要人命了,救命呀。
门突然被打开了,冲进来两个男人,扭住老巴就打。老巴毕竟当过兵,战场上跌打滚爬过来的,也不视弱,混战中老巴抓住了床头的水晶台灯……
陈重和油子驾车赶到向阳路派出所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向阳路派出所的任所长站在门口迎接。
陈重和他打招呼,说又打搅你清梦了。
任所长说那里,那里,是你陈科来了嘛,我敢待慢?
任所长辖区内有一条文化市场,陈重经常和他配合工作,很熟。
陈重从包里掏出5000元钱递到任所长手里,说今晚太晚了,我不打搅你了。人呢,我们先带走。
任所长推着手中的钱说,这是干吗?你陈科来了一切不就结了吗?
陈重说公事公办吧,改天我再答谢,请你喝酒。
任所长瞅着手中的钱,为难地说,现在管账的回家了,没法开票。
陈重大度地一摆手,说改天有空的时候我再来拿。
任所长对着值班室喊,小张,小张,睡死了吗?还不赶快放人。
三个人走在午夜的大街上,谁都没有说话。街面上灯火辉煌,霓虹闪烁,春寒尚还料峭,夜风夹着刺骨的凉意,但风冷不了城市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路过美食街的时候,陈重说饿了吧?走,喝一杯去。
三人坐在街面的一张桌子边,随意要了几个下酒的小菜,点了几瓶二两装的二锅头,闷喝。
陈重本想埋怨老巴几句的,看你做的啥事,老大不小的人了,好孬也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嫖娼打架蹲局子,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可看见老巴在一接一口的闷喝,青紫的眼眶和干结在脸颊上的疤,心中又有些不忍。想想老巴也挺难的了,从小没有父母,吃百家饭长大,受尽了苦难,当兵打仗又缺一点没了命,工作不久下了岗,给别人跑了二年的车,挣了些辛苦钱,要办什么化妆品厂,结果技术不过关,被工商封了门。老婆看他不成气候,跟别人跑了。从此老巴象是和女人结上了仇,招妓经常也是为了折磨她们,以此为乐。
老巴已经在开第四瓶酒的瓶盖了。油子不让,用手抓住瓶子说,行了,行了,再喝就大了。陈重也说,老巴,今天行了,酒什么时候不能喝?
老巴翻了翻眼皮,没说话,只是猛地把酒瓶抢过来,利索地扭开,仰脖灌了一口,然后把酒瓶重重地夯在桌上,说我知道,今天你们都不痛快,嫌我丢人啦,是吧?老子平头老百姓一个,有啥可丢人的?
油子说,都是自家兄弟,说的哪里话。
老巴说,你别说,我明白,别以后我喝高了就不明白,我明白,心里明镜似的。不就嫖娼了吗,不就打烂人的头了吗,不就蹲局子吗,怎么样?老子不怕,老子就这一堆,老子没啥人可丢!
陈重握住他的手说,老巴,谁说你丢人来着?
老巴不买账,抛开陈重的手,喊,你没说?你是没说,你心里在说,你们心里都在说。突然老巴“唔唔”地哭了起来。我老巴几十几的人了,能没有自尊吗?可在你们看,老子现在世面上混的算啥?人不人鬼不鬼的,不错,老子是挣了俩钱,那有什么用?没人疼没人爱。你说我去招妓,我不招妓我干啥?回那冷清的家吗?回那干啥?有意思嘛?看这世上,你们哪个不比我得劲?哪个有我倒霉?小时候人家有娘我没有,没娘的孩子没人疼,谁问过我?该上学的时候,他们叫我去造反,该长身体的时候,他们叫我下乡劳动,该参加工作的时候,他们又说我没文化,谁可怜过我?好容易闹着参了军,好嘛,又赶上了打仗。打仗我认了,生死由命,谁叫小越南欺负到家门口了呢?书上说这叫匹夫有责,俺老巴从来不是孬种。
老巴用手背抹了一下鼻涕接着说,喝壮行酒的那会,我看的真真的,有多少人是一口气喝完的?谁不怕死?老许怕死,晚上他找我一个尽哭来着。你陈重不怕死嘛?喝酒的时候手都在抖,酒泼地上了。我老巴不怕死,横竖是条贬命,俺爹俺娘都不爱,要不然为什么他们会先走?没啥希罕的,老子死了就当是找俺娘去了,也免得在这世上受罪。偏偏想死的死不掉,老许却没了命。老许的腿断了,连着一点皮,血咕咕地往外冒,老许的肠子花花地往外流,塞都塞不进去。老许在哭,呜,呜,老许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老许在喊,老巴救我,老巴救我。他死盯着我,他瞪眼看着我。你说我能不救他吗?你说。
老巴一把抓了陈重的衣服,泪流满面。大家没见老巴情绪激动成这样,一时不知该怎样处理,面面相觑。
老许死了,他回不来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他娘只能抱着几件衣服回家,老人家哭瞎了眼。老许死了,死得好了,追认了烈士,好,不管怎样讲风光了。不像我,他妈的在床上躺了半年,遭不完的罪,到最后怎样了呢?你陈重命好,伤了一支胳膊,得了二等功,回家安排得好好的。我他妈的挨了一枪,炸断了二手指,没功。说什么子弹是从背后打的。你说说看,这是人话吗?我不转身跑,还能退着回来嘛?老许临死还为我挡了一枪,不然我也没命。他妈的巴子,我认!没功就没功,老许都死了,比他我不是白捡了条命吗?可你不能说我是逃兵吧?查了我两个月,给了个不明确的鉴定,让我回家了。你知道别人拿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是轻视,是看不起!凭良心讲,我老巴是贪生怕死的人吗?好嘛,等了几个月,终于给分了,一个不死不活的厂子,一个月就给三十几文钱。你说,他妈的,这是人干的事吗?我恼,我恨,我碰头找不到硬地。老子在前线浴血奋战,死里逃生,就落了个这?我想不明白啊,都是一般一样的人,为啥我的命这么孬?为啥我的命这么赖?你们知道么,厂子里我一个月没去报到,当时真想找个人拼上一命,死了算了。后来想想,老许不想死都死了,好赖比他强,我还活着,还有一个能拿点钱的地方,我认了,去就去吧。可是没想到啊,那破厂子让当官的吃喝败坏了,没两年就垮了,没人问了,大家就散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为活命四处攒食,做了个小生意,他妈的又叫人骗了。好容易有了点起色,我老婆,那个骚女人却跟人跑啦,丢下个七、八岁的孩子跑了,你说她是人吗?怎么这么狠心!
老巴双眼红红的,说话间抓起酒瓶又一气猛灌。油子拉他的手,怕他喝醉,陈重止住了,叹一口气说,让他喝吧,他心里难受呀。
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老巴心里难受啊。
临桌的客人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都望这边瞅,老巴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别人看他凶巴巴的样子都把头扭了过去。
老巴不依不饶,摇晃着走过去,扶着别人的桌子,举着自己三个指头的手说,你们想知道是吧?老子打过仗,杀过人,在越南战场。机关枪响了,嘟嘟嘟,像割麦子,过瘾,过瘾,真过瘾。我告诉你们,杀人很过瘾,一刀下去,你看血,噗地冲上来,喷你一脸,用手一抹,哈哈,都成了包公的脸了。你知道不知道,血是腥的,咸的?你喝没喝过?怕不怕?谁怕?谁怕谁是孬种!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呢?老子拼命为谁?为了你,为了你,还有你。
老巴连说带比划,冲着周围的客人嚷叫。陈重和油子连忙站起来扶住他,一边向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喝多了。
老巴眼一瞪,手一划,把瘦小的油子划拉个趔趄,嚷道,谁喝多了?谁喝多谁是孙子。我没有喝多,我就想找人评评理。为什么,老子为你们打仗,废了一个肾,断了二指头,不够意思吗?还不够意思吗?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不公平,这不公平。
老巴一个踉跄又转到另一桌,一位小姐见他过来吓的直躲。老巴拉住人家的包带子,细声细气地安抚人家,说你别怕,我不伤害你,我只想问你。我嫖娼对不对?不对,真不对。可我老婆跟别人跑了能对吗?啊,我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挣钱,我容易吗我?见谁和谁鞠躬,逮谁管谁叫爷,我招谁惹谁了?就因为礼没有送到,他们封了我的厂,生意没得做了,钱都砸进去了,是我愿意的吗?你们,你们为什么这样逼我?我问你,我为你们打过仗啊,差点没了命哪,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安稳了,是吧?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老子在前线拚命。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骂我没出息,骂我没钱,对吧?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你们女人是吧,都是这样是吧,谁有钱跟谁跑,是吧?你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没有一点情和义,是吧?你们都是这样,是吧?你们告诉我,这是怎么了?这个世道他妈的怎么了?
老巴仰天在叫,这还是他妈的世道吗?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