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陈重确实很疯了一阵子,呼朋唤友,花天酒地,纸醉金迷,可以不顾及别人的说辞,过自己有钱人潇洒的生活,但陈重仍然不快乐!
陈重的快乐到底在哪里,陈重在苦苦的寻找,没想到,梦里寻她千百度,她在花丛笑。
那天,陈重带一帮人到大学城查缴盗版音像光碟,工作进展的差不多时,陈重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校园里走走,他随便和手下打个招呼,自己走了。
多少年在校园周围转悠却没有真正踏入,咋一进,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陈重的心头,既陌生又亲切。
下午的校园很是热闹,学生们三五成群,携手挽腰,说说笑笑,进进出出,个个扬漾着青春的笑脸,眉飞色舞。笔直的校园大道,柳树成行,春风轻渡,柳枝酥软,点滴鹅黄已从枝头俏出。几只越冬的麻雀站在高高的树梢上,激烈地争论一个话题,互不相让,都是在大学城熏陶多年,都有见识,啾啾地叫个不停。操场上更龙腾虎跃,人声鼎沸,热闹异常,青春的活力在这里得到充分释放。陈重选一处高高的看台坐下来,鸟瞰着他们,心绪慢慢空灵起来。
读书曾是陈重一生最想往的事情。幼年,母亲教育他,读书是穷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最好方法。稍长,陈重被书中有趣的人和事所吸引,是陈重眺望世界的窗口。再长,读书是贫苦生活的精神支柱,贫乏物质的精神食粮。后来,少年懵懂,学校是陈重情窦初开的地方,涉世的开端。这一切都记忆犹新,却再也找不回幼年的童趣,少年的纯真,青春的热情,缅怀的过去,灵魂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不觉中陈重在学校坐了几个小时,只坐到夕阳剩下一抹红线。其间清凉的春风扶起,远处似有似无的钢琴声飘来,陈重才回过神,不觉何时泪盈满眶了。这时校园里安静了许多,踢球的人散了,叮叮当当的饭盆声息了,不少男女学生夹着书往教学楼方向匆匆而去,教室的灯光,一个二个,渐次亮起来了。
陈重也该回去了,人活在世上总有逃不脱的俗事,陈重还得应付。
陈重缓慢的向大门走去,路过学校橱窗时偶尔向里瞥了一眼。就是这一瞥让陈重如遇雷击,楞在了那里。橱窗内的最亮处,一个漂亮的女孩乜斜着身子向外瞅,正正好好和陈重的目光相交。这是一个怎样的眼睛啊,亮而含媚,媚中挂笑,笑中带俏,俏中露皮,皮中酝嗔,嗔中又捎点些许讥讽,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她看不透,没有什么人什么样的想法她读不懂,大明大白,大彻大悟,分明是蒙娜丽纱的面容、观世音菩萨的心壳。尤其这个眼神让陈重怦然心动,像电击了他内心某一处隐藏不露的壁垒,好熟悉的眼神啊,记忆闸门踹塌了,心海澎拜。
陈重立正了身子凝神仔细端详,那个眼神也怀着好奇怀着疑问审视他,很快换着讥笑的表情,好像在说:真笨,还没看出我是谁嘛,我可是已经认出你了。
也就是刹那间,陈重的心智敞亮了:罗希娟!对,是罗希娟。只有罗希娟有这样复杂的眼神。
记忆的开关被触动,一个身影明净鲜活起来。
罗希娟是陈重上初中时的同班同学,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正值豆蔻年华,父亲被打成右派,受尽了世间的冷眼,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形只影单,同时也塑造了女孩子沉默少言,却又倔强的性格,冷眼看待这不公平的世界,脸上经常挂着这种似有似无的讥笑。而此时陈重刚从乡下进城,天然地比别人多了些自卑,加上天性木纳,也没有很多朋友。相同的遭遇让他们成了朋友,但他们的相处并没有多少言语交流,那时的孩子都非常封建,男孩女孩间是很少讲话的,否则就成了谁是搞对象,是道德败坏的流氓行径。因此,陈重和罗希娟的彼此的关心都转化在偶尔相交的眼神和点滴的行动中。
罗希娟的妈妈会做一种很薄很薄的红芋面饼,烤得黄黄的,脆脆的,香香的,家里把这些薄饼交小贩贩买,赚取一点小费补贴家用。每天早上,罗希娟负责送货,她经常会用自己的小手帕包一些,在别人打饭的时候,偷偷地塞在陈重的抽屉里,然后看着陈重就着红芋稀饭脆脆的香甜的吃。每当陈重感激地望过来时,她总会微笑着,调皮地眨眼,仿佛告诉陈重,这是俩人的秘密,不能泄漏哟。
陈重也会给她带来乡下的玩艺儿,几个小看瓜,小小地握在手里,越揉越软,越软香越浓;或者一盒炒豆,用洗净的鞋油盒装着,喷喷香;或者一个鸭蛋,用红毛线编个网,底下再加个绿塑料坠儿,煞是好看。最有趣的是送了她一个蝈蝈,用草编的笼子装着,啾啾的鸣叫。也就是那只蝈蝈,在上课的时候竟叫了起来,害得罗希娟挨了老师的批评,陈重看见了她眼泪叭叭的样子十分内疚。
为此,放学后陈重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拦住她,向她道歉,说都怪我,害了你。
罗希娟摇摇头,眼泪却摇了下来。
陈重不知所措,半晌才掏出手帕,递给她。她却抓住了那只递手帕的手。陈重的脸红了,她却笑了,毛绒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珍珠。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肌肤相亲,让陈重永生难忘。
两人就这么偷偷的相处着,暗暗地关心着对方,一会不见,想着慌,真见了面,又无多少话说,只能远远的交换一下眼光,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那年秋天,部队来招兵,本来陈重心里就痒痒的,想去,可又舍不得罗希娟,怕他走后罗希娟无人照顾会更寂寞,所以犹豫着。但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促使陈重早早地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她。
这天下午放学,陈重跟在罗希娟的后面,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和她说说当兵的事,听听她的意见。罗希娟和一个女同学一起走在前面,陈重离她们有五、六米的距离。罗希娟知道陈重就在身后,也希望能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话,所以走得很慢,当她们走到一个小街巷口,突然从拐角处跳出一个人,剃着光光的头。
光头,是当地非常知名的小混混,他的招牌就是一年四季都剃着的光头,没人再知道他原来的姓名,都用“光头”这个称呼代表他的邪恶。
此时,光头拦住了罗希娟的去路,晃着五大三粗的膀子,嘻皮笑脸地说,唉,小娘们,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让哥哥我久等嘞。
罗希娟没有搭理他,厌恶地扭过脸,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光头一伸胳膊拦下了,说别慌着走呀,小娘们,俺们说说话,交个朋友嘛。
罗希娟说,谁和你交朋友,也不看看你的样子!
我样子怎得啦?光头摸摸他的光头,身子朝前移了移,歪头腼脸盯着希娟看,又说,当然还是你的小模样俊喽,所以哥哥我喜欢你呀。来让哥哥我看,多嫩的脸蛋哟。
说着,光头伸手托住了罗希娟的下巴。
罗希娟厌恶地把那只脏手打落。光头哈哈大笑,说脾气还不少吗。
旁边那位女学生吓的混身乱抖,光头瞪着眼睛对她说,还不快滚,在这碍事!
那女生吓得顾不上希娟了,没命地跑开了。光头嘻皮笑脸地逼近了希娟。
陈重赶紧把身子藏在电线杆后面,紧张地望着。光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坏蛋,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同学们都对他恨之入骨,但对他又怕得要命。光头长的膀大腰圆,浑身的横肉,并且有几个臭味相投的弟兄们,谁也不敢惹他。
罗希娟惊恐失措,无助地向后张望。陈重知道她在向自己求救,觉得她的眼神像条鞭子,抽得陈重面红耳赤,热血沸腾。
这时光头猛地抱住了希娟,并把他的脏嘴伸了上去。罗希娟拼命地挣扎,大喊,放开我,你放开我,臭流氓!
光头说,来,亲个嘴,亲个嘴嘛。
罗希娟死命抵抗,身体弯成了一个反弓。可是光头的力气太大了,希娟没有办法挣脱。
后面的陈重看到希娟被欺辱,心如刀绞,恨不能冲上去,杀了他。但陈重身体单薄,自知不是光头的对手,只能眼睁地看着光头施暴,干急没办法,懦弱和恐惧扼住了他的思想,他傻了般地站那。
光头已经动手动脚了,罗希娟惊恐大喊,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陈重脸涨得赤红,眼冒火星,双手紧紧地抓住电杆,手指痉挛似地乱抓乱挠。前面,罗希娟突然咬住了光头的胳膊,光头痛得大叫,松开了她,罗希娟终于挣脱了他的搂抱,飞也似地跑开了。
光头觉得有人来了,所以没追,在后面浪声大笑,指着罗希娟的背影叫道,别跑,小娘们,早晚我给你强奸了。说完,摸着自己的光头,晃着膊子向陈重这边走来。
陈重怒火中烧,往日的仇恨今日羞辱,向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烧掉了陈重的懦弱、恐惧,现在他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报仇报仇。陈重紧张的全身发抖,四下寻找,摸到了半块红砖。陈重把砖头抓在手里,由于紧张,砖头被他握掉了渣。
一步两步,光头近了,陈重的眼睛直了,全身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当光头看见陈重时一定也看到了他喷火的眼,光头刚说一句:你想干啥?陈重像跳岩的豹子一样扑过去,第一砖准确无误地打在他明晃晃的光头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光头似乎还是“啊”了一声,但陈重决不让第二个啊出口,红砖再起,砖渣飞扬,一下二下,红霞满天。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又是怎样离开的,陈重真是记不得了,严格的说是没有了意识。
当陈重一身蔟新,胸带大红花,踏上列车的踏板时,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光头没有来找自己的麻烦,可罗希娟怎样了哪?……
三年后转业,陈重首先想到的就是罗希娟怎么样了,得到的答案是在一块墓地上,那种俏皮含笑、妩媚带嗔、讥讽而又无助的眼神静静地望着陈重,好像要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罗希娟死的惨啊,被光头先奸后死,连连捅了十七刀!
陈重说不上来,罗希娟的死是不是怨自己,陈重在光头的头上留下的刚好也是十七针,快成了捕鱼的网了。
从那以后,每年春天陈重都要去看看她,沿途折下几朵野花放在她面前,和她目光进行超时空的交流。陈重看得出,每一次去罗希娟的目光表达的涵义各不相同,或是笑,或是怨,或是嗔,或是怜,都会让陈重好好地向她解释一遍。
母亲去世后,陈重执意要将老人家埋在这块公墓里,大家不解,家里现成的地,还要花几千块钱买。陈重不说,把娘葬在罗希娟的旁边,陈重放心。陈重知道娘一定会了解儿子的心,会好好疼她怜她。陈重也知道她是个细心孝顺的孩子,也相信她会好好地照顾娘的,黄泉有个说话的伴。
而今,陈重又看见了这双眼睛,只是这次属于一个叫戴丽瑶的女孩子。戴丽瑶的目光让陈重振憾了,怎么那么相像,是暗示吗,是轮回吗?
橱窗里,她还在笑,在笑面前这个傻男人,你看不懂我,你不了解我,你永远也猜不透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