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进过一回大狱的,在里面坐了四天,就给人拉出去枪毙,那一回哦,把人的心吓松了,再不敢跟上童子义发那险财了。
我在舅爷说事的时候,一般是不插话的,舅爷说得总是很带劲,插了话弄不好就惹恼了他,故事就会中断。但这一回,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童子义咋了?和你一搭进大狱来没有?”
舅爷这一回也没有中断故事,而是说起话来不再那么平静了,好像没有想明白这些事情一样,总是带着疑问,也有气愤,或者其他的情绪,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舅爷说——
童子义?那个老狗日的,那是!我想不透咋就那一回有狗警子抓,那一回,那老狗日的没去,就我一个背了货给县城的张四爷去送!那是个不大的买主,我们都熟得跟一个锅里煮出来的娃娃一样,经常要货,向大地方倒卖。我跟本就没把他当一回事,童子义也没把他当一回事。童子义说:“那么小的买卖,以后你就看着闹腾吧,进了红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多攒一点你成家过日子就宽松,姓童的也不在那几个钱上,全当是给兄弟你的喜事凑个喜钱!”我一听,好事!我狠不得多捞两个哩!
我就背了货走了。就在我们验货、数银圆的时候,狗警子们冲进院子,围了我们。狗警子把我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问话。要我说出我的货是哪里来的。我就想起了童子义对我的好处,主要是想起了童子义没有把我当外人看的这一点,我就没有说起童子义半句,就说一句:“货是我的!就这么多!你们要咋就咋!”翻来覆去地说,说得那些狗警子都信了。或许,张四爷那老×也说他就这么一次,就买我的,才没有把童子义给抖出来。
狗警子们就去家里翻了。那是根本没有的物事,他们自然翻不出个啥来。我本来操心我埋在南房台子底下的黄白,好处是那狗日的也没大翻,只是走了个过场,就拿你二舅爷问话。你二舅爷是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老汉呀,一听我犯了事,还给那死不到好处的狗警子说是犯了杀头的事,就吓得讷讷得一句话也说不上,只是个哭,把狗警子们给弄厌烦了,就放了他来处理我。
我本来给了你二舅爷私房钱叫他好好享福,想不到,这事过了没几天,他就不吃饭了,瘫软了,没撑过半年,就过去了。我想着那肯定是给吓死的!那是多么老实巴交的一个老汉呀,一辈子没跟狗警子说过半句话的人,这么猛的,就给狗警子问了话,说我还犯了杀头的事!他是吃不起这一吓的。我说你大舅爷是我给害死了,还不咋么全像,你二舅爷,那是明明让我给害死了!狗日的童子义!都是这狗日的!
我就给一大阵的人问了话,我就翻来覆去么一句:“就是我的货!就干了这么一回!你们想咋就咋!”我想着现在既然栽了,就要硬!谁看不起咱都能行,就是狗警子看不起咱就不行,狗一样的人都看不起我,那是多臊脸的事!
就听有人大声说我是要死还是啥的,也没听清楚,我是一直在想我的那些黄白物事,从死路里一回,捞了一把,换来还是死路——这是多么丧气的事!还想坚家湾里我看中了的你舅婆,——那时当然八字还没见一撇,就是偷偷相好过几回——她是一个寡妇,长得白嫩嫩地俊俏——你是没见过你舅婆,长得确实俊俏!对了,你妈长得跟脱了她的皮一样地像她!
就有人给了纸,叫我写名字,我就写了。我跟你舅太爷学过风水,也看过戏本子,认得几个字,我知晓那是生死状一类的玩意,立马就明白了,我是要死了!可我还是手也不抖地写了,想着死了也就死了罢,死了我也是个男子汉,见过大世面了,好吃的好喝的也享受过了,就是还没个女人,也豁出去了,况且我和你舅婆也相好过好几回了,那么好的女人,值了!
可我还是吃不下饭了。本来想着反正要死了,就好好地活一天是一天,能吃上就吃上,能喝就喝上;能想起的好事,都好好回想一下;能骂的人,乘口还能张开,好好地骂;要给亲人说的话,尽量求狗警子把那人找来说了。这样子,死了就少亏一点本
我醒来的时候,我认为是我的魂到了你舅婆家!我是躺在你舅婆的炕上的,头顶上是熏得很黑的椽子檩子,身底下是烙人的热炕。我为了证实真的来到了你舅婆家,就把手伸到褥子底下摸了一把滚烫的热炕,烙得我的手唰地收回来了。我就听见你舅婆在隔壁的厨房里把刀砍得“哐哐”地切菜,油在锅里熟了,一股子香味,菜就扔锅里炒了,刷刷地响,就更香了。我就忍不住起来,要下炕去的,就跟十年没有见过五谷一样饿。
我真的能起来,真的能走下炕去,我走出房门,日头爷晒得很好,院子里有鸡在啄食,有牛卧在树荫下回草,嚼得一嘴的沫子。我猛地就掉下眼泪,哭出声来,你舅婆听着我哭就出来了,啥都没说,拉起我就进了房子,叫娃娃——就是你大舅舅——端来吃的。
我看见吃的就疯了,也不看都做了些啥,一句话也不说,就只顾往口里塞,噎了几次,你舅婆就给我打脊背,灌汤水。猛地,炕桌上的吃的就全被你舅婆拿走了,我大叫,你舅婆说:“再吃就吃出人命来了!”
我摸摸肚皮,胀得跟鼓气的蛤蟆一样,可肚子里还是感到空空的。
你舅婆说童子义把狗警子买通了,枪决的时候站了一排字的人,枪一响,我就吓昏过去,他们只打了我的腿,验看的人就说我已经死了。童子义的人就把我抬了来,子弹已经被柳树塬的刀子王老先生取了。
童子义说了,这一个月不能出门,也不能回家,一个月以后他就把啥事情都打理好了。那时候就平安大吉,出来再做买卖。我真的不知道狗日的童子义是咋弄的,可我心里欢喜,虽说是为他去死了一回,可他把我抬到你舅婆家,叫我一个月不出门,这是多大的好事,就是死上十回我心里都是愿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