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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书屋 / 现代文学 / 麻狼孽

麻狼孽

作者: 牧马江南    下载自:小说阅读网  


  风吹到脸上,就像蒸笼里的白气扑到脸上,又热又闷,只是这风比那白气少了一种湿漉漉的感觉,相反,就像一缕无色无味的烟。阳光被这白气摇拽着,颤悠悠、无声无息地洒向大地各处,洒在村子各个角落,就像一阵无声的、恶毒的笑,甚至是嘲笑,让人无言以对,让人脸红,口干,汗流浃背,心烦意乱……

  村子里的劳力都在漫山遍野翻腾着的金灿灿的麦浪里,奋力拼杀。村子里几乎是空的,狗和公鸡都一声不吭地各自活动,几乎是无精打采了。

  一位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男孩子,在这样的村子里,在一堵墙的阴影里,孩子蹲在老人的眼前,老人半躺着,老人和孩子沉浸在一个个故事里……

  讲故事的是我舅爷,听故事的是儿时的我。那些时日,是我最快乐的时候。那些时日农忙,我被母亲送到舅爷家里,由不能劳动的舅爷来照料,以便大人们忙活。

  舅爷的故事很多,也常在凉凉的南屋里讲起,也在山神庙的槐影里讲,也在生着刺玫花的土崖下讲,也在村口榆树下的白石碾盘上讲……

  ……

  这一天,我算是遇上了高人。当第三只毛巾结扔在地上的时候,真有一只老鼠抖抖缩缩地从客栈的柜子底下钻出来,箭一般窜出门,不见了。可我还是不服,就是不服,我是谁啊!我是麻狼啊!我经见过的把戏多了,咋能让这两个黄口角、毛都都没长全的小子拾了便宜!

  我说:“嗨,兄弟,有两下啊,哈哈,还真的不光是夸海口……”我转头去看窗外,见两个年轻人在吵嘴,脖子脸通红的,有打架的势头,心里头偷偷欢喜一阵,说,“看见窗子外面的两个人了吗,我想叫他们咋打,他们就咋打,你们信服不?”

  那两个耍把戏的瞅着我,一齐问:“咋个耍法?”

  我看见一个在吃黄豆,就说:“把你的黄豆给两粒!”,那人给了一把,直勾勾地瞅着我。我一口喝干了盅子里的茶,拿茶盅扣了两粒黄豆。嘴里念两句我自己也不懂的话,一面看着窗外,见那两个吵的人都火急了,就一拍茶盅,说:“打!”,那两人真的不由分说就打起来了。我就接着念,接着看,见那两个人都打得出了汗,围着看的人也都喊得热火朝天的,就使劲摇摇茶盅,再喊一句:“衣裳脱了打!”,那两人真的就各自退后一步,指着对方骂着娘,一面脱了衣裳,又撕打在一起了。我揭开茶盅,叫两个耍把戏的看,见两粒黄豆的皮都掉了,两个喊一声:“高!”。我一点也不显喜色,还是念着、看着。见那两个年轻人打乏了,估计这戏要散了,就喊句:“衣裳穿上打!”,真的就见那两个小子又各自退后一步,指着对方骂着娘,穿上了衣裳,又撕打了一阵!那两个耍把戏的看得出了神,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把茶盅底下那两粒掉了皮的黄豆囫囵吞了——怕出声,没敢嚼,又换了两粒。接着念,接着看,见那两个年轻人都有退让的意思了,就叫一声:“散了!”,年轻人果然就放开对方,骂着娘,说着不要叫我再看见你的狗屁话,指头指着对方的脸,慢慢走了。

  那两个耍把戏的张着嘴,同时回过头,直勾勾地瞅着我。我揭开了茶盅,亮出那两粒完完整整的黄豆,那两人的眼睛都要掉出来了,一齐说一句:“咋能这样!?”,吃黄豆的那个看着他给我的一把黄豆都在桌上,拿指头拨了几下;另一个弯腰看桌子底下,又抬起头。最后,两个人相互看着对方,一齐掏钱了。

  我们说好的,服了对方就要给对方五块钱。那时的五块钱,多着呢!够我跑一回牲口哩!……

  我舅爷常常讲起这些听来奇奇怪怪的事,一遍一遍地讲。

  我舅爷有四个哥哥,老大贩牲口,老二身子弱,编竹器营生,老三和老四老实,只种田。我舅爷是老五,高大魁梧,身材结板,练壳子棍,跟我大舅爷出道贩牲口,后来基本什么都干过。这些事都是他年轻时候的经历,他老的时候,我刚好记事,他就一遍一遍地给我讲这些事。他老了,都已经老成了这样:面碗一样的白发,面碗一样的胡子;皱纹里时常躺着两样东西——泪水和笑容,这两样东西在他脸上的千沟万壑里行进十分艰难,因此时常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忧伤,看上去整张脸就和木刻差别不大了。不知得了什么病,他的半边身体是麻木的,连装一锅水烟都不行了。在舅家的日子,我就经常装烟给他抽。大家都各干各的去了,没有谁爱理他,但他总有讲不完的事情,我是他唯一的听众,而且,我真的爱听这些,每听一遍都有一遍的乐趣。

  我是8岁那年的秋天上的学。在这之前,每年大概有三百天都是在舅家度过的。而且总在听舅爷的故事。我小时侯记的事,不知怎么都记得特别清晰,甚至连舅爷讲故事的表情都记得清清楚楚。舅爷时常看不清的表情,惟有在讲这些故事时候才最清晰,那是明显的兴奋。

  他讲故事总有这么一个前奏:我给他装上一锅烟,在一只煤油灯上用麻秆引了火点燃,他微眯着眼睛,瘪着腮帮子,专注地吸上一口,半天过后,那烟才从鼻孔里慢慢地冒出来,又吸上一口,……

  他告诉我,烟在肚子里打个转,慢慢吐出来,那才过瘾。他过足了瘾,就盘膝坐在滚烫的炕上,拿脚蹭着油红光亮的竹席,说起他的过去。

  往往是由某一件当前的事才能引发他对类似往事的回忆。譬如开头讲到的故事,是这样引起的:村里来了几个耍把戏的,敲锣打鼓地开了场子,大伙儿都跑去看了,我自然也会跟去。无非是玩一点杂技、气功、魔术之类的把戏,有的会领着狗或者猴子,命它们做一点动作。结束的时候,向围观的人收一点零钱,我自然是没有的,看完撒腿就跑回舅爷身边。舅爷就问我看了什么,我自然说了,他就开始回忆他的往事。而且每次来耍把戏的,他都说开头讲到的那段,我自然会记得滚瓜烂熟。

  他甚至每遇到一件事,总有类似的回忆。类似的事经常发生,于是,他就会重复相同的回忆。这样,他讲的故事,我几乎都能倒背如流的。


  有些时日,天不是太热,却总是晴得万里碧空,在临近大路的山神庙门口,就有六、七个老头,背靠北墙,面朝和煦的阳光,满足地闲聊或者打盹。这样的时候,我往往也会陪舅爷去那里坐着,要么听他和其他老头闲聊,要么就听他讲故事。有时,会有人赶着一大群牛、驴或者骡子,甚至每样都有,浩浩荡荡地从大路走过,扬起黄尘。舅爷看见这样的景象,最是兴奋,说:“看,看,琼娃子,这是你舅爷的老本行!”

  接着就开始讲他贩牲口的经历——

  我是十六岁就跟你大舅爷跑牲口的,一跑就是一辈子。那时,一天要走上百里的路,啥样的人都经见了,啥样的畜生都经见了,交的人多,惹的人也多,打架的事是少不了,也遇过土匪。那是民国手里的江山,乱啊!得手上快,有两下子,你放不倒别人,别人就把你放到了,江湖上混的,杀人也不一定就偿命。

  你大舅爷得了壳子棍的真传,走的时候就提着五尺齐眉棍,身手快得很,江湖上都叫“大头呆狼”。你大舅爷头大,看东西老是瞪瓷眼,又能打,人家就这么叫了。

  我在跑牲口前,你大舅爷就把壳子棍传了我。我还学了坚家湾里的连枷棍。有一回,我打过了你大舅爷,你大舅爷就说我能吃这一口饭,就带我跑开牲口的。

  刚跑的时候,全仗着你大舅爷跑出来的路子,一般没有谁来寻我们的麻烦。就是跑的地方都太穷,过来过去就那么几个乡镇,连县城也很少去。你大舅爷也慢慢地老了,跟他的一伙人都想向远一点的地方跑,就散成了几伙。人少了,势力就减,也就有其他的贩子来寻麻烦。你大舅爷在,我不好出手,怕伤了他的面子;他也经常只提个名号压压别人的威,再让着一点,别人捞到了好处,也就不想咋么得罪“大头呆狼”,事情就平了。

  慢慢地老一辈的贩子都退了,年轻人就出来跑,知道你大舅爷名号的人越来越少。

  有一次,遇上几个年轻的贩子,都长得五大三粗的,穿的是新衣,背的是新挎包,拿的是正宗的皮马鞭,赶着一群黑红混杂的骡驹子。这些骡驹子可都是值钱货,劲多、耐劳,是农民人的好帮手,向来都紧缺得很。没有想到被这几个毛都没长全的黄口角手了这么多!

  我对你大舅爷说:“好大的派头!”

  你大舅爷说:“你少说两句,出门在外你给我把嘴撮紧,省得吃亏!”

  你大舅爷把我们赶的牛驴赶到闲地里给人家让路。我觉着不顺气得很,拿眼斜着那几个黄口角。

  眼看他们就要走过了,不想有个高个子的一挥鞭子停下,那些黄口角就都停下了。他们回过头。高个子说:“老汉!我们的地盘谁叫你收的牲口?你一把年纪是不是给狗活了?知道行规不?”

  你大舅爷说:“我麻余子,道上都称‘大头呆狼’的跑了这么多年的牲口,还没听说过这是你们这几个娃娃的地盘!”

  不想那个楞头楞脑的小子笑了一笑,说:“‘大头呆狼’?没听过!”其他的都哈哈大笑。

  我当时就看见你大舅爷的脸色变了几变,五尺棍捏了几捏,最后还是问一句:“要咋?”

  高个子说:“花了多少钱收到的就多少钱卖给我们!”

  兄弟们都很激愤,吼着要把狗日的混球的腿打断。那几个混球黄口角也挥着鞭子骂。你大舅爷吼一句:“成了!不要吵了!”

  这样子,我们跑了几百里路收来的生意就赔本卖给了那几个混球黄口角。兄弟们,连我,都碍着面子,没说啥。

  回去你大舅爷说:“我人老了,不行了,你带弟兄们放手闯去吧!我就不跑了,在家里按两年犁把子,就闻着土香了!(我们这里土葬,快死的人就说闻着土香了)”

  还跟着他的弟兄一听就一句话没说,各自回了家。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当时我就很窝火,平日里都口上提着义气,义气,到这时候义气成了个啥玩意!

  深夜里,我把壳子棍、连枷棍在院子里甩了一气,就背了棍,出门了,到五十里外的麻风镇去了。我是找那几个混球去算帐的。

  我在麻风镇的街上转了几天,摸清了那几个混球住的客店。在一个很冷,不是很黑,有月亮的夜晚,我跳进牲口栏,一棍结果了狼狗的性命,那家伙只叫唤了一声!我就把栓在栏里的牲口都解开,赶着满场子乱转,惊醒了那几个混球。他们都提了棍来了!

  那几个混球过来把我围了,一个高个子的吼道:“你是谁?敢来我的地盘胡闹?”

  我说:“我是你爷!”

  一个说:“我见过你!你是‘大头呆狼’的人,那个老不死早就呆蔫了,你是来送死么?”

  我不再说话,抡起连枷棍,一棍就把那说话的那混球砸翻在地。其他人惊叫一声,抡棍砸我。我使出本领来,不一会就砸翻了四个。其他的人都跳出场外,不再打了。

  那个高个子的说:“牛!你牛!你到底要咋弄?”

  我说:“都在这道上混口饭吃,是你们先逼的我!我也不想惹谁,你们的钱你们拿走,我们收的那几头牲口我们赶走!?”

  高个子说:“那几头我们早就出手了!咋办?”

  我把连枷棍“啪”地砸在地上,说:“你看!”

  高个子呆了一阵,说:“我们赚的利你拿走,算我们替你跑了,咋样!”

  我说:“成!你们看着让我满意!”

  那一回,我拿回了二百元,那时的二百元是很多的,算一算也不比我们倒腾那几头牲口赚的少。

  回来我就叫来跟你大舅爷的兄弟,把利钱分了。他们看跟着我跑牲口有了前途,也都不再说啥。有几个年龄比我大的也都服了,还是跟着我干。

  你大舅爷说,我不能气太胜,要吃亏的。我那时哪里听得进去,根本没当一回事。谁知这脾气真把我给害了一辈子!今儿才看来了,迟了啊,迟了!

  我舅爷就是这样出道的。我曾问过:“那时打人不犯法吗?”

  我舅爷说:“行内的事不报官,谁报了官,谁就再没法子在江湖上混了。”

  我缠着他给我指点壳子棍。他说:“现在是治世,学这有害无益,就让它失传吧!让这把我害了一辈子,我还传给你,不是害你么?”

  我说:“现在不是也有黑帮,电影里面常演的。学了肯定有用的!”

  舅爷说:“你个坏东西,把这和黑帮扯到一起,就越不能传你了!现在你还敢学我们那个时候,就是吃‘洋花生米(子弹)’的料子!”

  我就不敢再提壳子棍的事,缠他给我讲结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舅爷不下五次给我讲过他们结帮的事——

  结帮分两种:作正常生意的,结在一起在乱世行走,保护性命财物,属红帮;作黑道生意的,结在一起杀人掠货,贩大烟,倒腾文物,属黑帮。

  我们结的自然是红帮,从来不干犯王法、昧良心的事。我们就老老实实贩我们的牲口,挣一点薄利养家糊口。

  你大舅爷结的帮到他退出来的时候就散伙了,留下的人不多。从那一回我抢来利钱,他手下的兄弟才又跟我干了,还算不上结帮。

  后来,抢过我们生意的那几个混球在龙山镇又遇了强手,龙山镇一带再不敢收牲口了。被人打得折胳膊折腿的,找不到个能替他们出气的人,就千打听万打听,打听到我跟前了。那几个混球,看上去都是硬铮铮的汉子,那时侯就跟女人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要我承头结帮,带他们干。

  跟着我的兄弟也说要结帮。说是要向远处、富处跑,要跑出个名堂。我就去问你大舅爷,你大舅爷是不同意的,说:“小打小闹,养家糊口就成了,不要弄大,兵荒马乱的,弄大了要吃亏,天底下比你我强的人比牛毛还多!”

  我一听这话就气不顺,还就不信闹不出个啥名堂来!现在,越老我才越明白,我是真的叫这脾气给害了!过要强!过气盛!都要害自己的。

  我就寻了兄弟们,大家到龙山镇找到那几个混球,买来酒结帮了。

  我本来不想找那几个混求的。兄弟们说便宜还是我们占了,打他们挨了,人家能找上你,那是服你;再说凉了人家的心,结仇也不是好事;多几个人多一点势力,以后好跑。我一听也有道理,就没再说啥。

  结帮的排场我们搞得很大。包了一家客店,点起香,供上关老爷,大碗倒酒摆上。兄弟们都站成一排,一共二十一个,头上勒了红布,端着酒碗。我们给关老爷磕了头,喝了酒。我就站在一张桌子上说:“从今儿起,我们的帮就弄起来了。当着关老爷的面,我不敢掺一点假话,闹这个帮,不是要搞个多么大的事,就是让兄弟在跑牲口的路上图个方便,不要遇到过多的难处。谁要跟我们的兄弟闹——”我抖了抖手里的连枷棍说,“我们就——跟他们也过不去!我们的兄弟,谁要是做对不住关老爷的事,我们也就跟他也过不去!我们老老实实跑我们的牲口,不做出格的事情。谁要做出格的事情,就不要连带兄弟们!我们兄弟要一心一意跑,定能跑出个温饱,养家糊口。这就够了!我就说这!”

  我本来要说得顺气一点,惦着你大舅爷说的话,就说了这些憋气的话!其实,后来干的事就与这话完完全全背道了。我都是这脾气害的!

  兄弟们都还是很高兴,一齐要我给我们的帮起个名号。我说:“就叫‘狼帮’吧,要能唬住人!”我当时想就这个名号还顺气。兄弟们自然都是很高兴的,要了酒菜来吃喝。大家都来给我敬酒,当时还算风光,我也感觉顺气多了。我想着一定要把大伙儿带好,要对得住关老爷。

  我当时不太懂他说的话,只是对一件事感兴趣。那时,村子里的电视是极少的,只有农闲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包电影来放。露天圈一个大场子,用玉米秆围起来,打两个桩,挂上白幕,架上片子,就放了。大人每人两角钱的门票,小孩一角。我当时总是翻过玉米秆的围墙,看免费的。看到的镜头中就有结帮的事。那排场要比舅爷描述的好看多了。

  我问:“你们的酒里割血了没?”

  舅爷摇摇头。

  我问:“你们摔碗了没?”

  舅爷摇摇头,说:“摔了要赔的,一只碗一毛钱哩!”

  我哈哈地笑了,说:“那叫啥结帮,我和我的伙伴都能结哩!”

  舅爷立马拉长脸,皱了眉,说:“你懂个狗屁……”。之后半天就不再跟任何人说话。我到现在还不明白舅爷为什么就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结帮之后紧接着干的一件事,舅爷只说过一次。这件事他大概是不愿说的,这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然而这件事他记忆清晰,讲得十分精彩,所以我的记得还算清楚。这件事不是由当前发生类似的事引起的他的回忆,而是在一次讲完他结帮的事后,直接接上讲的——

  我们喝完酒,吃完菜,大家都醉得跟疯子一样胡说胡喊、胡打胡闹的。我也喝得有点大了,叫喊着啥我都一点也记不清了。强打起精神,叫几个清醒的安排大家睡。说明天一早大家还要上路,开始再好好跑,要跑出个名堂!

  就有人扶了醉倒的去睡了。我也找了客房进去,正要脱鞋上炕,外面就开始闹腾,有人叫骂着啥。那几个混球中的那个高个子的,叫个啥来者,对!就叫肖远成。那混球疯了一样跑进来,说:“麻哥!来了!来了!……”

  我说:“什么来了?”

  肖远成说:“石大勤!号称‘龙山疯狗’!他的人来了!我给麻哥你说过的,就是把我从龙山镇赶出去的那些人!”

  我问:“几个?”

  肖远成说:“没敢看清楚,乱哄哄地站了半院,多得很!”

  我就提了连枷棍出去,弟兄们中稍微清醒一点的也都起来了。院里大声叫骂着,见我们出来,一个矮胖子一挥左手,把右手里的五尺齐眉棍狠命往地上一插,就从干硬的地面上插进去了,看来蛮劲倒是不小。院里的立时停了叫骂。那矮胖子吼一声:“有那号球人还敢在爷的地盘上拉帮结派?”

  我一甩连枷棍,打向院里的一条长凳,只听长凳“嚓”一声,木屑乱窜,成了一堆柴。说:“那号球人在爷的院子里乱吼乱叫?”

  那矮胖子看来识货,说:“我,我喊这小子,我们有些过节!”他那棍指着肖远成。

  我思量,虽说是肖远成这号人是个球,一毛不值,可和我结了帮就是我的兄弟,我要对得住关老爷,不管这“疯狗”是冲谁来的我都得管上一管!

  我说:“你娘的×,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那是你爷的兄弟吗?”

  我喊一声:“打!往死里打!把这狗日的疯狗的腿给我卸下!”

  那“龙山疯狗”石大勤在龙山镇虽说是石员外的一条狗,倒也是一条有头有脸的狗,那听得这般侮辱,也是抡棍就砸。一套“混元棍”倒是使得像模像样,滴水不漏。

  我们两个就打上了,我先使的是坚家湾的连枷棍法,跟本就不是对手!要不是我的力道大,硬生生震开他的几棍,怕是早就吃了亏!赶紧换了“壳子棍”法。壳子棍讲究阳刚霸道,也讲究巧中取胜,我给这疯狗走的是巧中取胜一路。这疯狗扑来倒去的几回,就被我给搅得全乱了套,全慌了神。我立马换成阳刚霸道的一路,几棍横扫,那疯狗虽说是疯狗,倒也顾命,拖棍就跑。我强前一棍横扫,就打在小腿的干骨上,“嚓”的一声,那疯狗杀猪一般嚎叫起来!唬得所有人都停了手,围拢过来。他们的人见头儿都被打得这样了,也不敢再打,赶紧七手八脚地架起那疯狗,就要逃走。我们的弟兄也挡住他们的去路。

  可那疯狗“哇”地一声大吼,看样子疼得钻心!我估摸着他的一条腿骨可能折了。我喝开我的弟兄,让他们去。

  那疯狗的人再也顾不得头儿的疼痛了,胡乱地抬了就跑,生怕他们的狗腿也被打折。可还是停下了,是疯狗让停的。疯狗躺在一堆乱乱麻麻的胳膊里,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忍着疼,咬着牙,看着我,眼睛睁得跟马铃一般大,低低吼:“你到底是啥人?是啥人?……”

  我哈哈地笑着说:“你爷我叫麻望子,‘大头呆狼’麻余子的亲兄弟!剪子镇麻家窑上人!睁大你的狗眼把你爷看清楚了,练好了本事来寻你爷!”

  我当时真的没害怕,一点都没。虽说是那疯狗的一双毒眼是毒透顶了,看着我就像有一股火直往我脸上喷。我指着他们的人又说:“狗日的,都睁大你们的狗眼,把你爷看清楚了!有本事就来麻家窑上寻你爷来!你爷要是躲上一躲就不是好汉!”

  当时觉着的那个顺畅啊,加上酒劲泛上来,觉着就像坐了皇位一样。众人不管是他们的人还是我的弟兄,都大气也不敢出了,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蛐蛐的“簌簌”声。我就“啪”地抖长棍,吼一声:“滚回去!”那一伙人就悄悄地抬了疯狗走了。

  我的兄弟看着我,也没多大的兴劲儿,都只是拥着我回了房,倒了酒来给我喝了。

  第二天酒醒的时候,我想起了那疯狗怨毒的眼睛,毒透了顶儿。才觉着有些后怕。

  我让弟兄们先去跑生意,自己回家见了一趟你大舅爷,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给你大舅爷说了一遍。

  你大舅爷听着,脸慢慢变黑,完了大叫一声:“完了!你闯祸了!”当下就在家里翻箱倒柜,不一会儿就搜罗了一大把的袁大头出来,吹得“嗡嗡”地响。说:“走!我们给人家赔罪走!”

  我的气就不顺了,本来想着没啥大不了的事,看着你大舅爷的样子我就气不顺了。我说:“真的有那么严重么?我不去!”我本来是要骂你大舅爷的,就是你舅太爷过世得早,我是你大舅爷看管大的,“长兄为父”,我就不好说啥。甩了挎包上炕睡了。

  你大舅爷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刻钟,把响圆甩在地上。又定定地看了我一刻钟,拾起响元走了。出正房的门才喊一句:“你个牛犊子!你不知道‘混元棍’传人的缠劲哩!那疯狗能把你缠死!”我还是没当一回事,等你大舅爷前脚出了门,我后脚就溜出去找兄弟们跑生意去了。

  你大舅爷真的就到龙山镇去,打听着寻到了那疯狗,雇了车把那疯狗一直拉到县里的大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接了骨,把我们所有的家底都给人家赔了罪。回来以后,你大舅爷就在一年里头发胡子全白了。又过了一年,你大舅爷就病倒了,年底的时候就咽了气!

  快咽气的时候,你大舅爷再没说他话,就把我叫到跟前说了一句:“你要平你的心性!防着‘混元棍’的传人!”看着我就去了,死了还看着我,眼睛里有那么多害怕的意思,定定地留着。

  我一直觉着是我把你大舅爷给害死了,可就一直不明白他咋就那么怕那只疯狗。唉!后头发生的事情,就把这前前后后都照得亮亮堂堂的了。我是真个错了,前前后后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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