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员报告写好后，郑天齐一直催着许朝阳上交。

　　许朝阳犹豫了一下，说：“要不，你先交吧，我再斟酌一下。”

　　郑天齐看了他一眼，说：“大丈夫敢作为，敢拼搏，别婆妈。”

　　许朝阳走到电话旁边说：“我想先给我同学打个电话，有些事要请教一下。”说完，一直瞅着郑天齐。

　　郑天齐立即说：“行。你打。我在外面等你。”

　　许朝阳将电话打给了他小学同学李然。李然此时是一家服饰公司的副总，在许朝阳认识的人当中算是成功的了。当听说许朝阳想自主择业的时候，对方马上说：“好呀，好呀！早晚的事，早做比晚做要好。男人嘛，就得有魄力闯一闯！我支持你！”

　　许朝阳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回答自己。他有些犹豫地问：“可，到了社会上，我能做些什么呢？你知道的，我除了无线，通讯，啥也不懂的。”

　　“咳，还需要懂什么？！如今的社会，头脑就是财富。你从小脑子就活，在咱班总是考第一，我相信进到商海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老同学，我看好你哦！哈哈哈……”

　　“可择业费只有那么一点，还了房贷怕剩不了多少。几万块钱能做什么生意？”

　　“哦，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呢，这样吧，老同学，别的我帮不上你，要是想做服饰，我支持你。你只要在商场租一块地方，我给你发货，你只管卖就行。怎么样？包你赚钱。”

　　“这，能行吗？我一个大老爷们卖服饰？”

　　“老同学，这就不是我说你了。大老爷们怎么了？大老爷们就不吃饭不喝水啦？想吃饭想喝水，那就得踏踏实实地赚钱呐。你知道么？我们老总，人家也是从摆地摊起家的。现在咋样？好几百万的身价呢！”

　　“哦，这样呀。那行，我先谢谢你了。”

　　放下李然电话，仿佛被人打了强心针，许朝阳挺了挺胸膛走出办公室。门外的郑天齐已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上前问：“说完啦？那赶紧走吧。”

　　许朝阳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拿申请书了。折回身，拿好，再出门。他的脚步却突然又沉重了起来。

　　这种沉重，仿佛有石头压着自己的脚似的，使他寸步难行。

　　郑天齐再次猜出了他的心思。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得，许哥，我先去交。你再想想，再想想啊。”

　　看着郑天齐离去的背影，丝毫看不出犹豫的迹象。许朝阳猛地打了自己的头一下，心里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郑天齐很快从政委办公室出来。此时，许朝阳正坐在院子里的花坛边上犹豫着。

　　郑天齐上前一步，拍了他一下。许朝阳猛回头，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微红。

　　郑天齐大笑，问：“怎么？还没想好呢？我可已经交上去了。政委还表扬我了，说我是全军的模范，为所有转业军人做了典范。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啊，典范不典范的我不需要，那只是虚荣，我只想拿点钱赶紧离开这儿。不然，我的青春，我的热情，全埋葬喽。”

　　许朝阳看了看郑天齐，没说话。心里却突然记起政委找自己谈话的那个晚上。当时政委也是这样表扬自己的。那时候自己也是表过态的，绝不给部队和国家添麻烦。如今自己却一直犹豫，想想真是不应该。

　　于是，起身，拍拍屁股下的土，大踏步地向政委办公室走去。

　　三天后。

　　许朝阳接到家里电话。

　　当母亲那苍老的乡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时，许朝阳的心就揪了起来。他想，肯定是为自己复员的事儿，不然，母亲不舍得打长途。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母亲除了担心他的身体外，就一直嘱咐他，不要给部队添麻烦，能自己解决的事就自己解决。

　　听到母亲这样说话，许朝阳的眼睛有些湿润。他握着话筒颤抖地说：“娘，我知道了。你不要操心了。”

　　“孩子，本来娘也不想管你的事，可娟儿她非让我跟你说说。我又不懂政策，但娘知道，凡事不能只想着自己，我们得为国家想想，你说是这个理么？”

　　许朝阳握着电话一直点头，就差点把泪流下来。

　　“孩子，在部队你干得好，村里人都夸你，娘脸上也有光。离开部队的时候，我们也不能让人说个不字。做人，除了要点强，就是要识趣。国家培养了你，给了你现在的一切，那你也要懂得知恩图报，不是么？”

　　“是。娘，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您放心吧。”

　　“至于家里这边，你就放心吧。娘跟娟儿说。让她多支持你，多理解你。两口子么，不就是图个老来伴儿么？你有时间也要记得打个电话给她，好好跟她谈。懂么？”

　　“哎，我记得了，娘。让您操心了。”

　　“自己的孩子，哪个父母不操心哦。你要好好的，娘在家等你回来。”

　　“哎，娘，我知道了。”

　　放下母亲的电话，许朝阳一脸泪水。从不曾流泪的他，终于从亲人嘴里听到了“支持”两个字。此时的他才明白，原来家人的支持与理解才是自己最大的动力。无论是离开，还是留下。可是妻子的不理解，让他有些难过。或许母亲说得对，自己应该主动跟赵娟沟通一下。

　　想着，他就满怀期待地将电话打给了赵娟。

　　赵娟所在的单位是一家私营小厂，工资低得可怜，而且工作时间长，很累。所以，这种环境出来的她，对物质需求肯定是很大的。她一直希望许朝阳能够转业到政府，机关单位，混个一官半职之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当官太太，享受别人的羡慕了。

　　可惜，许朝阳选择了自主择业。这就是说，他要退伍了。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退回家，自生自灭，从此与部队没了关系。这让她受不了，仿佛一个美梦只是开了个头儿，还没来得及享受就被人吹成了泡泡。所以，当许朝阳再次将电话打来的时候，赵娟依然是满腔怒气。

　　“还打电话做什么？我跟你说了，除非是转业。要是退伍回到家里，我可不答应，我丢不起那人！”

　　“赵娟，你能不能听我仔细听你说说？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人生的转折点。你懂么？”

　　“是不是你的转折点，我不知道，也不想懂。但我知道如果你转业去好单位，那将是我的一个转折点。我需要大房子，需要好生活。你能懂我么？！”

　　“原来，你想的是这些。”

　　“一个女人，不想这些，还能想什么？！”

　　许朝阳再次沉默了。从内心里明白，要想从妻子那里得到支持与理解，看来是不可能了。

　　而赵娟的态度就决定了两人谈话的结果，不欢而散。

　　电话两端的两个人，一个叹气，一个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