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小楼不会再离我而去。从打退青痣,直到长沙,他都自始至终跟着我。我没再捻他走;马帮早已远去,我想他也追不上尚巾他们了。
我这一路,也幸亏小楼的照顾;因为我不能说话,逢到住店打尖,全靠他跑前跑后的张罗。不过这一路上,我凭籍早些年前行侠时游荡天涯的经验,老觉得有什么人在窥视着我。所以,我索性让小楼帮我拿着玄铁剑。我知道,也许这样做,保护不了他,反倒可能会害了他;可那柄剑毕竟是件防身的利器。
小楼刚接过玄铁剑的刹那,就明白我已认同了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他抚摸着蛇皮剑鞘,兴奋不已,似乎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为仗剑拯救苍生的大侠。
走进长沙城正值日暮时分。炊烟袅袅,开福寺的暮钟恢宏地响起。此刻,街上行人稀疏零散,冷冷清清。也是,现在正值吃晚饭的时间,有家有业的人谁会在街上闲逛?我和小楼走过鸳鸯井就遥望到傅家洲;那堤岸边一桅轻舟轻轻撑动,落阳的余晖洒在江面,拉长那轻舟的斜影,粼粼着橘色的波影。在我的记忆里,不远处的王家巷有家留芳客栈;于是我带着小楼朝那个方向走去。
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了,留芳客栈的幌子还竖立在那里,只是那个芳字已被经年的风雨淋掉了色,一个芳字短了抻向前去的一撇。
看到这里,我不禁感嘅起年华的易逝;想当初,我头一次走进这家客栈,还正值风华韶年,胸膛里满是济世的豪情;那时,我一进这家客栈,就掷下一锭二钱重的银子,要了条清蒸武昌鱼,半斤浏阳河,坐在客栈正中的那张榆木桌前浅斟慢饮。
如今,客栈里的那张榆木大桌子还在;我刚落座,一个精瘦的伙计就飘入我的视线。一条白手巾搭在他的左肩上,他堆着笑颠到我和小楼面前,招呼着我们。
光阴荏苒,物是人非;这个伙计早就不是我曾来过里的那个伙计。也是,从我那年踏进这家客栈,到今天,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几年,恐怕连这客栈的老板也换了几茬。我环视了眼这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感嘅起岁月催人老。
小楼怯怯的,显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抱着那把玄铁剑,瞅瞅我,又瞧瞧伙计,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也是,小楼从来是跟着马帮走南闯北,累了就席地而坐,饿了就埋锅造饭,夜里困了就拴好马匹,支起帐篷,他可从没走进过客栈。
我张下嘴,苦笑了下,指了指我的喉咙。
我想,是我喉咙那巨大的疤痕吓着了伙计;这精瘦的家伙后退了步,眼瞪得大大的,笑凝固在脸上。好半天,他才醒过腔。
我摇下头,指了指那杨木柜台后头的菜牌,心里豁然想到,现在的我已不是昔时豪情万丈的我;现在的我身无分文,哪里有那么多银子可以挥霍?想到这里,我的手在半空顿了顿。
精瘦伙计的视线避开我;我知道他是避开我脖颈处难看的疤痕;那道玄铁剑贯穿我的整个颈部,险些将我的头颅割掉。
小楼忽然大起胆,指着挂的最高的那两菜牌,要伙计赶紧上菜;原来旁边那张桌的仨位客人在叫菜,他们要的是卤鸭掌,清蒸羔蟹,竹笋香菇,铁板鱿鱼,以及三份扬州小炒。而小楼要的那俩菜,列于所有菜牌之上,所以应该是留芳客栈的拿手金牌菜。大概,这是也精瘦伙计绽露出嘲弄般的笑的缘故。
我向小楼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腰间。小楼是个聪明的孩子,顷刻间他的手触摸了下腰间,明白了我的意思。可他依旧怔怔地瞧着我,不知该怎么办好。
我又指了指那仨人的桌上,指了指胖头方脑的那人的桌前。小楼喊了声露着嘲笑的伙计,告诉伙计就要那俩菜。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后退两步,就飞快地跑向柜台旁的那扇小门。
也就在这里,我吃惊地看到青痣。我以为我眼花,看差了;可那的确是青痣,跟在他后面的是四位穿着道袍的道士。小楼的牙齿磕着牙齿,额头沁出细微的汗,不安地向我这边靠了靠。
刹那,整间客栈的餐厅弥漫着肃杀的氛围。
四位道士一言不发,四柄剑的剑尖冲向青砖地面,四把剑柄给四只手悄然捏着,青痣扯着嗓门喊着伙计。小楼慢慢把那玄铁剑搁桌下递向我。
触到蛇皮剑鞘的瞬间,我的血沸腾了。
我知道自己又遇到劲敌了。多少年,我都没这感觉了。自打我归隐山林,在那偏远的客栈当上一名堙没无名的伙计,我只是在子夜无人时分悄悄舞几下这把玄铁剑,可从没象游走江湖时那样没尽情挥洒。
我笑了笑,瞅了眼紧张的小楼,把蛇皮剑推回小楼的手里。因为我知道,这四位道士还不至于胆大到敢于在长沙这么大的一座城中对我挥剑;他们也正是基于同样的想法,才敢在我面前现身;他们现身在我面前的另一重目的,就是想给我造成一种压力,让我疲而不能眠。于是,精瘦的伙计上过菜,我又要了五碗白米饭,就放开胃口吃了起来。我必须吃饱,夜里也必须睡好,那样我才会有精神和这几个功夫看似不凡的道士周旋。
这四个道士看来也相当不简单,因为他们刚才把剑拄到青砖地上时,那剑沉沉的,贯注下的力量都砸碎了青砖。
吃过饭,我拍了下小楼的背,就径直朝楼上的客房走去。那精瘦的伙计看到我对这里这样轻车熟路,不禁讶然。他和柜台后面的那个女掌柜相视了眼,就忙跟在我后面。
二楼客房共有十三间,分别冠以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以及一个子命名的。头十二间,都是两人间或三人间,只有最后一间是通铺,能住上二三十人。我和小楼走进去时,那里头已经住下了十七个人。其中,临窗的那里,一群操着川蜀口音的布商在吵吵嚷嚷推牌九。我在最里头的墙角寻个位置,示意下,让小楼睡在里头。这个位置两面靠墙,相对安全些。
在崔忠鲁的嘴里,那些豪侠都喜爱睡在窗边,可他哪里知道,其实窗边最不安全,真正的侠因为睡觉都得睁着眼睛,怎么会睡在容易被别人袭击的地方?
看着小楼倒在大铺上,我也合衣枕着我的剑歇息。
顷刻间小楼打起呼噜;我却没有睡意。推牌九的川蜀布商嗟哦叹息,为着钱财上的输赢斤斤计较,哗哗的牌九时而被搓来洗去。
停了一会儿,我看到那四个道士中的一位,也走进这子字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