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退了山贼，尚巾却不敢再留我。看着山贼苍惶离去，他知道我就是传闻里的侠，他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敢那样直视着我，而是竭力避开我的目光。

　　我知道，这是尚巾怕那帮山贼会再次卷土重来，寻马帮的仇。我理解尚巾，毕竟他有家，家里有流云尼玛在等他。如果我也有家，有你每天倚门等待我的归来，我也会象他一样胆小，惜命。可是你如今却成为没入帝王之家，每日在深宫里消磨日出日没间寂寞的光阴。在那一刻，我的脸毫无表情，我的心却滴下了泪。

　　尚巾一边嘀嘀咕咕什么侠者多舛，近者多难，一边颤着手解下玄铁剑，让小楼还给我。我接过剑，叹息一声，惆怅起没有银两的前途。在我久远之前行侠的日子里，我的手头上从不缺银两。所谓的行侠仗义，劫财济贫，那都是哄人的把戏。一个囊空如洗的侠，一个连肚皮都填不饱的侠，是不能让人信服的，甚至连乞丐都不如。因为乞丐还可以搏得人闪的同情，侠却只能同情别人，赢不来别人的施舍。如果连侠都要和乞丐竞争，那侠得到的只能是唾液。所以，我在劫富时，总会把大部分劫来的银子放在身边，少部分给那些急需银两的人们。也正是因为这样，那些人才会对我尊敬有加，包括那些被我教训的恶者。

　　而今，我却身无分文。

　　扛着沉甸甸的玄铁剑，踯躅在这片荒山间，我又想起了你。

　　倘若我们在那个风雨天里续得今世的缘分，我会落魄到今天这样吗？

　　我的脑海里勾勒起和我擦肩而错的幸福，胸臆间苦闷不已。其实那时我就明白，我所需求的不是那座七里亭洒泪惜别的瞬间，不是渴求三生的缘分；我不奢求和你拥有三生的缘分，也不需要千年等一回。我——只需要今生今生紧紧和你相拥在一起。然而我知道，那一切都已成为不可能。

　　骄阳似火，洒在这干燥的大地上，使得空气都燥热而郁闷。我爬上山坡，敞开胸襟，坐在半山腰一块凸起的巨石上，远眺着山脚下这静寂的山景，远眺着即将拐过山角的马帮，思忖着怎样才能走到遥迢的京城。只是凭籍着我的一双脚，恐怕总得走上个小半年。

　　巨石温着微烫的暖意，让我想起那年在岳阳楼倾听名嘴崔忠鲁的拍案惊奇的情形；我要是有着他响堂下草上飞的功夫，那只消一夜就会到达万里之外的京城；那样，我就会在八王府后身那个弄堂里的杜嫂鱼锅要一坛豆腐炖锦鲤，美美地吃上一顿。可惜我没有那传说中的轻功，不能够一夜千里。我只好在这令我汗流的山坡咽下垂涎的口水。

　　我知道，崔忠鲁所说的轻功只是脑子里的想象；世间的武功哪有那一路半人半仙似的神奇，关于那离奇，只是人们一厢情愿的想入非非；还有那可以传承的百年千年功力，似乎武功高超的得道者濒亡之际，可以把修炼了一世的武功通过经脉传给弟子，好让年轻的弟子凭空就能得到连活佛也羡慕的百年功力；那都是瞎扯，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崔忠鲁们的信口开河。其实武功只是搏击的一种技巧，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就毫无神奇而言。普通人之所以把武功，把侠吹嘘的如此邪乎，那不过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种面对邪恶，想要诉求正义的缘故；至于崔忠鲁，那只不过是他想要借此噱头多挣一些银子，养家糊口罢了。

　　也就在这时，忽然一个人影顺着马帮离去的路径跑来。远远看去，这人影蚂蚁一样小，颠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只是不一会儿，他就跑不动了，变成急走。将到溪边，他停了停脚步，仰望到坐在半山腰的我，就使劲朝我挥了挥手。我回应地举起剑，扬了两下。

　　我没有动弹，坐在那里等待这人爬上山。他将到山脚时，我看清这人原来是小楼。

　　小楼的那张脸汗津津的。他爬到我跟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弯着腰，身上散发着股股的汗臭味，手里捏着锭银子，喘息了好一阵，才缓过气。

　　他管我叫师父；这称呼让我一怔，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如果师父那年不是和仇家比试，就不会挨那刀客，也就是如玉的老爹的一刀；那是一招尉缭子扫六合，师父迎上的是一招指鹿为马。师父的胸骨豁然开，右手尾指也被削去一段；刀客的咽喉也溅出一条血柱。不过，师父临归去前，嘴角渗着血，告诫我此生都不得去和刀客的后人寻仇；而刀客也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禁戒寻仇这四个字。我想，他们这是怕他们那一辈人的仇蘖会殃及下一代，才立下如此的遗嘱吧。也是，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一笑泯恩仇；更何况，我的师兄无风已和刀客之女如玉有了夫妻之实；要是让仇恨绵延下去，那师兄无风和如玉的子裔只能自断经脉。

　　就凭师父阖上眼睛时的那席话，我也庆幸自己没投错师门。所以我会变卖掉师父遗下的全部房产及家当，给师父一次风风光光的厚葬。打那以后，我就象无根的萍，四处飘泊。

　　小楼缓过气，抓过我的手，把那块银子递了过来。我犹豫下，想要拒绝；可想到自己艰难的处境，又鬼使神差地接过这烫手的银子。

　　接过他递来的银子就意味着接纳他这个人，不管以后把他当作同行者，还是当作徒弟。

　　小楼陪着我坐在那块巨石上，抻出他的小手，冲我轻轻一笑。他说，他不再跟着马帮了，他要跟着我闯江湖；所为他向尚巾要来这一年的帮工钱，就是递到我手里的那三钱银子，算是给我的入门费。听到他这样说，我思绪起伏，掏出那块银子，递还到他手上。

　　他瞅着我，面露坚毅，忽然在这块巨石上朝我跪下，一连磕了几个响头；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小楼越是这样，我越不想让他跟我走。因为侠在普通人眼里虽然好象风光无限，可谁知其中的辛酸，谁又知道侠的孤独？

　　大太阳底下，小楼跪在那里，流出了泪，一边絮叨他的心愿。他说，他从小就受那些大孩子的欺负，所以他总想有朝一日成为让人刮目相看的侠。

　　听到他这样说，我轻皱下眉，抽出剑，挥舞下去，一道耀眼的光划过透明的空气，斫断近处那根碗口粗的树枝，然后我用剑指着他的喉咙，我向后退去。只是我竭力避开小楼的眼睛；他那乞求的眼神让我受不了。我想不到我居然会害怕他的眼神；我这双冷冷的眼神让多少恶霸巨盗深感恐惧，现在我却害怕一个小孩子的眼神，说起来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直到离他有一箭步之遥，我才转过身。转过身的一刹那，积郁在眼眶里的泪砉然朦胧了我的视线。我从他身上，依稀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