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庆幸我还活着。因为死去了,就彻底没了希望;而活着,就意味还有一线若隐若现的希望,就意味着兴许有一天我还会有缘再遇到你。虽然我知道,今生再次见到你,也许永远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够遇见你,哪怕只是远远的一瞥。
梦里,我真的见到了你。你高高地坐在凤椅上,瞧着你的儿子,那位君临天下的龙子,你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靥。然而我招呼你,你却看不到似地;那一刻,你的面靥突然越来越模糊,时光的黑洞旋过,你离我越来越远。我无法抓扼住你的影子,无法抓扼住关于你的记忆,只好无奈地看着你从我的视线里消逝。我落下了泪,泪在我心里渐渐汇聚成为一座咸水湖。
再次醒来,我伏在马背上。马的膻味直冲我的鼻腔,土坷垃及给行人踩成一趟裸露的土地断续地在绿草间连成两条平行的线。我艰难地扭过头,炙热的阳光底下,那张满是皱褶的脸一手牵着滇马的缰绳,一手挥起,向我招招手;他疲倦的脸色给阳光晒成古铜色。
一连七天,落痕都没阖眼;他始终在关注着我的伤势;直到夜里我醒来,他才去睡。
也就在这七天,我的耳朵居然可以听到外界的声音。我感激上苍对我的眷顾;虽然我曾想要放弃我的生命,可是上苍并没放弃我,只是给我的一记惩罚,让我失去了声音。
刚刚重新能够听到这有声音的世界时,我一阵欣喜,如饥似渴地聆听,风声,叶的摆动声,草丛间虫鸣声,马蹄踏在土地上的声音,以及我自己的心跳声。每分辨出一种细微的声音我都会感动一阵。
因为耽搁了这七天,再加上要绕道前行,马帮运送的货物早已超过了期限。这也是尚巾脾气暴燥的原因。耽搁了期限,就意味着信誉的流失。没有了信誉,马帮就很难生存。
我的脖子,丝丝的痛。落痕毕竟不是郎中,只是凭籍经验与古道热肠把我从死神手里竭力拉回来。后来,在马帮宿营时,看着他们呷着酒,听着他们的闲聊,我才知道很久以前,那还是他童年时,他给他家的狗缝过伤口;落痕家的狗为了保护羊群,和侵入村落的狼厮咬,被凶狠的狼撕破了肚子。
途经芷江小镇,尚巾吩咐小楼到屠夫那里买来一整只羊,在沅水边架起广锅,熬起羊汤。这是尚巾听说羊汤补身子,他才咬咬牙,破费了五钱碎银子。由于那场泥石流的缘故,尚巾把我认为是上天派来故意拯救他的这队马帮的守护。没了马帮,尚巾就会跟没了生命一样;这队马帮,还是尚巾搁他老爸那里继承来的。凭籍这队马帮,尚巾的老爸娶了那黔地的女子做了老婆;也正是凭籍同一队马帮,尚巾娶了梅里雪山下那藏家女子流云尼玛做了老婆。
羊是落痕杀的,羊汤也是落痕熬的。豪饮的鲱啁恻自掏腰包买来一陶罐酒,五斤邵阳酒,他倒给尚巾一些,又倒给落痕一点,就独自捧着只羊腿啃噬,豪饮。落痕却把这些酒尽数倒在的我的未愈合的伤口上。
芷江小镇唯一的郎中掀开裹在我脖颈上的布,不禁诧异起来。
郎中一言不发,只恭恭手,就离去了。他的这种神态让我砉然回忆起那给周家恶少害死的紫蝴蝶濒亡的一暮;那一天,那个背着药箱的乡下郎中也是这种神态——他苍惶离开紫蝴蝶的身边。过了一刻钟,紫蝴蝶就怀揣着怨恨咽了气。也就在那个夜里,我在周家门前的石板桥一剑剌中周家恶少的咽喉;从那咽喉溅出的污血喷到巧若簧舌的马大脚的脸上。我顺手一剑抹掉了马大脚的一只耳朵。
我没杀马大脚,是因为她罪不至于死,虽然她助纣为虐,帮着周家恶少害了不少良家闺女。不过,我相信,瘫倒在周家恶少身边尿湿了裤子的她从此以后不会再敢做这类事了。
因为我不能够说话,马帮的人们就称呼我为无言。刚这样叫我的时候我还不大习惯;可再想到我的名字:无雨;无言和无雨还挺相通,如果照着谐音读,无雨不就是无语吗;这时,我想到了远在宫廷里的你,想到了我们那次的邂逅;我想,我对你的这份牵挂就是人们常说的爱在无言。
颠跛在马背上,我看到了我的剑。那把剑缚在几袋盐巴之间,黑色蛇皮剑鞘在杲日下粼粼反射着阳光。小楼牵着马的缰绳,朝我一笑,指了指那把剑,竖起拇指。
我的这把剑是师父赠给我的。他临离开这个虚幻飘渺的人世,嘱咐我有朝一日见到比我大十八岁的师兄无风,就把剔字十三式的口决告诉给我从未谋过面的师兄无风;师兄无风也使着同样一把玄铁剑,不过剑身稍微长一些,剑柄上刻着巽字;我的这把则刻着坎字。据我师父说,当初那在武林中能与干将相媲美的铸剑大师泷泽秀得到天降玄铁后,原本只铸造了一把玄铁剑,可后来在那持剑者慕容双薇仙逝之后,泷泽秀就把玄铁剑一分为二,熔化后铸成两把。
师兄无风是和师父仇家的女儿如玉私奔的;在我初入师父门下时,我还见过师父的仇家过来寻衅滋事。一把剑,一柄刀舞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也就在那天,师父成了跛足,左脚的脚筋给划断;师父的仇家则成了独眼。
不过师父撒手人寰之际,还是挂念着师兄;毕竟那是他从嗷咧待哺的婴儿一直抚养了二十一年的孩子哪,有感情。
我从没见过师兄,甚至连画像也不曾见过;我只听师父说,师兄的左手背上有块类似龟壳的青痣;那块痣同样也裂成九块,后来师父在其中巽位的那块上纹上了“风”字。也许,在师父刻下“风”字的刹那,他老人家就隐约明白终有一天师徒两人会天各一方。
我想,我和从未谋面的师兄在跟从师父的刹那就已经注定了一生都要风雨飘泊,所以师父才在我和师兄的剑柄上分别刻下巽和坎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