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是三月初九，月亮已经很大了，银白的月色透过云层泻下来，照得整个大地一片苍茫。向天天吃了晚饭刚想出门，可是妈妈却拖住了她。
“又去找江复生？”
向天天却不正面回答，盯着母亲问：“干嘛？”
“干嘛？”做妈妈的不禁来了气，“我说，你今晚不出去行不行？”
“我跟复生已经约好了。”
“约好了也不行。”向妈妈威严的说，“今晚妈妈给你介绍个对象哩。”
向天天听了又是介绍对象，不禁急了，说：“妈，女儿的事女儿自己有主意，你就别老掺和好不好？”
向妈妈说：“哟，你还反了呢！告诉你，以前给你介绍对象，你不同意，妈妈也就算了，因为妈妈也没看中他们。这回可不行，这可是妈精心挑选出来的女婿，你不同意，妈就是死也是不肯的。”
向天天恨不得说：“除了复生，其他人就是死我也不会嫁的，你不用死呀活呀的来逼我，我可不吃这套。”可她只说：“妈，你何苦逼我？难道你想叫女儿往火坑里跳吗？”
向妈妈“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啪的吐出，射在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骂道：“你这骚婊子养的，什么叫往火坑里跳？你要是嫁给复生那才是往火坑里跳呢！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若嫁给复生这狗娘养的穷鬼，你还不一辈子受穷？你这骚婊子养的受穷，老娘倒也不管，可是你要带累老娘一起受穷，你知不知道？你这臭婊子！”
对于妈妈的脏话与恶骂，向天天早已习惯了，但在妈妈的淫威下，毕竟不敢公然违抗她的命令，向天天只好留下来相亲，心想，“任你是谁，我只一百个不愿意！难道你还杀了我不成？强按牛头不喝水，若逼得我急了，大不了一死了之也算不了什么。”
这么一想，向天天倒显得格外的平静，便老老实实的坐在家里看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一个爱情故事，向天天看到那对男女亲嘴时，不禁脸上发烧，想起自己和复生在池塘边的柳树下偷偷亲嘴的情景，又感到甜蜜。就在这时，六婶进来了，那男的跟在后面。天天正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竟没有发现，若不是妈妈拼命喊她，还没回过神来呢！向天天听到妈妈喊，便回过头去，眼睛并不瞧那男的，可是眼角的余光还是看到了他，看到了他，向天天就差点喊了出来，“天哪，这就是妈妈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对象？”
那男的大约四十来岁，黑黑的脸瘦得左脸贴着右脸，挤得鼻子格外的高，他叫刘金铭，跟在媒婆六婶身后，大大方方的进来，一进来就赶着向妈妈叫：“妈！”一边色迷迷的瞟她。向天天不禁一阵恶心，心想，妈妈也太没品味了吧，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我向天天嫁给这样的人吧？看他那肉麻劲，一进门就喊妈，也不知谁大谁小呢！何况也没见过这么没脸皮的人，第一回见面，就赶着对方妈叫妈的。
但向妈妈听了却大为高兴，脸上顿时堆出许多的笑来，那笑灿烂得谄媚，仿佛流动的油彩，脸上堆不下，就要掉下来似的。向妈妈见天天坐着没动，仍看她的电视呢！便走过去关了电视，喝道：“死女！坐在这里挺尸呢！没看到来客了吗？还不去倒茶？”
向天天只得站起来去倒茶，眼观鼻鼻观心的一直低着头，似乎是怕羞，其实满脸的不屑。
坐下喝茶后，六婶便开腔了：“大嫂子，这刘老板的情况我已经跟你说了，在我们地方上，可是首富，开着煤矿，三十多条龙呢。刘老板最近不幸老婆死了，一个人孤清难耐，想找个续妶，我跟他说了咱们天天，嘿，刘老板一听就中，是吧，刘老板？”转过头对着向天天道：“天天，我跟你说，要不是你是我侄女，我还不说给你呢！这多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这么有钱的男人！你不知道，这方圆百里地的，多少女子瞅着这块肥肉呢！”
向妈妈听了，诚惶诚恐的一个劲说：“那是！那是！”仿佛真是什么金银珠宝从天上掉下来让她给拾着了似的。
向天天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又想笑又是恶心，仍是低眉顺眼的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只听得妈妈又说道：“刘老板……应该叫你女婿才对，可是……你看，还是叫你刘老板吧，咱们天天就是这个性，不喜欢说话，怕羞，但这性格好啊！这性格温柔和顺，会服侍人，不会给你添乱子，至于长相，你也看到了的，这眉眼，这腰身，只怕方圆百里还找不到我天天这样的，倒不是我夸口！”
刘老板一边说：“那是，那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过闻名，我刘金铭也算是慕名而来嘛，长相，性格我倒是真喜欢。合我脾性。”一边下死劲的盯着天天看。向天天感觉他的眼光就好像两把利剑，似乎正把自己衣服一寸一寸撕得粉碎似的。听了母亲的话后，她感觉自己就好像摆在柜台上的一件货物，或是关在笼中的鸡鸭，正被人挑选呢，心中一阵恶心，这时听他刘金铭说出这几句话，更恨不得抽他几个耳光，心想：真以为你是谁呢，别人希罕，我可不希罕。便冷笑道：“我合你脾性，可你未必合我的脾性呀！也不撒泡尿照照，什么德性！真以为自己是皇帝老子似的，我是猪，是狗，是鸡鸭？由得你这样挑肥拣瘦的吗？”说时眼盯着电视，并不瞧他们一眼。
刘金铭听了这话，一张脸涨得铁青，好在脸本来就黑，倒也不大看得出来，他嘿嘿的笑了几声，掩饰过了恼怒，说道：“好，好，有性格！我喜欢。”
向妈妈与媒人听了向天天的话，本来惊得一颗心都差点跳了出来，这时方才“归位”，向妈妈便骂道：“死女子，你少说几句行不行？你这遭凶的，放着宝贝不要要狗屎，真是他妈的臭婊子养的，天生的贱。”
向天天也是气极了，竟大声说：“我是贱！我是臭婊子养的！也不想想我妈是谁！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嫁给他的，既然他是宝贝，要嫁你嫁给他好了，反正年龄也相当，模样也般配，我自去嫁我的狗屎好了！”
向妈妈见这从来没有过的叛逆，不禁惊呆了，一时说不出话，便一扬手，狠狠的在天天脸上打了一巴掌。天天大哭起来，今天是越泼越好，就要给那姓刘的留下坏印象，免得以后麻烦。想着，便扯散了头发，哭着一头向门板撞去，说道：“你要我嫁给这龟儿子，我不如嫁给猪嫁给狗呢！我今天是不活了。”一头撞在门板上，鲜血流了出来，一时伤心欲绝，心灰意冷，恨不得真的死了好。
一时间屋子里乱得一团糟，哭的哭，喊的喊，骂的骂。刘金铭从未见过这场面，不禁万分狼狈，丢下话道：“现在是法制社会了，主张婚姻自由，你既然不愿意也就算了。”说完欲走，向妈妈大急，说：“刘老板，你千万别介意，她不过一时左性，可千万别怪罪，你大人大量……”
刘金铭说：“我自然不怪罪，回头你劝劝她，只要她愿意，我随时等着迎娶。”
向妈妈听了这话，有如死处逢生，不禁大喜过望，向他感激的点头，刘金铭已是去了。
这里向妈妈又把天天臭骂了一顿，六婶也深怪天天不知好歹，帮着妈妈数落她。向天天听得焦躁，便说：“你们也不想想我爹是怎么死的，却去叫我嫁给一个煤矿老板。”
向妈妈听了这话，便问到她脸上：“你爹怎么死的与叫你嫁给一个煤矿老板有什么相干？难不成你爹挖煤塌死了，你就不烧煤了不成？”
六婶也说：“天天，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爹是挖煤时被塌死的，可并不是煤老板给杀死的，你不能因此就恨上天下所有的煤老板吧？何况，你爹爹之所以去挖煤，就是因为穷，因此才会去受苦，也才送了命，你嫁给刘老板后，你就是老板娘，一生吃喝不用愁且不说，若你爹爹没死，也用不着去挖煤了，小云初中毕业以后，也不必跟他爹一样去挖煤了。”
向妈妈接口说：“对咧，哪有煤老板不嫁却去嫁挖煤工的？天底下也没有这个道理！那江复生天生是挖煤的穷贱命，死女子，你若嫁给他，迟早像你妈妈一样守活寡你才甘心呢。”
“小云才不会去挖煤呢，他自然会考上大学，将来是要吃公家饭的。”
“读大学？就算他考上了，没有钱你供去？”向妈妈说。
“你放心，小云考上了大学，不会要你出钱，我做姐姐的供他读。”
“说得容易，”向妈妈冷笑道：“你供他，你拿什么供？拿你的尸身烂肉去供呵。”
六婶说：“对咧，读大学，那是花钱似流水的勾当，俗话说，穷人有三不进，一不进学院，二不进医院，三不进法院，这学院还是这三不进之首，一年就要几万元，就你种这两亩三分地，一年多少收成？能得几个烂毫子？若说为了小云，你是更应该嫁给刘老板了，这样一来，小云考上大学，学费岂不是不用愁了吗？”
向天天听得大是烦躁，嚷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就是铁定心的不会嫁给他，你再怎么能说会道，只怕这回的谢媒礼却是得不到了。”说着双手堵了耳朵走进房里睡下，又用被子蒙了头。六婶得了这顿抢白，大是没趣，向妈妈早已“杀千刀”、“臭婊子”的骂了起来。
向天天睡在床上，被子蒙在头上又热又烦躁，她“嚯”的掀开了被子，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又重重的倒了下去，心中就像有一股青烟在左冲右突，狂乱不已。已经是深夜了，她还是睡不着，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又回到了外公的背上。那一天外公背着她在村庄的巷子里走过，村子里很静，村子依山而建，呈梯形，她在外公的背上可以望到村前的晒谷场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排着队形，手里扛着花花绿绿的东西，似乎在表演。天空中下起细雨，飘起细乐，乐声很悠扬，但她的心里却飘然而起了悲伤。虽然她忘记了那是一个什么场景，但那时悲伤的心情，却直到今天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似乎有些揪心，又似乎感到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回忆。这是一个久远的记忆，多年以来她都无法忘记，但她又无法想起那到底是一个什么场景。只记得那时自己很小，大约只有二三岁。
她时时回想，自己那天到底看到的是什么场景呢？外公早已经去逝了，所以也无从问起，她总怀疑那是自己脑海中的一个幻景，或者是曾经做过的一场忧伤而美丽的梦。如果不是，那就是像神仙下凡之类的一个神奇。
向天天这时又想起这件事，或说又梦回了这件事，就好像又回到了外公背上的感觉，心空落落的，而村子的小街幽静而孤寂，自己在外公，一个孤独的老人背上，沿着小街踽踽而行，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要是爹爹还活着就好了。”向天天想，“如果爹爹在，我不愿意的事就绝不会逼我，也许我还在读书呢，又怎么会这么早就来受苦呢？”其实爸爸死得早，记忆中已经记不得爸爸是什么样子了，但越是缺少的越是想念，向天天常常一个人想像着爸爸，爸爸在她的心目中也变得越来越完美。
明天，天天起来，把昨日的不快丢过了不想，她见天气很好，便想趁便把谷种下了。过两天，便是清明节，须得及时才好。天天把工具带到田边，只见一个人已在田中弯腰干活了。天天不禁一阵感动，想着复生任劳任怨的为自己家干活，昨天不用自己喊，便牵了牛给自己把田犁了，今天又起早来耙秧行，可妈妈呢，别人干活时仿佛是应该的，昨晚却如此的逼自己忘恩负义背叛人家，心里真不是滋味。
“怕风大，须得快点。”复生说。
向天天默默的下了田，今年种的是抛秧，是一种新技术，种秧时比较麻烦，但插田时就方便多了，小块的田地根本不须下田，只在田岸上均匀的抛洒就可以了，去年村中有人试用过，禾苗长势竟不比插的差，向天天家缺劳力，听说有这样的好秧苗，马上就叫复生去买了，又和去年已做过的人学了技术。复生已经耙好四行秧苗行，向天天便摆放塑料盒，复生在上面匀泥，只是风大，一不注意，盒子就飞了，泥又太粗，不能用，复生便去池塘里挑了塘泥来用，加盖薄膜的时候，人手少，盖了这头，飞了那头，两人都搞得一身泥污，向天天大是烦躁，又不知该去向谁发泄，这一天竟只做好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