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见了天天在家,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楚所有的伤心早都烟消云散了,又见她焦急心痛,不禁大为甜蜜。不好意思的笑说:“你就别笑话我了,那时只想着向大爷危险,谁考虑那么多呢?就没思前想后,没顾后果。”又说:“这点子伤算不了什么,你不用担心。难为你来看我。”忍不住又加了句“我以为你再不来看我了呢。”
“谁来看你呀,我是来看七婆婆,就你,我死也不想来看你了。”说着眼睛竟红了。七婆婆说:“这是为啥?复生崽子哪里得罪你了?你告诉我,我骂他!”
天天委屈的说:“我病了那么些天,他竟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复生本不知天天病了,后来知道了,却听说何明把她送医院了,自己又受了伤,就没理论,这时听她说来,不禁也来气,说:“你病了,又何必我去看?不是有人没日没夜的照顾吗?人家又有钱,性儿又好,又会说话哄得人开心,我算什么呀?我去看。”
天天怒道:“江复生,你还别说,人家就是比你好,难不成我病了,你不管,还不许别人管了?要由着我自生自灭你就高兴了?你的心也太不地道了!”
复生听了这话,大怒,说:“天天。咱们一起长大,你到现在说我不地道?我怎么不地道了?我这人地道不地道,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就是向着何明,也犯不着损我呀?”
天天说错话了,本来后悔,听他这样问更觉不好意思,却偏说:“你就不地道了,什么我损你呀,我犯得着吗?我只是不说你而已。”七婆婆急得又是骂复生又是劝天天,二人急红了眼,哪里管她,复生被醋火烧得难受,被这话刺激得忍不住,怒吼道:“我怎么不地道了,你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不罢休。”
天天撇撇嘴,冷笑道:“你凶什么呀?还想打我不成?你心里巴望着小云考不上大学,别以为我不知道!”天天只是想打击一下复生,原是口无遮拦的随口说出,复生只气得浑身乱战,就要发作,忽然想到自己隐隐约约倒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不禁泄了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说:“是啊,我当然是盼着小云考不上了,我的心别提有多毒了,何尝只是不地道呢,哪像何明,又是给出学费,又是开车接送,多好呀,我哪能比呢?”
“你当然不能比了,若靠你呀,小云就是考上了也读不起书了。”
“这回你说了心里话了,不就是嫌我穷没有钱吗?我是穷光蛋,何明倒有钱,你找他去呀?”
天天冷笑说:“我就找他去。”说着走了。复生气得一拳砸向墙壁,仿佛那墙壁是他深仇大恨的敌人,只砸得一个拳头鲜血淋漓。
转眼到了八月初九,下午何明来接天天到街上去,说是有事,又不肯告诉她,到了街上,进了一个豪华酒店,服务小姐忙迎了上来,两人到包厢坐下,小姐递上菜单,何明叫天天点菜。天天不接,问何明,“这到底怎么回事?你这闷葫芦真让我难受。你再不说我可生气了。”
何明笑道:“没什么事,不就想请你吃饭吗?”
天天笑道:“你巴巴的开车把我接了来,就为了请我吃饭?吃饭哪里不能吃,何必到这里来?这里吃顿饭得花多少钱呀,你还不如把钱借给我让小云读书呢,你不知道我为了小云读书,借钱也不知受过多少气,有时候就是借一分钱也是难的,要看人的眼色,还要听人家冷嘲热讽,你还不能得罪人家,怕借不来钱。为了吃顿饭,这样浪费何必呢。”说着又不禁伤心起来了。
何明正色道:“天天,以后再不会让你受这种苦了,小云读书的事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否则我也不会这样浪费,呆会我再告诉你。”
天天奇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小云读书的事,谢谢你帮助,但太让你费心了,我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天天,你对我太客气了,这样我可不高兴,我要对你有意见了。说吧,想吃什么?”
“我无所谓,随便点两个菜就成了。千万别浪费。”
两人又说了会话,菜陆续上来了,上了满满一桌,都是天天平素喜欢吃的,她又是心痛又是高兴,两人吃着,又来了杯红酒。突然小姐送上一个大蛋糕来,祝你生日快乐的音乐也响了起来。天天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说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原来今天是你生日。”
何明摇头道:“什么呀,不是我生日。”
天天奇道:“那你买这么大蛋糕,却是给谁过生日?”
何明笑道:“给你呀。怎么,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吗?”
天天一怔,想一想失笑说:“可不是我生日!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人给我过过生日。我自己也从来不记得,咱们一个穷农民,谁有这个闲情?整天做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儿,偏我又叫天天,我常说,天天,天天,就是天天都干活,天天都受累。生日什么时候过去了都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都得倒着指头算一算呢。今天是我破天荒过的第一个生日,想不到却是你给我过的,你却怎么知道的?谢谢你了!”说着,眼中不禁泛起了泪花。
何明说:“天天,以后每年的生日我都给你过,你叫天天,不是天天做事,天天受累,而是天天都幸福天天都快乐。”
天天苦笑道:“但愿如此吧,但哪有这个福分?”
何明一把抓住天天的手,激动的说:“不,天天,你一定有这个福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让你有这个福分!”
红酒的香醇已经让天天微醉,蛋糕上的蜡烛灯光闪烁摇曳,瞧出去迷漓而浪漫。天天心中充满了幸福感。
明天出工就碰到了春花婶,春花婶问:“天天,我的眼药给我买来了吗?”
天天笑道:“你看我这记性,昨天临上街时你还嘱咐我来着,可上去记得办事了,一忙就给忘了。过几天我还上去,到时我再给你买吧。”
春花婶六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牙齿也已经脱落了好几个,更显老态,她又爱向人诉苦,天天虽然同情她,可最怕她唠叨,正要找个借口走开,她已经诉说了起来。
“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呢?人家都好好的,偏我得病,不但我得,连我们他也得病。得病也罢了,哪里不好得病?偏眼睛得病,我现在和那瞎子也就差不离了,我们农民,就靠自己做着才有吃,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干活?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天天笑道:“你做不来,就干脆别做事了,把田土都分给友诚哥和友爱哥,他们或给你俩老派钱派粮,或每人养一个月岂不好?实在不行,就是每人养一个也是好的。”
春花婶听说,便长长的叹了口气,一张脸苦不伶仃,说道:“天天侄女唉,你哪知道我的苦啊,快别说让他们养的话了。也是上个月,我们他爷爷提了一下,那当时脸就都黑了下来,比那快下雨的天还黑得快呢。说什么‘才五六十岁就想光吃不做了?就是工人也要六十岁才退休呀,你们就比工人还金贵?’又说‘什么有病,大概是想吃现成的,故意装出来的呢。’”
天天便问:“谁说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春花婶道:“还能有谁?你那友爱哥嫂俩呗。”
天天诧异道:“友爱哥也这样?平时看他对我们倒很好,也大方。不像友诚哥似的。”
春花婶怒道:“还不都是一路货!人家说养儿防老,这儿子养着可到底有什么用呀!倒不如没有的好。”又说:“不说我自己,就说五香嫂嫂吧,三个儿子轮流着派米,月月不听一篓子的话?不装一肚子的气?她那大媳妇刘玉凤,尤其可恨,婆婆去讨米,她把米倒在潲桶里,说你就知道吃吃吃,怎么就吃不够?这里还有,你也吃了呀!气得五香嫂嫂直哭了一夜,还是我去劝,想起自己的苦楚,却也是陪着哭。好在人家两老没病没灾的倒健旺,还能自己种小菜去卖了贴补贴补,这就比我强了。不像我们,两个都病得东倒西歪的,我是眼睛也快瞎了,你叔却是晚上连尿都装不住了,总尿在床上,我们只得分床睡。那日我们坐在二红家,刘玉凤也在,说起二红好福气,几个儿子都抓得好,又孝顺,二红便说‘好什么呀,现在做得来,巴不得身上的肉都割下来煮给他们吃,到时老了,做不来了,米缸还没见底就要去讨米了,等米缸见了个底朝天,下顿的还未必讨得到呢。’说得刘玉凤倒红了脸,我是又好笑,又想哭。所以你说叫我们也由他们兄弟派,是那么好派的?那每人轮流着养一月的,也有好例子在这里,我那表婶……”
天天见她一说又没完,忙问道:“你那药吃了,也好些了吗?叔叔有病,也应该去看看。”
“何尝不想去看看?钱呢?我们两把老骨头,种这点田土还不够吃的,买煤买化肥就得借了。我一检查出得了白内障,就气得不行,听说要做手术,她爷爷便去和他俩兄弟说,你猜怎么说?说:‘都已经老了,还做什么手术?瞎了就瞎了呗。’我们他爷爷,你知道,是个针戳着也不唉一声的人,儿子也就是这样惯坏的。见不肯,便去找女儿,老大也还罢了,拿了五十元说让我买眼药水,二女儿却只有一句话‘那是他们两兄弟的事。你应该去找他们。’你看,这是什么话?她就不是我B里掉出来的?就不是我和她老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后来我也看淡了,横竖还看得见,随他什么时候瞎就什么时候瞎吧,反正也老了。只是我们他爷爷这病不去看,只怕耽误不起,真是急坏我了。”说着不禁又掉眼泪。天天只得表示同情。
隔天,小云打电话来,说是要钱买电脑,同学都有了,就他没有,叫姐姐想办法寄5000元钱去。天天想别人都有了,就小云没有,学习上不是要落后吗?说什么也得给他买,刚好前些天卖了两头猪,有一千多元钱,原本就是留给小云做生活费的,但还不够,只得找何明借。何明听说,当天就送了五千元钱来,又喊天天一起上街去寄。寄了钱,何明要给天天买衣服。天天先是不肯,后来禁不住他三番五次的喊,觉得太过拂逆了未免过分,不知好歹,也便去了,天天见那华丽的,一例不要,说是农村丫头,穿得花里胡哨的,让笑话,何明笑她都什么时代了,还放不开。春花婶给了她二十元钱买眼药,刚够买一合障眼明片一支白内停眼药水,天天又自己出钱给她多买了几支。
回到村,一下车正好碰上春花婶,她千恩万谢,六婶远远的见了他们,忙忙的走了过来,笑道:“怎么。买衣服去了?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呀?”这些天来,天天在复生与何明两人之间摇摆,心中十分烦恼苦闷,这时听六婶这样说,又是害羞又是恼火,待要否认,自己又跟着何明去把衣服都买来了,明摆着的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心中特别恼火。
才说着话,只见来了一队轿车,何明见了说:“是向县长回家来了。”忙忙迎了上去。向良东下车,后面跟着一路,大约也有三四桌人。和何明握手寒喧了几句,天天忙叫“叔”,向良东答应了,笑道:“小云读书去了?是哪个学校?”天天忙答:“读去了,早就去了,是长沙师学院。”向良东已经过去了,何明也陪了去。
这里六婶看着良东的背影,叹道:“人要得意,你们看,良东现如今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仍是红光满面,倒像三十岁的人。想我比他还小着两岁,看起来却就像他的妈。这就是命运啊,当初我若不是一着走错,今天也就……”
春花婶抢过来说道:“什么命运?那都是你性格决定的。若不是当初你也太势利了一点,也不至于今天这结局了。”天天听这话里有故事,忙问怎么回事,六婶叹道:“当初良东可喜欢我了,可是我却看不上他,否则我今天就是县长夫人,还用在这里捏锄头把子,挑屎尿桶儿吗?”
春花婶道:“你也别臭美了,若说良东喜欢你,我从来也没觉出来。当初人得势的时候,你和你爹上赶着巴结人家,与人结了亲,后来看人失了势,便落井下石,不但退了婚,说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了。”
六婶道:“春花眼子,你何必揭人疮疤?要说那时我也是猪油脂蒙住了心,后来也后悔不来,那都是命,可你说良东从来没喜欢过我,这话就过分了,天天你说,她不喜欢我,就会和我定亲?这不是国际笑话吗?想当初我向六妹那也是向家庄的一朵花,别说咱们村,就是整个苹市,那也是多少小伙上赶着追我……”
正说着,却见何明走来叫天天,问她:“你家秋包谷还有吗?”
“有啊,你想吃吗?”
何明笑道:“不是我想吃,是向县长,回家就问他爹要煮包谷吃,老人家说今年雨水太多,包谷都起了虫子,还有几个昨儿也都掰了给猪吃了,我恍惚记得你说过你家倒有,便说了,所以叫你去快点掰了来。”
天天说:“我当什么事,我家那包谷倒没虫,又嫩,我就去掰。”说着,也不听六婶叙说风流往事,就往地里来,何明说:“我反正没事,我也去。”也跟了去。
转眼过了国庆节。又要收割晚稻了。那日天天刚下了地,却见复生也拿了镰刀来帮忙。自从那次两人闹情绪后,天天总不想理他,复生也没怎么找她,似乎神情间也是淡淡的。天天见他来了,说:“你自家的事还做不清,又来干什么?你又没有劳力。”
复生听了不是滋味。先前两人什么活都是一起干,又热闹又得劲。现在说这话显见得是生分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低头割稻。天天见他不说话,心里不禁又来气,说:“你自己去割自家的罢。在这里哑巴似的,没得让人生气。”
复生听了,心想以前何曾这样对自己说过话,显见得变了心的女人,比什么都无情,不禁又是气苦,又是愤懑,冷笑道:“是了,现如今我哪里还配在这里割稻呀,人家衣服也给买了,生日也给过了,又有钱,又会说话,我这又穷又笨的哑巴,就是在这田里站一下也不配。”
天天气道:“谁说过你穷的话了?是你自己小心眼儿,倒怪别人。”
“倒说我小心眼。有了好的了,我自然什么都有了不是,就是心眼儿自然也变小了。”复生气愤愤的说,正说着,却见何明与向妈妈带着一群人走了来,手里都拿着镰刀,竟也是来割稻的。复生道:“是了,原来不叫我来割,原来今年有了新帮手了,又还哪里用得着我这又穷又笨的人来?”说着愤愤的走了,走时差点把何明撞翻在地,与他打招呼,理也不理。
天天道:“你怎么来了?”
何明没开口,向妈妈先笑道:“是我打了电话告诉他,他说我们没劳力,就在矿上喊了几个工人来帮咱们秋收。”
天天气道:“就你多事,谁叫你喊人了?没劳力,哪年不是我们自己收的?你就是知道偷懒。”
何明笑道:“天天你可别怪婶子。是我听说了就喊了人来,这几天矿上也没什么事,这么多人,一天就收完了,比你一个人好几天都收不完,岂不是好?”
天天一肚子的气,这时又见何明喊了这么多人来,大招大摇的,脸上不禁挂不住,怒道:“你们爱割谷,都你们去割了好了。我乐得轻快。”说完,竟独自走了,向妈妈还在后面喊她,便如没听见一般。骂道:“你看这死女子,就是这么不知好歹!倒像喝错药一般。”向何明笑道:“你别和她一般见识。从小就是这般,好一阵歹一阵,疯疯颠颠的,你说怎么就一点儿也不像我呢?你别理她,一会儿就好了。”
何明只是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