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已经十多天,明天就是小满了,清明之后竟还未下过一场大雨。向天天站在田头,看着耷拉着的稻谷,仿佛自己也感到干渴异常。土地发着白,裂开触目惊心的伤痕。天天正站在那发呆,村里的向二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他看见天天,说道:“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想不到今年竟连早稻都会收不上了!”
天天笑道:“是啊,从来没见过今年这天气,以前就是天旱,也要到七八月去,今年却这么早就不下雨了。”
向二爷叹息道:“古话说:三月划旱船,四月秧苗点火燃。一辈子都没看过的事,想不到老了老了,倒让我见识一回。现在可不是禾苗都可点火燃了么?孕子河也快见底了,可不是要划旱船了么?”说完禁不住又叹了口气。
“活了八十岁了,第一回见。”他又摇着头说。
“你老人家怕什么?就是再天旱,也旱不着你老人家,就是天下人都饿死了呢,你老人家可不照旧吃香的喝辣的?替别人操那份心干嘛呀?”
向二爷和天天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六婶挑着尿桶去淋肥从这里经过,天天看到她,心中厌烦,皱着眉让开一边。向二爷骂道:“这什么屁话!我家没有种田我家没有种土?天旱了我没有份?就算我家不种田土,我的心眼儿就那么坏,希望乡村们都遭旱灾?”
“唉哟哟,发那么大脾气搞什么呀?你家虽种田土却不比别人强?就是全干死了,有你良东,还怕饿死你不成?”六婶边走边说,“只要你良东给你些,还不够你吃一辈子的吗?副县长,多大的官呀,拔根寒毛还不比我们穷百姓的腰粗哪。”
向二爷听了这话,更是气得浑身乱颤,“我听你放屁!良东是当着副县长,可他的工资也不过几百千来块,还要养家糊口,你以为那么容易呀。”
六婶肩膀上担着尿桶,发出阵阵臭味,她也不怕累,索性回过头来站着说:“哟,哟,哟,撇清什么呢?谁不知道现在当官的,他们难道还靠工资吃饭吗?哄谁咧。”
“你可别胡说八道,并不是天底下的官人人都贪,咱们良东可是行得正走得直的。”
“我胡说八道!我还胡说九道了!贪不贪自己心里清楚。”六婶冷笑说。
“你血口喷人,可要为自己的话负责!”向二爷最忌讳别人说儿子的坏话,胡子都气歪了。
六婶冷笑道:“我自然负责。你摆出官架子我也并不怕,兴他们当官的贪,还不许我们老百姓说吗?难不成还叫你儿子把我抓去坐牢杀头?”
向天天见他们纠缠不清,懒得再听,便也挑着桶去挑水了,她想这六婶也真是缠夹不清,说话就得罪人,不过她刚才这些话也许倒是说出了事实,但何必对着向二爷说?向二爷又没得罪你,何况向二爷这么正直,良东叔果真是个清官也说不定。这个水井离村较远,是接的孕子河的水,村中的井水早就干死了。向天天到这里挑了水倒进自己家的池塘里去,池塘里的水已经快见底了,里面的鱼不过是苟延喘气,天天都有鱼死,只是盼望着能马上下雨,救了一池的鱼儿,所以每天都挑几担水添上。刚挑了两担水,天突然黑了起来,雷声也轰隆隆的响了起来。天天想也许会下雨了,但俗话说雷声先唱歌,有些雨都不多。天天想还是再挑两担吧。这时天更黑了,黑压压的一片乌云都快压下地来,天天正挑了水往回赶,只听哗啦一声雨已经下了起来,先是似雹子似的大滴大滴砸下,接就就连成一片,从山那边压了过来。大家都走出家门,欢呼雀跃,天天也猛的丢下了肩膀上的担子,高兴得跳了起来,仰起头来尽情享受这场久违的雨带来的清凉。
天天回到家,只见弟弟也在家,身上淋湿了,显然也是刚到家,见了天天,喊了句姐姐。天天便说:“你也放假了吗?怎么淋湿了还不去洗澡换衣?等下感冒了怎么得了?”小云说你自己也快点换了,天天道:“没事,今天这场雨终于给盼来了,虽然不能说及时,一塘鱼却总算保住了,就是早稻虽然受了影响,有了这场雨就多少有些收成了。”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响成一片,说不出的悦耳和兴奋。小云不禁叹道:“农民真是可怜,一年累死累活的,收入却不过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收入,还要看老天爷的眼色,要靠老天慈悲,不然或旱或涝,再怎么辛苦努力也是白搭。”
天天笑道:“所以呀,不然怎么要叫你努力学习呢?农民只能这样,没有办法,可是只要你考上大学,将来的命运就改变了,再不用捏着锄头把修地球了。”
小云听了,脸色黯然,不知如何回答,便走进房中洗澡换衣了,向妈妈听了天天的话,说道:“你只知道说你弟弟,自己却放着现成的福不去享,还不是要来受苦当农民?你若是嫁给刘老板了,可还用得着种田种土吗?可惜刘老板现在已经又另外找了一个了,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天天听了这话,笑道:“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要想过好日子,就得凭自己的本事,靠嫁个有钱的老公,那算得什么?”
“嫁有钱的老公不就是女人的本事?你若不漂亮,人家刘老板会看得上你吗?何况女人不凭这个本事,你又还能有什么本事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天天听了,怒道:“当初若不是你不肯给我读书,我何至于没有出息?我就不信我要靠脸蛋吃饭!”说着不禁眼圈都红了,“现在我自然难改当农民的命运,但我供弟弟上了大学,出息了,也就是我的心愿,就好像我自己出息了一样,我就是受些苦,心也甘情也愿。我自己用双手养活自己,理所当然,难道是什么丢人的事了?”向妈妈见她提起没读书的事,似乎就要哭出来,不敢再说。
小云真不知应该如何面对姐姐。为了那张纸条,也为了自己的意气,现在自己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开除了,虽然因为家庭困难,也为了不让姐姐负担如此沉重,小云早就想过不去上学了,但被开除却让他感到无限委屈无限屈辱。何况从本心来说他还是留恋那个校园的。他不敢让姐姐知道他被开除的事,更怕姐姐以为自己真的在谈恋爱。怎么办呢?还是先瞒着吧。
明天,小云背着几件衣服说是去上学,姐姐给他炒的菜他没有带,姐姐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到县城读书,人家都是去买菜,还从家里带了去实在有些寒碜。天天感到让小云受委屈了,但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小云并没有去学校,却来到虹口镇的黑金洼,小云的出生地是正阳县苹市乡的向家庄。虹口镇紧挨着苹市乡,是一个产煤区,黑金洼更是一个产煤大村。小云找到中学同学何亮家,何亮热情的接待了他。何亮的姨妈嫁在向家庄,所以他们从小就是很好的伙伴,后来又是中学同学,何亮的哥哥何明是个煤矿老板,何亮初中毕业后就在哥哥的矿上做事,小云来找他,也是想叫他和他哥说说,给他找个事做。何明也认识小云,和天天更是从小长大的伙伴,他一听说小云的来意,就坚决拒绝了。他说你怎么能不去读书呢?到我这里来挖煤有什么出息? 我要是收留你在我这里做事,你姐姐都会怪我。你还是回去继续读书吧,如果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借给你。小云默默无言,没办法,心想我先住下来,明天自己去找吧,心想又不是只你一家矿,我只要能干活,就不信找不到事。第二天去村子里的几家矿上去问,没想到却一家也不肯要他,他想也许是自己的学生样子让人觉得不能干活儿?心中郁闷,便在村中漫步。
走着走着,他看见一个妇人挑了一担石头从前边走来,却是自己一个小学同学的母亲,两人招呼了,他便问,怎么到这里来了?女人说还不是为了儿女读书?她有一子一女都在读高中了,马上就考大学,能不努力抓钱吗?她男人就在煤矿里做事,她在家种两亩地没有多大出息,便也来到这里,现在给人挑石头,两毛钱一担。又问你不读书,却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云听了,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问道:“一担才两毛钱,这么苦的事,那一天才能得多少钱?怎么划得来?”
女人笑道:“打工的人,你怎么能说划得来划不来?只要能抓到钱,哪还管苦不苦呢。不过我觉得还可以了,路又还远,一天完成100担随便,每天就有20元,如果再努把力,可以完成150担,那就是每天30元了,又包吃包住,有这么多你还想怎样?反正我是知足了。”
小云听说包吃包住,就想何不也到这里先做做?便问还要人不要,女人说昨天刚走了一个,可能要人,你要做的话,我给你说说。
于是小云便在这里挑石头,他告诉了何亮一声,便搬了出来。因为家中本就劳力不够,所以每逢放假,小云就帮着家里干活,所以并不娇嫩。只是毕竟在读书,很久没挑过担子了,第一天出工只挑了50担,才得10元钱,晚上睡觉时,肩膀却痛苦不堪。小云强忍耐着,觉得算不了什么,只是想想自己就这样告别了校园,心中不禁隐隐作痛。但看到同学的母亲所受的苦,想到自己如果继续读书,姐姐同样要如此受苦,真不知姐姐那纤弱的肩膀怎么有那么大的力,于是心中一酸,想,自己真是太自私自利了,为了自己读书,真不知姐姐受了多少苦,先前却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早就应该退学了。
小云在这里干活,得空也去何亮处坐坐,一天被何明碰上了,何明大吃一惊,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已经回去读书了吗?”小云心中有点“你不留我,我同样能找到事做的骄傲,”但更多的却是惭愧,便只笑笑,并不答话。
向天天干活回家,只见家中坐得有人,一看,却是何明。向妈妈见她回家,说道:“怎么这么迟才回来?何明等你一天了,让人家好等。”天天笑道:“我又不知道他会来,这怎么能怪我?我回来时看到村子马路上停了一辆小轿车,还以为谁呢,原来却是我们何大老板,真是难得。”
何明笑道:“几年不见,想不到天天也学得这样伶牙利齿了,倒好似我没来过你家似的,小时候我在你家睡觉都不知睡过多少次呢。”
天天笑道:“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大家都还不懂事,现在人家发达了,心高眼高,又怎么还瞧得起我们这些人?”
何明道:“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了,若说叫我再能在这屋子里睡一觉,真是最大的愿望了。”
天天听他这话似实似疯,似有所指,不禁红了脸,不再理他。向妈妈早泡了茶,于是坐在一起喝茶。小时候何明大多泡在姨妈家,可以说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后来长大了,何明来得便少了,来了也不再在一起玩耍,路上遇上了,只是点点头而已,这次何明却到家来坐,倒出乎意料之外,两人前些年虽然似乎生分了,但现在都年纪大了,成熟了,不再害羞了,所以一说话,就又显出了儿时的亲密无间来。
向妈妈说:“不是婶婶说你,天天这话倒确实没冤枉你,你看你们从小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长大,到大了,你却连家里都不来坐了。怎么能不说你是发达了看不起我们呢?”
天天见她说什么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同词不当,倒有些不好意思,不禁红了脸说:“真不知你在说些什么,词不达意的。”
何明笑说:“婶婶你这可说错了,你说我看不起你们,可是你看,你也说我们是两小无猜,是青梅竹马,倒好似我们是夫妻似的,我倒是日盼夜盼,只可惜却是名花有主,叫我没了盼头,你说我还来着有什么意思?”
天天听他说得似认真又似开玩笑,还没说话,向妈妈早嚷道:“你这话可不对了,什么叫名花有主?咱们天天可还没结婚,你若是真有意,就应该常来常主动才对。”
天天怒道:“妈,你都在说些什么?你坐着不说话,也没人拿你当哑巴。”
“死女,我说话还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还想着那穷光蛋,真不知长了脑袋用来想什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呵。”
天天见她说出这话,当着何明的面便挂不住,本想不答,忍不住还是说道:“穷光蛋算什么?又不会就穷一辈子。”
“不穷一辈子才怪呢,他还能有什么出息?”
天天听了这话,觉得当着何明的面,丢了复生的脸面,不禁气得脸红耳赤,又不好当着客人发作,只得摔手进了屋里。
何明听她们争执,倒不好意思,他和复生也是小时候的玩伴,忙道:“复生那么聪明能干的人,怎么可能总穷下去?我今天来是想问一下你们,小云读书那么在行,将来是有大出息的,怎么却不让他读书了?”
向妈妈听了不禁莫名其妙,天天听说,赶紧又从屋子里出来,问道:“你这话是从哪里说起?小云可不是一直在学校读着的吗?”
“他哪里还在读书!他在我们村打工给人挑石头呢。”
天天大吃一惊,刚坐下不禁又站了起来:“有这事?多久的事了?”
“怕有个把月了。”
于是把小云的情况详细和她们说了,“我说呢,你这样的人,又对小云寄予大希望,怎么可能不让他读书?”
“你怎么不早来告诉我?”天天怒道,但想到他辛苦的来告诉自己,自己不感激,倒反而怪别人,也太无理了,但她哪里还有心情理会这些,心中的焦急,好像天都塌下来了似的。
小云正挑着一担石头向前走,先几日他的肩膀痛得不行,夜里睡觉都常痛得醒来,这时早练得皮粗肉厚了,突然看见姐姐站在前边,这一惊非同小可,连肩膀上的担子也慌得掉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