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生正在挖田,远远的见天天走了过来,他心中一阵激动,却装作没有看见。天天走近来,见复生不理,便默默的在田埂上坐了下来。
良久,复生说:“恭喜你了。”
天天不语。良久,说:“你恭喜我什么?”
复生抑制住心中的激动,放下锄头,在天天身边坐了下来,淡淡的说:“听说你和何明要结婚了。”
“对不起。”天天轻轻的说。
“这么说是真的了?”复生瞪着她,眼中好像要喷出火。
“复生,你听我解释。”天天低着头,不敢迎接他的目光。
“有什么好解释的?”复生冷冷的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攀高枝儿?”
“复生,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从来不认为谁是高枝儿,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是低枝。”
“你倒嫌我说话难听了?”复生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大声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经过了那么多堪坷,可是你说变心就变心,我不说你,你倒嫌我说话难听了?”
“不是我变心,这些日子来,我日夜思索,我也很矛盾,但我想明白了,咱们不合适。”
复生冷笑道:“那你和何明就合适了?说白了,他不就是有钱吗?若我有钱,咱们只怕就合适了。”
天天哭道:“你别这么伤我。”
“我伤你了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天天叹了口气,说:“随你爱怎么想怎么说吧。我并不是为了钱,你如果一定要说我是为了钱,那随你的便好了。我就算是为了他有钱,那也没什么错。古话说的好,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经济基础,光有感情毕竟是不行的,复生,你说我们现在已经因为钱的事闹了多少矛盾?为了小云的学费,咱们吵了多少的架?我不是势利的人,不是爱慕虚荣,好逸恶劳的人,但是没有钱,将来我们也只会贫贱夫妻百事哀的。”
复生冷笑道:“是了,贫贱夫妻百事哀,谁叫我没有本事,谁叫我穷呢?”
天天说:“我并不是嫌你穷。”
“那是为什么?”复生哼了一声:“还说不是!”
天天低头道:“他喜欢我,我也不讨厌他。”
“是了,你不讨厌他,你其实还喜欢他,要是我有钱,也许就不同了。”
天天低头不语,良久,哭道:“复生,你别这么伤我。我想了很久,我嫁给他也许会幸福,也许不会幸福,但小云却一定会幸福。而我嫁给你,小云一定不会幸福,因为他大学都将读不起了,那样我又怎么会幸福?”
“小云,小云!你就只记得小云,难道为了小云,你就要用自己的终身幸福去换吗?”
天天说:“我并没有用我的终身幸福去换,我嫁给何明,是经过认真思考的,我并不只是为了小云,也是为了我自己。”
复生用手在田埂上划着字,一笔一笔的恨恨的划着,慢慢的咬牙道:“这么说你确实喜欢上他了?我们的感情原来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天天已经走了。
复生又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很久,抽的烟头丢了一地。他低头一看,原来自己写的竟都是“何明”二字。
那年他承包了一个池塘,没日没夜的饲候鱼,眼看着一塘的鱼都又大又肥,用脚在水中一搅,都活蹦乱跳的跃出水面,心中别提有多美了。谁知一场大雨落下,涨了山洪,竟把塘坝给冲垮了,一年的心血都付之流水,他当时冒着暴雨在那里抢险,若不是天天拖回家,真恨不得一起被水冲走算了。事情过后,虽然心痛了很久,但并没有丧气,心想只要劳动,水冲走的又会回来。然而现在,什么也不能挽回了。他才明白,一塘鱼真的算不了什么!天地仿佛变了颜色,复生心中空荡荡的,竟似乎并不知道心痛。他机械的站了起来,扛起锄头狠狠的挖起田来,突然,他一把掷出手中的锄头,人扑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寒假里小云没有回家,他想去做家教挣些钱,开学不久,姐姐打电话来说要结婚了,叫他请假回家。他听说姐夫不是复生而是何明,心中很是惊讶。但他还是高兴的回家了。他对姐姐的婚姻没有想得太多,他也不敢想得太多,他觉得何明也不错,他不想把他和复生比较,他觉得选择谁是姐姐的自由,他并不认为姐姐嫁给何明是为了自己或者说是为了钱,他知道他们还是有感情的,而且是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很好伙伴。
在正阳的车站他却碰到了复生,他感到惭愧,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不好意思,但还是上去叫了声哥,问他哪里去。
复生说:“广东打工去。”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转身上了车。小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孤独而萧索,心中泛起无限感慨。
这年暑假小云回家,姐姐已经大着肚子,向妈妈仍种了田,但没有种稻谷:全部种上了玉米。也养了鱼,还喂了头猪。女儿出嫁以后,虽然可以享福了,她却反而比先前勤奋,似乎是因为女儿有了好归宿,她已经心满意足了似的,或者是因为女儿已经出嫁了,自己不做便没人做,没有依靠只能自己努力了。
今年遇上了百年罕见的大旱灾。其他井水都干枯了,只有离向家庄三里路远的一口井中的水仍是喷涌而出,这口井叫龙泉。大家每天只得走三里路来挑水,晚稻都在田中旱死了,小云家的池塘也快干得见底,鱼儿都游到池塘的一头比较深的坑中。大家都盼着下雨,因为没有放下希望,所以小云天天去挑水倒在池塘里救鱼,总希望明天会下雨。虽然那是杯水车薪,但毕竟可以使鱼儿苟延残喘。久未挑担,开始时肩膀酸痛,睡觉时还觉浑身酸软。挑了几日便也不觉得艰难。这日又来到井边,坐在树荫下歇息,在这大热的天里,看着那甘冽的泉水喷涌而出,心中爽快,起身掬了捧水喝了,不禁独自唱起歌来。忽听后面一个女子声音道:“这么高兴呀,捡到金元宝了吗?”说完格格而笑。小云回头见是梅梅,不禁羞红了脸,自己太忘形了,便问:“你也来挑水吗?”
梅梅说:“是呀。”放下水桶便在小云身边坐了下来,问他:“你唱歌唱得真好,怎么不唱了呢?”
长大后小云和她就很少接触,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近,心中便一阵紧张,又很是欢喜,闻她声上似乎有股淡淡的清香,更有些呼吸急促,又怕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笑话,便憋住了尽量慢慢呼吸,那呼吸便悠长而辽远。真是难受。
梅梅见他不回答,便歪过头来看他,笑道:“怎么理都不理我?到底是大学生,这神气扯起来就像我们小时候放的风筝,真是越来越高了。”
小云见梅梅大方主动,便也放肆,忙道:“谁扯神气了?不是你在旁边,我只顾闻你身上的香味去了吗?”
梅梅笑道:“香吗?想闻就闻呗,还憋住了不敢呼吸似的,还大学生呢,可别憋死了你。”说完格格大笑起来。
小云倒想不到梅梅这么大方,为了掩饰窘态,便站了起来,装作去喝水,听到身后梅梅又格格笑了起来,便问:“你怎么这么爱笑?”一边在水中照照,觉得小伙子长相还不错,头发也没有乱,心中感觉便良好了些。
梅梅笑道:“爱笑不好吗?你不喜欢爱笑的女孩子?”
“没有。爱笑当然好,笑是快乐的表现嘛,我倒希望自己爱笑,只是觉得生活中让人心情沉重的事很多,有时不太想笑――笑不出来。”
“唉哟,这么深沉,倒像哲学家似的。我就不喜欢这样,想笑就笑呗,生活中的烦恼你时时去想着,那人还活不活了?何况像你,应该说是没有什么烦恼了。姐姐嫁的是大款,自己又是大学生,前途是有保证的。不像我们,虽然中专毕业,可是工作的事还没有一点名目,要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倒好,却又不给个决断,只让你等,我都等几个月了,家里为了我读书,早都折腾得净穷了,要都天天想着,还不烦死吗?”
小云道:“咱们是同病相怜,你说我怎么好怎么好,其实还不是差不多?姐夫虽然有钱,可是从小没有父亲,叫姐夫出钱读书,心中毕竟欠着人似的不安,这恩情也许会像山一样压我一辈子。何况我这大学又不是名牌,又只是专科,出来也要等分工,和你这中专也没太大的区别。”
说着转过身来,只见梅梅穿着一件粉红的上衣,绿色的裙子搭在膝盖上,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凉鞋,微微有些高更,衬得一双小脚更加嫩白可爱。以前倒没注意过梅梅长得这么漂亮,一时无话,便搭讪着说:“你挑水也穿这么高的鞋,不怕摔跤吗?”
梅梅笑道:“我这鞋跟高吗?才这么点高,有什么要紧。可笑村中的人还说我穿高跟鞋,还给我起了个野名,就叫我高跟鞋,你说可笑不可笑?”
小云笑道:“真的吗?”他其实是听过的,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村中的人就爱给人起浑名。我还不是被起了一个?不过你这名字倒贴切,说明你时髦好看,我们村的女孩子也就数你了。”
“是吗?”梅梅高兴得笑靥如花,“如果当初我的勃子摔歪了,”歪着勃子说:“就这个样子,那可就时髦不起来了。”小云见她笑看着自己,不好意思道:“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吗?你还在怪我呀?”
“多少年的事了,谁还记得呀?算你走运,若是我的勃子真的歪了,没人要,我只有缠着你了。”
小云听她这话似玩笑又似有深意,便大胆道:“那我是巴不得。”梅梅听了倒不好意思起来,说:“娶个歪勃子老婆?鬼才信你会愿意呢。”又问:“他们给你起的是一个什么野名?我怎么倒没听说?”
“我不是不爱说话吗?平时回家碰到谁也不爱主动打个招呼什么的,他们就说我扯神气,叫我‘高眼睛’呢,其实我见了人倒是低头的时候多。”
梅梅拍手笑道:“那他们叫错了,应该叫你‘低眼睛’才对。”正说着,只见后面闹哄哄的来了一路人,都是来挑水的,见了他们二人,便笑道:“高眼睛和高跟鞋都在这呢。”便问小云:“高眼睛,你可也看得见她的高跟鞋吗?”
一个便说:“高跟鞋是穿在脚上的,他那么高的眼睛,怎么看得见?”
梅梅笑道:“他现在已经改名‘低眼睛’了,怎么看不见?”众人哄的笑了起来,说:“是吗?那一定是为了看高跟鞋了。为了老婆,连名字都改了,真不简单。高跟鞋,你是给老公挑水养鱼吗?看来你也得改一下名字,叫低跟鞋了,不然怎么挑水?”
梅梅笑道:“你们可别乱开玩笑,人家可是大学生,咱们怎么配得上?”
众人笑道:“怎么配不上?从小就定下了的,现在倒说配不起了。他大学生怎么了?你也是中专生,大学生正好配中专生嘛。”小云给说得不好意思,便挑着水说:“我先走了。”大家见他害羞,更加笑得前仰后合。小云挑着水走了很远,后面还传来大家的说笑声。
从此小云去挑水更加兴头,总希望再次碰上梅梅,可惜接连几天都没有遇见梅梅,心中便怅怅的。这日见梅梅挑了水桶出去,忙也挑了水桶跟上,等他到了龙井,梅梅却已经挑了水回头了,虽然打了招呼,再不能与她坐着谈话,心中便不受用。忙打了水跟着,想赶上她。走到半路,只见梅梅突然摔倒,小云又惊又喜,忙抢上去,问道:“怎么样?摔着了吗?”
“没什么,只是水倒掉了,又得重新去挑了。”
小云道:“没摔着人就好,水倒了多大的事?我帮你去再挑担来。”不由分说,挑了梅梅的水桶就去挑水,等挑了回来,见梅梅坐在路边一棵柏树下等他,忙放下担子,也坐了下来,梅梅说:“谢谢你,你看这高跟鞋,毕竟不行。”
小云笑道:“幸亏我这高眼睛变成了低眼睛,否则连路都看不见,怎么挑水?”梅梅听说,便哈哈大笑起来。寂寞的暑期生活,两个曾青梅竹马的伙伴,却像新交的朋友给彼此之间带来了欢乐,平时不好意思在一起,便都有意无意的在去挑水时相聚,在龙井边坐坐,一起来回,路上一起歇息。平时最困难的一件事便成了一件快乐的事。这日二人又在井边遇上了,便坐了下来聊天儿。梅梅说:“这路真远,挑一担水够人受的。你一天挑这么多担不怕累吗?”
小云笑道:“又不是铁打的人,怎么不累?只是现在因能遇见你,倒不觉着累了,有时有水都想来挑,只是若遇不见你,心中可烦了。”
梅梅笑道:“哎哟,承你这高眼睛倒对我青眼有加。只是你虽平时不喜欢说话,我却知道你这话是花言巧语了。你若真想见我,不知到我家去找我?何必要挑水才遇得见? ”
小云道:“我不是不好意思嘛。你今天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以后就去找你,你可别嫌烦。”
“谁嫌你呀。只有你嫌人家。”梅梅笑看小云,问:“你还记得小时候我说要嫁给你时,你气得打我么?”
小云听了,心儿竟禁不住咚咚的跳了起来。笑道:“怎么不记得?那时懂什么?想我们小时候对女生真是坏,一点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
“这么说现在你很会怜香惜玉了?”
小云见她笑得古怪,忙说:“也不是。不是对谁都怜惜的。不过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打女生了。我觉得打女人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
“这天怎么还不下雨?”
“是呀。农民靠天吃饭,可是天公却还总与农民作对,不是旱了就是涝了。真是让人无法活。”
梅梅叹道:“有什么办法?像我家为我读书借了那么多的钱,到现在却连工都没有分。欠基金会的钱又在催了,说是再不还就要抓人,真是急死人了。我爹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不少。”
小云问道:“那你怎么不知去找良东叔?叫他帮一下忙,分工的事还不是一句话吗?只要有了工作,还债的事就不怕了。”
梅梅叹了口气:“唉,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家与他们家是不和的。”
小云倒还是第一次听说,忙问:“我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些小事?已经好多年了,我家的狗咬了良安家的猪仔。他叫我们赔,我爹说‘狗不懂事,你有本事就去把狗打了,钱可没得赔。’他一家人竟真的手执铁棒去我家打狗。结果狗没打着,倒把我爹打了一顿。我家世代单传,又没有一个叔伯兄弟,到我们只有两姊妹,还不是由着别人欺负,有什么办法?还是狗子哥拖了锄头去帮忙,被姐姐死死拉住,他们也才没有太过分。仇却就这样结上了。唉,别说这些了,听说这龙井连着黄河,你说是不是真的?”
小云道:“那只是传说,黄河离我们这里千里万里远呢,怎么可能连着?”
“那怎么其他的井都枯了,就偏它有水呢?”
“这我也不知道了。不过幸亏有这龙井,否则连喝水都成问题。这雨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下呀?”
梅梅笑道:“你问我?有趣,我成神仙了?你应该问天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