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春风见到丘长生点头,长舒一口气,喜道:“不错,不错。”丘长生不解地问道:“既然你们是要去江州,为何又停留在这里?”倘若依照平时的脾气,花氏兄弟定然不屑回答他的问题,但此时非比寻常,花流水见刚才两句话语,全然被花春风抢先接了过去,自己面上大是无光,倘若再不应话,这‘天下无双’的名号就要岌岌可危了,赶紧说道:“我们留在这里,当然是大有原因。这个月初九,我们从青城山出发,第二天到了成都,本来想在百骏山庄选购两匹好马,谁知他们山庄徒有虚名,我们挑来挑去,总是找不到合心意的马匹,还白白耽误了两天的功夫,这口气我们自然咽不下去,于是干脆一把火烧了这破庄园,以免它在贻害后人。”
丘长生听到这里,‘啊’了一声,心道:“这两人喜怒无常,好好的卖马名庄,就这样被他们毁掉了。”只听花流水继续道:“后来我们就在集市买了两头驴,继续赶路。”丘长生大是不解:百骏山庄是个卖马的地方,怎么说也有不少的好马,怎么他们最后竟选了两头驴子呢?随即便哑然失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们两个身段矮小,若是骑马的话,更加凸现了这个缺陷,难怪他们选了两天也没选中合心意的马,卖马的人自然是拼命把马饲养的强壮高大,而他们两人却偏偏要挑矮小的马匹,找不到称心的马,难怪只好改为骑驴了,所谓瘦死的马比驴大。
花春风趁花流水稍一停顿,马上接口继续道:“我们两人过了潼川、达州、夔州,然后过了江。谁知过江后走了不到十里路,他骑的这头驴忽然停住脚步,怎么抽打它也不肯往前挪步,这场面看着极是有趣,我便忍不住拍手笑了几声。他听到我的笑声,二话不说,一掌将驴拍死,然后过来要跟我共骑一头驴,我自然是不答应,没说上几句,便动手打了起来。”丘长生见他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大有以打架为乐,只听他继续道:“我们打了一天一夜,他始终赢不了我。”
花春风盛怒道:“我没有打赢你,你便打赢了我么?”花流水道:“我……嘿,我自然是没有输。”丘长生道:“照这样打下去,我看就算是斗上七日七夜,两位也未必会输。”花春风道:“不错,所以我们便想了另外一条计策。”丘长生笑道:“两位想出来的,必然是高见了。”花流水点头道:“当然是高见。我们打了一个赌,猜测下一个从这条路上走过的那人,他的年纪是单数还是双……,单数自然这头驴就归我骑了。”
丘长生心下大悟:难怪他们刚才一现身便问我年纪,这一计策倒也高明,终究有一人要胜出。花春风道:“我们等了三天三夜,才等到你送上门来,哈哈,你不把年龄说个清楚,我们是不会让你离开。”丘长生思索片刻,叹道:“在下出生的年月,可能是乙申年腊月三十……也可能是丙酉年正月初一,我也说不准!”花春风、花流水同时摇头,齐声道:“不可能,绝无可能,哪有一个人分两天生出来。”丘长生道:“两位有所不知,在下出生时正好是子时左右,我爹娘也不记得是将近子时,还是已经过了子时,所以我就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了。”
这话若是说给别人听,当然是无人相信,但花春风、花流水自小便分不出谁长谁幼,这记不清生出时辰的际遇,当真是毫不稀奇,两人用手指掰数了半天,相顾怔住,终于啧啧称奇不已,均是露出羡慕眼神,花流水竖起拇指,不断道:“好时辰,好时辰……”花流水问道:“小娃娃,你叫甚么名字?”丘长生见他们二人心智甚浅,却也并非奸邪之徒,况且武功又高,倒是可以结交一番,于是朗声道:“在下丘长生。”花春风捋了捋山羊须,摇了摇头,又点头道:“丘者,营丘之丘也;长生者,是为不老也。”他身材本是矮小,却偏偏要装出学究的模样,摇头晃脑、念念不止,倒更像个孩童在唱歌谣,神情极是滑稽可笑。
花流水哪容得了他卖弄,鼻嗤一声,道:“丘长生,这姓的一般,名字更是普通,有甚么好的?”花春风辨道:“我又没说他名字好。”花流水道:“你没说他名字好,那你摇头晃脑做甚么?”花春风叫道:“我高兴便摇头晃脑,跟他名字好不好有甚么关系?”花流水道:“你听到‘丘长生’这三个字就摇头晃脑,你又说‘我高兴便摇头晃脑’,这就相当于你听到‘邱长生’就高兴,你高兴难道不是说他名字好么?”花春风被他挑出一处语病,张口结舌,想不到该如何应答,脸色涨地紫青,老半天才怒道:“丘长生、丘长生,混蛋丘长生。”
花流水笑嘻嘻道:“丘长生,你跟我们一起去赴联姻筵席,大鱼大肉吃个饱,比你四处讨饭要好千百倍。”他们二人虽然武功高强,但终因身材矮小的缺陷,头脑又简单愚顿,旁人多半忌惮他们的武功,虽不敢当面讥讽嘲笑,却总也无好言相语。今日遇上丘长生,大肆赞誉了他们一番,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已经把丘长生当成是生平仅见的知己、好朋友,所以也就力邀他同去。
南方世家和司空世家联姻,这在武林中是何等的大事,到时贺喜的各路英雄当真是不计其数,丘长生毕竟年少,不禁暗暗心动不已,盘算了日期,差不多正好是路过江州的那几天,心道:去看看也是无妨,况且花氏兄弟的武功确有独到之处,跟他们走在一起,倘若再遇上追杀的人,有他们相助,便可放心多了,道:“能跟两位花前辈同去,正是求之不得。”花流水又趁机往自己脸上贴金道:“你跟在我们身旁,谁也不敢小瞧了你。”花春风也道:“岂止是不敢小瞧,简直就是要敬仰三分……”丘长生笑道:“不错,不错!”
当晚两人又不停地向丘长生吹嘘,直至见他面露困倦之色,才随处找了块空地躺下休息,丘长生如获大赦,练了一会心法,倒头便睡。睡至朦胧间,耳旁忽然传来‘丘长生,丘长生’的呼叫声,翻然醒来,见正是花氏二人在他身旁喊叫,心中大是纳闷,不知他们又有甚么花样,幸好早清楚他二人行为怪异,当下问道:“你们还有甚么事?”花春风道:“你说有一件很有趣的事,还没告诉我们,到底是甚么事这么有趣。”花流水正色道:“不错,你不告诉我们,我们就睡不着觉,我们睡不着觉,当然只有不断地问你,这样大家都没法睡。”丘长生心中苦笑道:你们大半夜把我叫醒,说起来倒像是我的错,刚才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他们二人却当真了,如果不编个理由推搪他们,真的是没办法睡觉了。想了想,笑道:“我说的有趣的事,就是你们四川成都的驴儿,在四川境内时,你要它走它便走、要它停它便停,可一旦离开了蜀地,驴儿就会变的异常倔犟,你让它往东,它偏偏往西,你让它往北,它偏偏往南,你们说有趣不有趣?”
花流水一拍大腿,猛然醒悟道:“难怪我骑的那头驴儿,过了长江之后就不肯往前走了,原来是这里面大有乾坤,妙极妙极!”当时他骑的那头驴不肯前行时,花流水曾数次讥笑,令他大失颜面,现在听丘长生这一席话,说这是驴儿固有的劣性,总算挽回几分脸面,哪能不大声叫好。花流水却想到:幸好丘长生及时说了出来,要不然哪天自己骑的那头驴儿也不听话时,花春风岂不是要反过来嘲讽他?那可大大不妙,也跟着道:“有趣的紧、果然有趣的紧。”两人又叨唠了一会,才喜滋滋地睡觉去了。
次日三人一行回到原处,花氏兄弟转到一株大树后面,牵出一头瘦驴,两人互相推辞,说甚么也不肯上驴,最终把驴缰强塞到丘长生手里,随后一溜烟地跑了。丘长生拿着驴缰,骑也不是,不骑也不是,大是哭笑不得,只好解开它缰绳,放它归去。
三人沿江而下,过江陵、洞庭,又向东行了数日。一路上花春风、花流水两人不停争喋不休,一会自行夸耀,一会数落对方不是,只有一件事两人意外地达成了共识:不准丘长生称呼他们‘前辈’,只能直呼名姓,缘由是这样才不显得苍老。
这日午时左右,抵达了江州郊外一个小镇上。沿街道走了十来步,见左侧有间酒家,花春风、花流水飞也似的奔入里面,抢了两个座位。丘长生早已见怪不怪,一路与他们而来,每到吃饭时分,他们便四处忙着找寻饭馆,然后叫上满满一桌酒菜,最后却总是只吃完一小部分,余留下的很多甚至没有动过箸筷。丘长生起初总是担心没钱付帐,岂料到他们身上似乎有花不完的金叶子,丘长生也因此大饱了口福。
饭过三巡,花春分摸摸肚子,打了嗝道:“美哉,美哉!”花流水微闭着双眼,自言自语回味道:“人生大事,没有甚么比吃喝拉撒更为重要,这四样当中,又以吃居第一,妙极妙极。丘长生,我说的对不对?”丘长生见他拼命假装斯文,大发云云感慨,忍住笑容,点头称赞道:“是极,高见!”
马蹄声响起,一阵放声大笑过后,五、六人昂首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锦衣裘服,神态甚是高傲,后面几人分明是他的随从,一人高声道:“店家,杀鸡、宰鱼、切牛肉,上好酒。快!”叫声极大,酒店里所有人都抬头向他们望去,他们丝毫不理会众人的目光,径直朝一空桌走去。
右旁两人站了起来,朝为首的那人叫道:“马少爷,你好阿。”那个被称作‘马少爷’的人停下脚步,打量那两人片刻,问道:“两位是……”一人笑道:“马少爷真是贵人多往事,我叫侯仁,他叫崔义,您去年纳妾时,我们还给您送过礼,不知您还记不记得?”‘马少爷’身后一人向他低语数句,他点了点头,对那二人道:“原来是淮南双英,幸会幸会!”嘴里说‘幸会’,语气却甚为冷淡,丝毫无‘幸会’之意。侯仁、崔义不以为意,躬身笑道:“马少爷,相请不如偶遇,今天由我二人做东,望您赏脸,这边请,这边请!”马少爷正想推辞,见他们那席临窗,虽无景色可观赏,总算是个不错的位置,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淮南双英忙让出首席,招呼这几人就坐,‘马少爷’也不推辞客气,转身坐了下去。
侯仁替他斟满酒杯,笑着问道:“马帮主他老人家可好?”‘马少爷’并不回答,喝了一杯酒,才淡淡道:“还好。”崔义问道:“马少爷这次来江州,也是来道喜的么?”‘马少爷’眉头微皱,‘嗯’了一声,显得颇为不耐烦。淮南双英却似没看出来,继续殷勤地问道:“徽州福地,向来盛产奇珍异宝,不知马少爷准备了甚么礼物,可否给我们二人开开眼界?”‘马少爷’听到这话,张首望了望店里的其余客人,见无数目光射向自己身上,道:“我这份礼物,是世上罕有的极品,本来是不会随意给人观看的,但既然两位诚意款款,给你们见识一下也无妨。”这几句话说得极大声,似乎唯恐店里所有人听不见。
‘马少爷’向左侧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低声道‘是’,又对淮南双英道:“我们少爷今天心情好,也算你们两个有眼福,瞧仔细了。”说完从身侧凳子上捧起一个锦盒,那锦盒有两尺见方,盒上凿了四五个小口。那随从打开锦盒,谨慎地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这东西被一块黑布盖住,待他掀开黑布,露出一只琥珀缸皿,缸皿里依稀有两个物体在游动。丘长生定睛看去,那分明是两尾鱼儿,只是这两尾鱼通体发白,绝无半分杂色,几乎与琥珀缸融为一体,若非它们不停地游动,很难令人察觉得到。
淮南双英‘啧啧’称赞不已,崔义竖起拇指,道:“好啊,好啊!”‘马少爷’鼻嗤一声,道:“好在哪里?你也识得这‘有眼无珠’鱼?”崔义干笑数声,道:“这鱼叫‘有眼无珠’么?鱼名很是奇特,单是从这名字便知,这可是绝非泛泛之鱼。”‘马少爷’得意一笑,道:“那当然,一般河里、海里的鱼哪能跟它相提并论。这鱼极为稀有,只产自徽州九华山的地底深洞中,它们终年不见阳光,周身呈雪白色状,鱼目也消失不见,因此便称它为‘有眼无珠’。不过它们虽然没有眼睛,却是异常灵敏,哪怕是再轻微的声响,它也能察觉地到,所以别说是抓上一条半条,即便是见上一面,也是极为难得。”
丘长生心道:这‘马少爷’虽然架子大,又爱炫耀,不过他那两尾‘有眼无珠’鱼,却着实是稀有罕见,倒不完全是他吹擂。
侯仁惊叹道:“果然是世上罕有之物,恐怕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也是及不过它们。”‘马少爷’冷笑一声,道:“这些庸俗之物,也配拿来跟我的鱼儿比么?”侯仁心头一惊,知是说错了话,赶忙连赔不是,又猛地夸‘有眼无珠’鱼。‘马少爷’吩咐收好鱼儿,别过脸去,只当充耳不闻。
丘长生见他收起鱼儿,才笑道:“两位花兄,这吃喝拉撒中,咱们把头等大事做完了,是不是该上路了?”花春风、花流水却毫无动身之意,两人眼珠转了转,花春风笑嘻嘻道:“不忙,不忙。吃得多了,我要先去趟茅房。”站起身向外走去。刚走两步,丘长生见花流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一个汤圆,手腕微转,一团白影迅速飞出,直击向窗边坐着的‘马少爷’。
‘马少爷’听到风声,知道有人偷袭,却并不回头,持有筷子的右手向后一夹,谁知竟夹了个空,脖子一阵疼痛,一团热乎乎的东西沿脖子而下,滑入衣服里面。他原本打算显露一手,哪料到吃了暗亏,恼羞成怒,用力拍桌子而起,骂道:“混帐,哪个王八羔子活得不耐烦,敢暗算老子。”随从们纷纷掏出家伙,不断高声喝问。‘马少爷’怒目逐一扫过饭馆众人,忽然之间,停在对面角落一人身上。
这人是一年轻的公子哥打扮,眼珠黑白分明,肤色白皙透彻,异常俊美,白细的手里抓着一把汤匙,汤匙正舀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汤圆。
‘马少爷’气不打一处来,带着众人走到公子哥桌前,喝道:“好朋友,是不是你做的?”那公子哥眼皮也不抬,盯着眼前的汤圆,道:“谁是你好朋友?我不认识你,你走开。”话音清脆,竟像似女子。
侯仁刚才得罪了‘马少爷’,正不知如何才能弥补,眼下倒是个大好的机会,忙挺胸仗义道:“你……”‘你’字刚说完一半,‘砰’的一声,便被踢到了门外。崔义大叫道:“我……”‘砰’的又是一声,也飞了出去。
‘马少爷’微微一惊,随即又怒道:“好,你不认识我,那我便告诉你,龟儿子听好了,老子就是长乐帮马乘风。你敢鬼鬼祟祟暗算老子,就别装孙子不敢承认。”公子哥秀眉一蹙,娇声道:“你是马乘风也好,牛乘风也好,我不认识你。”忽然又‘噗哧’掩口笑了起来,道:“你一会儿龟儿子,一会儿老子,嘻嘻,倒是拣了个现成的便宜。”马乘风一怔,细细一想,才发觉他是在拐弯骂自己乌龟,顿时勃然大怒,大叫道“给我剁了这小子的双手。”话刚言毕,听到号声,几个随从齐向公子哥攻去。
丘长生见四、五把家伙同时招呼,若砍将下去,那公子哥哪里还能保住性命,忙高声呼道:“喂,不是他打的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