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年相比,今年是格外的热。
接连几天了,每天都是晴朗朗的天,晴空万里之中连一朵飘浮的云彩都没有,只有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上,孤零零地燃烧着。太阳仿佛改变了往日的面孔,由一个温顺甜润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位脾气怪异的老太婆,把全部的怒气发作成了烈焰,灼热地烧烤着地上的人们和万物,似乎在人们的头顶上扣了一个大火炉。那火热的劲头,让人们认为是孙大圣又推倒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只是没把长生不老丹撒落到人间,却把那红彤彤的炼丹炉扔到了半空中,当当正正地悬呆在人们头上,烤炼着不知天上宫阙的凡夫俗子。
没有风,草不动,树不摇,稠密的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枝条上一动不动。只有知了躲在树叶遮蔽的阴影里,披着薄薄的纱翅,拉着长长的声调,歌诵着夏天的美好,泣叹着生命的短暂。
夏天,庄户人家总是把骡马牲口牵出来拴在树荫下,多少可以接受些凉爽、降降温。拴在树荫下的骡马牲口,有的侧卧着,把头和身体紧紧地贴在地上,眯缝着眼睛一动不动,只有不断甩动的尾巴,在驱赶着落在身上的苍蝇。狗胜家的大黑狗也不再东奔西跑的撒欢了,静悄悄地卧在地上,一只耳朵贴着地面,警觉地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时懒洋洋的抬一下头看看周围,又伸长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去了。
在太阳的烧烤和地面热气的熏蒸下,地里的庄稼都蔫里巴几地缩卷着叶子,失掉嫩绿的光泽。这样热的天气里,人走在没遮没挡的田埂上,简直闷热得浑身流汗,总有一种热浪噎人的感觉,气也不容易透一口。因此,每到三伏天,庄户人家一些当紧不当紧的农活,都是抓紧时间在早晨就做完了。等到太阳升高,天也热起来的时候,大都不再下地出力了。这种时候,多是躲在屋里或者庭院里的树荫下,干些不费力气的零碎活。
正是别人清闲、乘凉的时候,徐敬德却没有舍得歇着,他要利用三爷家地里农活少的空当,在蛤蟆湖边开片荒地。
自从那次他和大顺到蛤蟆湖边溜马,看到有些荒地可以开垦,开荒这件事就在他心里掂量了很久、很久。后来又经过多次查看,终于选准了一块地形。因为蛤蟆湖地势较低洼,一到连阴天就容易积水。为了避免因地势洼庄稼受淹,他准备用取土垫地的方式开荒造田。因此,他选好的地块地势较高,稍加铺垫就可以避免受水。只是这蛤蟆湖里杂草、芦苇较多,要清除掉这些芦苇、杂草就得用深翻的方法,把芦苇根、杂草根挖出来,才能彻底清除。
因为这两天家里没有太多的事,加上三爷看敬德非常辛苦、劳累,就让大顺来帮他一起开荒来了。大顺头戴草帽,光着膀子,黑油油的皮肤发出亮光,胳膊和胸脯上的肌肉显示着身体的健壮。他挑着两个抬筐,从不远处的蛤蟆湖底将土往新开的荒地里运,满满两筐土挑在肩上看不出有多大费力,照样是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那根已经被使用得光滑油亮的扁担,很有柔性,随着他身体的起伏,扁担的两头受两筐土的拖拽而上下忽闪着,给人一种欢快的节奏感。
徐敬德因为前几天被芦苇茬子扎破了脚底板,伤口受感染而流了脓,一走路就钻心的疼,所以抢了半天,大顺还是把挑土的扁担抢走了。徐敬德只好用铁锹深翻土地,一锹一锹地挖着芦苇根。他上身穿一件无袖汗衫,下身穿一件短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一顶草帽根本挡不住太阳的毒辣,满身的汗水湿透了汗衫和短裤,和大顺一样,两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水汪汪、湿漉漉的。顺着小腿肚子流到脚底板里的汗水,浸泡到了伤口上,含着盐份的汗水,泡得伤口发白、腌得伤口更疼,疼得他时不时地直唏溜嘴。头上是烈日的烧烤,身上是顺着脊背往下流的汗水,脚底下是隐隐作疼的伤口,使徐敬德感到心力交瘁、力不能及。但是,一想到将来就会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通过自己的劳作,收下来的粮食养活自己的妻儿,他又感到有一种精气神在鼓动着自己。他咬牙坚持着,一半是用铁锹挖芦苇根,一半是用铁锹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细心地把一根根芦苇根挖出来,凉晒到田埂上。
看看通过十几天辛苦逐渐成形、成片的土地,徐敬德的眼前仿佛见到了丰收的季节。麦收时,金黄色的麦浪随风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在轻风的吹抚下,频频点头向自己的主人报送着丰收的喜讯;秋收时,饱满的黄豆胀裂了豆荚,一粒粒黄豆肥大而圆润,用豆面做成的锅贴饼子让人越嚼越香;一棵棵粗壮的玉米,每棵结着两、三个向胳膊一样粗的玉米棒子,捋着胡须发出爽朗的笑声,回报着主人的勤劳。儿子金龙特别爱喝用玉米粒煮的粥,总是一边喝,一边香甜地咂吧嘴。想到这儿,敬德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徐敬德抬头看看太阳,看到已到正午时分,忙招呼大顺说:“大顺,来!放下扁担该歇歇了。这天也到中午了,咱俩吃点饭、喝口水,然后抽袋烟歇歇腿脚,下午再干。”
敬德提着装有饭菜的篮子,大顺拎着水罐,两人前后相跟着朝蛤蟆湖深处芦苇稠密的地方走去,那里有一个他们用芦苇搭成的遮阳棚子。进了棚子,徐敬德把身上汗衫脱下来,两头攥紧用劲用力一拧,汗水噼里叭啦地落在了地上。坐在棚子下铺垫的芦苇上,敬德把鞋脱下来,让被汗水浸泡了半天的伤口透透风。转身再看大顺,只见大顺屁股底下的芦苇很快被浸湿了一片。两人一边吃饭、喝水,一边聊了起来。
“我开点荒地,让你也跟着吃苦受累的,真让我心里过意不去啊!”徐敬德嘴里一边嚼着馍,一边说。
“说这些客气话干啥!我和俺姨夫都看你是个实实在在的老实人,才肯帮你。等几年,俺爹年龄大了,家里的地拾缀不动了,到时候我还要回家种俺那几亩地,俺姨家这里里外外的事还得全靠你。到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客气呀!”大顺也是一边吃,一边说。
“那不用,三叔对俺徐家几口有恩呀!”
“俺姨夫就是那样的人,心特善。”
“三叔能收留俺家几口,又象一家人一样待成俺,俺到啥时候也不会忘啊!好人终有好报。”
“好报个啥?俺表弟成亲四、五年了,到现在也没有生养个孩子,俺姨和俺姨夫想孙子都快想疯了。俺姨夫是见个小孩都想抱抱,见个小孩都想亲亲,你看他一见你那三个儿子叫爷爷,他的嘴都合不上。”大顺非常遗憾地说。
“孝成两口子到底是咋回事,成亲几年还不生养?”敬德关切地问。
“咋回事?我跟着出去看了几回病,听看病先生说,主要还是我表弟有病,常年身子病歪歪的。你想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住,还能有那精气神?还能生养孩子?”
“这事是够让三叔闹心的!”敬德感慨地说。
“是啊!可是干着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呀!要是因为喜玲的毛病、咱再给孝成娶一房也没什么难的。这儿媳妇可以再娶一房,可是儿子不能再换一个呀!”大顺无奈地说。
“……”。
敬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转换了话题,对大顺说:“明儿个再出来干活穿件汗衫吧,要不然这热天毒日头的,非把你晒的脱一层皮不可。”
“没事。我年年夏天都这样,习惯了。”大顺放下了喝水的水罐,抹了抹嘴说。
徐敬德从地上拎起水罐,“咕咚、咕咚”连着喝下去了几口,一边用手抹去嘴角的水珠,一边对大顺说:“让你跟我吃干馍、喝凉水地开荒受累,年底让嫂子给你做身新衣裳。”
“不用。”大顺连连摆着手,说:“要是那样,你就太客气了。庄户人有的是力气,闲着也不能把力气攒下来。这人的力气呀,就象井水一样,越用水越活、越清。老不用,慢慢就变成死水了。人也一样,越是勤干活、勤出力,越有力气。要是老不干活,这人就慢慢懒散垮了。”
“说的是这个理。可这开荒的事,又要翻地,又要挑土,都是重力气活啊!”
“干惯了庄稼活的人,出这点力气不算啥!”
“咱这几天垫起来的有几亩地?”敬德问。
“昨儿个我用步子量了量,已经快有四、五亩了,再忙乎几天能垫到六、七亩。这整片荒地有个小十三、四亩,今年冬天闲了,我帮衬着你,咱哥俩再使把子力气,就能全都开出来了。”
“中,由你帮衬着,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
“我这人和俺姨夫的脾气差不多,只要看到谁有事咱能帮上忙,就想着帮一把。要是看着能帮不去帮,自己这心里就犯堵,好象心亏似的。”
“是啊!你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敬德由衷地夸赞道。看着大顺已经站起身,又要去拿扁担,徐敬德赶忙拦住说:“大顺不要忙着干,咱们再歇会儿。”
大顺说:“你的脚有伤,还没有好,你多歇会吧!我慢慢先干着。”
敬德伸手抓住扁担,一边拉大顺,一边说:“不行!不行!这会儿太阳正毒,咱俩谁也不干,都再歇会儿,躲过这阵咱再接着干。”
敬德正在阻拦大顺,孝武趔趄着身子,一步一晃地从远处走了过来。孝武的左腿有点短,走起路来总是要先迈右腿,随着右腿的迈出,上身向左侧前倾,然后甩开右腿侧着划一个小园弧,才能把脚步跟上去。
“这热天毒太阳的,你俩还跑来开荒,不怕太阳把你们烤死。”孝武不热不冷地说。
“这大热天的你跑出来干啥?”徐敬德不解地问。
“我到蛤蟆湖里洗澡去了,刚洗完澡出来一走又是一身汗。”孝武一边用草帽给自己煽着风,一边跟敬德说着话。同时在打量着敬德新开出来的这块荒地,停了一阵又对敬德说:“这块荒地紧挨着俺家种豆子的那块刀把地,原来我和孝文一直想着把它开出来,和俺家的地连在一起。可是,光是嘴上说说,舍得下那股子力气。”
敬德一听赶忙说:“是吗?你看我也不知道。先前我还问了问三叔,三叔说没人要用它,我才动手拾缀起来。”
孝武摆出一副慷慨的表情说:“没啥。谁开都行!荒地吗,谁开归谁。象你这样的拼命下力,俺哥俩谁也不行。再说了,你把这地开出来,也省得芦苇、杂草向俺家地里蔓了,这以后俺家地里的草也会少些了。”
“那是,那是。”敬德附和着说。
“好,你们还接着干吧,我不在这陪着挨晒了。我到俺家地里看看就回去了。”孝武说完,一瘸一拐地划着园弧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