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原来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那随风翻滚的麦浪不见了。收割已毕的麦茬地大多被主人播种上了大豆,有些播种较早的大豆已经长有两寸多高,生出了五六瓣叶片一行一行显示着旺盛的生机。麦茬地种豆、豆茬地种麦,这是中原农民常用的轮作方式。
三爷家的麦茬地,一半播种上了豆子,一半点种上了玉米。昨天刚把豆子和玉米地都锄了一遍,今天在家也没有什么事,三爷就一个人扛把铁锹到地里转悠来了。庄稼人出身的三爷,对土地有着一种无限眷恋的亲情,每天都要到自家的地里转一圈,闻一闻土地的清香,看一看地里的庄稼。看着行珠整齐、昂头挺立的大豆、玉米,想象着秋收时的喜悦,三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挂着笑意、额头写着满足,那份自豪、那种惬意,俨然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今天没有上牲口市转转呀!”三爷正在拾缀着自己地里的庄稼,忽然听见二爷沈明义在和自己打招呼。
“是二哥呀!我有好几天没去了。”
“这一段行市不行?”
“不行!我想等段时间再说。”
三爷和二爷正在说着话,只见官道上从远处走过来一个年龄在十五、六岁左右的小伙子。这小伙长像憨厚、面相朴实,看起来是个不长出门的老实头。
“问个道,去东刘营还有多远?”小伙子问二爷。
“还有十五、六骨碌,远着哩!”二爷眯缝着眼皮,带理不搭地说。
“十五、六骨碌?”小伙子瞒脸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声,然后又去问二爷:“你们这说路远近不论里?论骨碌?”
“论里?论什么理?论理你要先叫声‘大爷’然后再问路!”二爷红头涨脸地挖苦小伙子一句。小伙子一想自己确实有失礼的地方,再一看二爷满脸的不高兴,也就知趣地走了。
三爷看二爷说话口气不顺,试探着问二爷:“二哥,怎么了,今天怎么有点不高兴?”
“哎!”没有说话,二爷先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刚到我那块地里看了看。再看两眼吧!以后再看就是别人的了!”
“你咋说这话?!”
“我能说啥?”
“你这地怎么又要成别人的啦?”
“我准备把它卖了,它不就是别人的了!”
“什么?卖了!你又没钱使了,又卖地了?”三爷一听,着急地问二爷。
“钱我倒是还有点,倒是不急着用钱。只是我那地不能再留了。地要是再留着,我早晚也要被孝武、孝文给害了!”
“这是咋回事?”三爷问。
“咋回事,我说说你就知道了。我今儿转悠着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事。”二爷慢慢地向三爷讲起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来。
原来,自从二爷的五个女儿出嫁后,孝武、孝文一直惦记着二爷家的四、五十亩地。所以,当二爷的老伴下世后,这哥俩就对二爷倍加关照,除了让自己媳妇经常给二爷拆被褥、洗衣服外,连吃饭都不让二爷自己做,总是请二爷到他们家去吃饭。一开始,二爷感到这两个侄子还不错,对自己知道亲、知道疼、知道体贴、知道关照,心里也有着许多感动。可是几个月前二爷因赌博欠帐而卖了二十来亩地后,这哥俩对二爷的态度就不一样了。虽说有时还喊二爷过去吃饭,但是,那股亲近劲没了,说话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俩个侄媳妇不但一见二爷就拉长了脸,而且总是在二爷端起饭碗的时候指桑骂槐地打骂孩子,孝武、孝文看见不但不管,反而也去呵斥孩子,弄得二爷端着碗坐不是、站不是,吃着饭心里堵得慌。二爷又不好意思转身到三爷家吃饭,于是决定自己动手做饭吃。
有一天中午,二爷刚做好饭,孝文来了。孝文进门后看到二爷已做好饭,就略带歉意地对二爷说:“二叔,咋又自己做饭了,还是到俺家去吃吧!你一个人又不会做饭,做多了剩下,做少了不值得。”
二爷说:“算了吧!老麻烦你们,我心里也不落忍,再说了一个人的饭好对付。”
孝文说:“要是晚辈的有说话不对的地方,你就多担待点,别和晚辈人计较。”
二爷辩解说:“没有的事。我就想自己开伙,想吃啥做啥,随便些。”
孝文看二爷不往深里说,自己也不好再说别的,嘴里应付了几句也就走了。
孝文走后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孝武又来了。这时二爷刚吃了第一碗饭,把第二碗饭盛到碗里还没有来得及吃,刚端着碗坐到院里的桐树下,孝武就进来了。“二叔,吃饭哪!”孝武嗡声嗡气地和二爷打了声招呼,然后说:“孝文说要借你家的大抬秤用一下,你给我找找看在不在家里。”
二爷听后,疑惑地反问道:“刚才孝文来咋没说要借秤,让你又跑一趟?”
孝武说:“他刚才是来叫你去吃饭,没想起来要借秤,回家以后才想起来,所以,又叫我跑来一趟。”
二爷把碗往地上一放,对孝武说:“给我看着碗,别让鸡叨了,我进屋给你找找去。”说完二爷转身进屋找大抬秤去了。
等了好大一会儿,二爷才把秤找出来交给孝武。孝武接过秤后,对二爷说:“二叔,你快吃饭吧!明天用完后我就把秤给你送回来。”说完之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孝武走后,二爷突然想起来自家大抬秤的秤砣上曾经配有一串铜钱,这串铜钱要是不带上,那么这杆秤就不准。想到这里,二爷又匆匆忙忙把碗放下,转身进屋去找那串铜钱,准备给孝武送去。可是,等二爷找到铜钱从屋里走出来,发现有两只鸡正在吃他那碗放在地下的面条,气得二爷一时脾气暴躁起来,顺手把那串铜钱向鸡扔去。只听“咣叮”一声,碗被打翻了,一碗面条扣在了地上,两只鸡扑打着翅膀,“咯咯”地惊叫着飞走了。
二爷走到碗跟前,弯腰从地下捡起碗,看了看发现碗没破,只是一碗扣在地下的面条有点可惜。二爷回到厨房用水洗了洗碗,又盛了一碗面条走出去,只见刚才飞走的两只鸡,又在争抢扣在地下的面条。二爷想,反正扣在地下的面条已经脏了,能让自家的鸡吃了,也算是没有浪费。为了不影响鸡吃面条,二爷端着碗走到北屋门口的枣树下,一边吃饭,一边看两只鸡抢食。忽然二爷发现那两只鸡吃着吃着,身子摇摆起来,两只腿也开始站立不稳,然后是扑打着翅膀在原地打转转,身子的摇摆越来越慢,扑打着的翅膀越来越无力,不大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二爷一见吃惊不小,赶忙走了过去,把两只鸡掂起来一看,才发现两只鸡的嘴角都冒着白沫。二爷猛然明白,这两只鸡是吃了带毒的食物,而那带毒的食物正是那碗扣在地下的面条。
二爷把两只鸡扔到一边,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面条也不吃了,转身从屋里拿出烟袋锅,一边抽烟,一边坐在门坎上细细地啄磨这件忽如其来的事,顺便看看自己是否会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二爷接连抽了两袋烟,也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感觉。于是明白了,自己前后吃的两碗面条里面都没有事,而只有扣在地下的那碗面条里才有毒。那碗面正是自己进屋给孝武找大抬秤时,放在地上让孝武给自己看着点,看起来孝武是在自己离开时在碗里放了毒药。再想想孝武临走时让他赶忙吃饭的口气和匆匆忙忙离开的紧张样子,二爷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讲到这里,二爷对三爷说:“我知道这毒虽然是孝武放的,可是这主意却是孝文出的。这哥俩一个想得出,一个做得出,对他二叔都能下这样的狠心,那是盼着我早死,怕我把地都卖光了,他们什么都落不着了。你说我还留着这地干什么?这人哪!你有多少钱,你的命就值多少钱。我要是没地了,命就不值钱了,也就没有人再惦记着我了,我也就安稳了。”
听了二爷的话,三爷也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实在没有想到孝武、孝文这兄弟俩贪财贪到如此地步,为了得到二爷剩下的那二十多亩地,竟然能对他们的亲叔做出那样的事来。想到这里,三爷对二爷说:“二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你和谁也别说了,自己小心点就是了,说了也没有人能给你评这个理。要是挑明了,这脸皮撕破了,他哥俩还有什么事不能做。以后你吃饭就到我家去吧,也别一个人迁就了。”
“明良啊,有些话我本不愿意说,可是咱俩今天把话说到这个茬口上了,我也别掖着藏着了。你也该往深里想想自己的事了。”
“什么事?二哥!”
“什么事?!你以为他哥俩光琢磨我一个人的地,就没有琢磨过你家的地?”
“我的地怎么也轮不到他哥俩呀!我还有儿子呢。”
“你是有儿子,可是你有孙子吗?”
二爷的反问,一下子让三爷愣在了那儿,窘迫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爷接着说:“有一回咱村的孝俭从南黄营给媳妇看病回来,说起来黄营的老看病先生黄文仲,说黄老先生医道高,还善于治男女不生养的病。孝俭告诉孝文说,让他转告你带着孝成去看看,试试,那孝文连理都没理孝俭,根本不接那个话茬。你知道他什么意思吧?他就盼着你儿媳妇不生养呢!”
听了二爷的话,三爷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后心,浑身上下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三爷说:“打孝文从小起,我就看这孩子心计多、点子歪,没想到他会有这么阴。”
“抓紧时间给孝成看看病,等孝成生了孩子后,他就不打你的主意了。”
“是啊!这几年我和他娘对孝成的病也很着急,没少给他看病,没少给他吃药。可是,都没有用。南黄营的黄老先生也给他看过,你给俺说了以后,我就带着他去了,药吃了有两、三个月,还是不见效。”
“这孩子身子骨太弱,先给他调理身子骨,下来再说生养的事也成。”
“是啊!看病先生也都这么说,说他是气血两虚,要先补血养精。可他那身板怎么调理也不见效,老是那么个病歪歪的,整天都快成个药罐子了。”
“那也得抓紧看,明良啊,从我这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难道也想将来把家产都留给那两个白眼狼?”
“行,二哥,我抓紧。这事你不说我也着急着呢,你不知道我多喜欢小孩,徐敬德那几个孩子只要一叫‘爷爷’,我这心里就特高兴,我那是想孙子想的呀!”
说着说着,三爷又把话转到了二爷卖地的事上,问二爷说:“你的地已经说好买家了吗?”
“还没有,邻村的倒是有人想买,可是孝文放出风声,他说谁要是敢买了我的地,他就叫谁家牛进不了地,粮运不出村。你说,谁愿意惹这个麻烦呢!”
“这样吧,二哥。我看这地还是卖给大哥算了。一来是祖宗的家产没让给外人;二来呢,也算是没有点破孝武、孝文。”三爷以商量的口气在劝说二爷。
“要说给大哥,价高价低都没啥,只是一想到那两只白眼狼,我心里就犯堵。”二爷犹犹豫豫地说。
“孝成现在也不生养,我也没有心思置地,要不然的话就把地过到我名下。”三爷无可奈何地说。
“你让我再想想再说。”
“行!不着急。咱下来再说这事。”
和二爷分手后,三爷已经没有心思在地里转悠了。扛着铁锹往家慢慢走去,一边走,一边琢磨自己的心事。儿子孝成成亲有四、五年了,自己和三奶奶天天都盼着能够早一天抱上孙子。有一天夜里做梦,梦见自己抱着孙子玩,被孙子逗得笑个不停,把三奶奶也吵醒了。结果一说到想孙子的事,三奶奶也难过得流下了眼泪。这事的病根在自己儿子身上,怪不得儿媳妇,儿媳妇懂事,知道孝敬老人,说话办事从来都是低眉顺眼的,让人挑不出毛病。儿子身子孱弱,恨也没用,所以老两口只能自己在背地里发愁、叹气。今天听二爷说的这些事,想想今后若孝成一直不能生养,那么早晚有一天自己会落到二爷的结果,甚至将来儿子孝成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想到这里,三爷决定还是要抓紧时间给儿子治病,一定要让儿子尽快给自己添一个孙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