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敬德到底是庄户人出身,身子骨比较硬朗皮实,被砸伤的脚没有受到感染,而且经过一夜一天之后已经结起了疤开始愈合了。不过,虽然外伤开始愈合,可被砸伤的脚脖子还有点疼,使他走起路来稍微有些一瘸一拐。
由于徐敬德腿脚不太方便,吃过晚饭后大顺就把给牲口上草料的活都揽起来了,催敬德快去休息。于是,敬德在媳妇月茹的搀扶下回到了后院,向北屋走去。看到敬德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月茹一个劲地抿着嘴在窃笑。
“好啊!看到我受了伤,你不心疼还一个劲地偷笑,没见过是吧?”徐敬德知道月茹是在笑自己走路的样子,故意在逗她。
“你怎么知道我不心疼!”
“心疼你还偷着笑?”
“我呀,只是平常都是看你走起路来挺胸昂头的,没见过你这么一瘸一拐地晃荡着身子走路,所以感到挺逗人的。”月茹笑着说。
“昨天晚上砸伤后,我在板凳上坐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感受到疼,后来听说孩子缓过气来了,我也想过去看看,可是刚一站起来才发现脚疼。”
“哪你当时咋就没有觉出疼来呢?”月茹有点不明白,就问自己的丈夫。
敬德回忆着头天晚上的情景说:“我把春妹救出来后坐在板凳上喘气的时候,看到倒塌下来的房梁和散落下来的房草,那么大的火头在烧着,大家伙用水怎么浇也浇不灭。我就想,要是我晚找到孩子一会,再晚出来一会,是不是还能出得来,那时候我该是什么样子?会被烧成啥样?当时我正在后怕呢,那还注意到了脚疼。”
月茹听完丈夫的话,又埋怨、又心疼的对敬德说:“过了事才知道害怕,当时,你就不想想往火里面跳有多险?”
“哪会儿,哪有功夫想那么多,我只想孩子在大火里面有多危险、多可怜。再怎么着,也是救人要紧哪!”
“救人是应该,可是你要是有个闪失,把俺娘儿几个孤儿寡母的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今后俺的日子可怎么过呀?”说着,月茹泪汪汪的眼眶里就要掉下泪来。敬德一看赶紧劝她说:“好了,不说了。事都过去了,还说它干啥。再说了,好心总有好报,做善事老天爷会保佑的。”
两口子正在不紧不慢地说着闲话,三爷领着两大一小三个孩子到后院来了,后边还跟着大爷和孝武。快到北屋门口时,三爷冲着里屋喊:“敬德!敬德睡了吗?”听见是三爷的声音,月茹答应说:“是三叔吧!进来吧三叔,都还没睡哩!”
“大爷和孝武看敬德来了!”三爷一边进屋,一边说。
听说大爷和孝武来了,月茹搀扶着敬德赶紧从东间走到中间的堂屋里来。敬德连忙应酬着说:“是大爷和孝武大哥来了。快请坐!”
孝武说:“你冒着哪么大的险救出了春妹,又为了救孩子受了伤,我爹非要我来看看你不可。这不,还非要自已来不行!”
月茹搬来几个椅子、登子,张罗着让大爷、三爷和孝武坐下,然后就静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几个男人说话。
敬德说:“劳大爷过来看我,真让我有点担受不起。”
大爷说:“那么大的火势,别人都不敢进去,就你冒着险又闯进去了一趟,这才救出了俺孙女,我来看看你,当面向你酬谢,这还不是应当应份的。”
孝武说:“看你又受了伤,俺爹叫我给你带来些吃的,补养补养吧!”
敬德说:“庄户人皮实,这点小伤算啥,还用得着补养。来看看就行了,东西可不能放下,还带回吧!”
三爷说:“看亲戚朋友带点礼,哪有原封带回去的?你就别客气了,收下吧!”
敬德说:“那我就愧领了!”
大爷说:“这就对了。看你和三叔亲的象一家人一样,以后在大叔这也别客气了。”
敬德一听,爽朗地说:“行!在沈营能认识大爷、三叔也是我敬德的缘份,是俺徐家几口人的福。有三叔的收留、接济,有大爷、三叔今后的关照,俺在沈营就有亲的了。”大爷指着金龙、金虎、金海说:“你看这几个孩子, 长得都那么机灵,有灵性,将来一定会有出息。老三家的孝成到现在也不生养,老三就喜欢孩子,看见孩子就高兴。”
敬德一听,赶紧把话题岔开说:“机灵个啥。这几个孩子也够淘气的了,平常没少给三叔添麻烦。我还想赶明让三叔买几只羊,让金龙、金虎每天给三叔放羊去,多少也算帮把力。”
三爷连忙截住话说:“孩子还小,不着急。我倒想让孩子们念点书、识点字,长大后多少能有点出息。”
孝武接过话题说:“正好,俺家请的有教书先生,就让这小哥俩和春生、春旺他们作伴读书去吧!”
三爷说:“行!年底从我这给先生装点粮食,或是拿点钱都行。”
敬德推辞说:“算了吧!庄户人家读不读书、识不识字的没啥,要是念书还要让三叔破费,我这心里就更过意不去了。”
三爷说:“你就甭操心破费不破费啦,还是让孩子识点字好,我明天就跟先生说。”
月茹在旁边听到他们商量让孩子们读书的事,止不住有一种喜悦和感激之情涌上心头,用十分感动的眼神看着大爷、三爷和孝武,脸上露上了愉快而又满足的笑容。
月茹充满关切地对孝武说:“听敬德说,失火的是两间厨房,东西没太大受损吧?”
孝武说:“除了房子受点损,其它的都是小物件。厨房吗,平常也不放什么贵重物件。”
月茹说:“赶明天,敬德脚不大疼了,让他帮你们拾掇拾掇房子去。”
孝武说:“让他歇歇吧,修房子人手够了。”
这时孝武从身旁拿起来一个小包袱,对月茹说:“昨天晚上敬德跳到屋子里,在火里折腾了那么长时间,把一身衣服也给烧了好多洞,也让俺过意不去。这不,我媳妇找出来两块布,你看着给他做身衣服吧!”
月茹一看,连忙摆着手推辞说:“那可不行。就那几个洞我给缝缝补补就行了,还劳大嫂费什么心,这两块布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了。”
敬德也连忙表示推辞的意思,大爷说:“算了,别客气了。大恩不言谢,小事不拘情,俺不说谢了,你也别再推辞了。”
没等敬德和月茹说话,三爷已经从孝武手里接过了小包袱,放在了堂屋中间的桌子上。
几个人正在说着话,这时大顺领着旁院的孝仁来了。孝仁见到三爷急急忙忙地说:“明良叔,俺家的枣红马要下马驹了,可是从晚饭到现在,折腾的有两三袋烟的功夫了,那马驹还没有生下来,把人急的不行,我想请你去看看。”
“唉,你咋不早说呢?这时候才来!走吧,我跟你看看去!”三爷着急地说。
“爷爷,我要去看看。”金龙嚷道。
“爷爷,我也要去看看”。金虎跟着嚷。
“大人有事,小孩子家跟着去干啥,碍手碍脚的耽误事。”月茹急忙要拦住两个孩子。
“去吧!小孩子没见过,看个稀罕。我到哪儿就喜欢后边有个小孩屁颠屁颠地跟着。”三爷说完就领着金龙、金虎急急忙忙地跟着孝仁走了。三爷一走,大爷和孝武也告辞要回去,敬德和月茹恭恭敬敬地起身要送。大爷看敬德走路又瘸又拐的样子,急忙把他拦住了。于是,月茹把客人一直送到大门外,静静地看他们父子俩走出很远,才返身往回走,进了院门。
三爷随孝仁来到村东边的孝仁家,院子里早已围了许多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可是都只能围着那匹枣红马瞎吵吵,谁也不敢走到跟前去,谁有不知道该咋办。
本来天色已经很晚了。可是,今天是五月十六。正如俗话所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圆、很大、很亮。圆的象饭锅上的锅盖;大的象一扇小石磨;亮的给人一种耀眼的感受。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稀稀拉拉地散落着有数的几颗星星,衬托得月亮更象一面银色的镜子。月光柔柔地洒下来,如流水一般静静的浮在房顶上、庭院里无遮无拦地铺满大地。
看到三爷来了,围观的老少爷们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用期盼的目光礼让着三爷,请三爷往里面走。三爷走到跟前,借着明亮的月光察看那匹枣红马的动静。只见那匹马的缰绳早已被孝仁解开,头东尾西躺在地上。地上被血混合着水浸湿了一大片,三爷一看知道枣红马的胎衣已经破了,羊水也已经流了不少,就知道这匹马是遇到了难产,而不是顺产。躺在地上的枣红马,不断艰难地侧扬起头,似乎是要挣扎着站起来,又像是为产生小马驹而用力。
三爷围着马转了一圈,又用手在马的腹部摸了一阵,然后胸有成竹地指挥大伙动手配合给枣红马接生。
“孝仁,端盆水来,再找个碗盛点油!”
孝仁转身走了,是去照着三爷的话找盆端水、找碗装油去了。
“狗胜,你去抱住马脖子,别让它乱动。抱紧点,好让它使劲!它能不能使上劲,可就看你了。”
“中!我有的是劲,我来抱!”狗胜对三爷交给自己的事尤为重要而感到自豪和高兴,爽快地答应着过去搂抱马头去了。
“春雨和孝臣,你们俩个每人抓住一条马后腿,别让它乱蹬,它要是蹬着我了,我可饶不了你俩!”
“中!这点活还干不好。”俩人一边应着,一边走到马的尾部去。
“明良叔。水端来了,油也盛来了!你看放哪儿。”孝仁气喘吁吁地对三爷说。
“给我吧,放这!”三爷用手指指自己脚跟前对孝仁说。然后,三爷用水先洗了一下手,再把做菜用的香油往手上抹了抹,一直往上抹到胳膊弯外。做好这一切准备之后,三爷到枣红马的后面去,五个手指并拢在一起慢慢地把手插到马的肚子里去。
原来通过观察和触摸,三爷发现枣红马肚子里的小马驹不是头朝外,而是尾巴朝外,这就是逆生,而不是顺生。这样,无论枣红马怎样用力,都因为小马驹的两条后腿挡道碍事而难以生下来。所以,三爷把手伸到枣红马的肚子里去,是用手慢慢地在胎包里把小马驹顺过来,只要把小马驹顺成头朝外就好生了。
功夫不大,只见枣红马在拼命地挣脱被狗胜抱紧的头部,极力要把头扬起来;两条后腿也使劲地和春雨、孝臣较劲,身躯在不停地伸缩、扭动。紧接着,随着最后一股羊水的流出,一匹小马驹顺利地产了下来,三爷和大伙也都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金虎看到三爷帮助枣红马把小马驹生了下来,高兴地一边叫着“爷爷、爷爷”,一边就要往三爷怀里扑。三爷慌得连忙要躲,一边躲,一边说:“别过来,别过来,爷爷还没洗手呢!爷爷手上太脏。”
金龙凑到三爷面前,小声地问三爷:“爷爷,香油也是给马治病的药吗?”
三爷说:“不是,香油不能给马治病。”
“那你为啥要在手上、胳膊上沫香油呀!”
“噢!那是为了让手滑溜,好朝里面使劲。”
金龙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