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三爷就一直盼望能有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三爷的爹娘在生下老大沈明理、老二沈明义后,又接连生下了两个女儿,最后生下了三爷。三爷比大爷小十二岁,他们哥仨中,大爷沈明理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爷沈明义有五个女儿也已全部出嫁”。气死了老婆的二爷,如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三爷这一支人丁也没有兴旺起来,这是三爷的遗憾、三爷的无奈。
三爷只有一女一儿,女儿孝梅已出嫁多年,儿子就是那个孱弱的孝成。每当看到这个带病态的儿子,三爷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生孝成时的往事来。
三爷在兄弟中的排行最小。光绪二十九年,十八岁的三爷娶来了三奶奶之后,三爷的爹就当家做主,给他们兄弟三个把家产分了。爹说省的将来我老糊涂了,家产分派不均让儿孙们恨我。爹的家产不小,靠着爹多年勤劳、简朴的积累,还有靠祖传的兽医手艺喂养的骡马换来的田地,到爹做主分家时,已有了一百多亩好坏不等的土地。肥壮的好地都在村子的东边,既肥沃,又离村子近。俗话说:丑妻近地家中宝。兄弟几个谁都想分上村东的好地。贫瘠的薄地都在村西,靠近蛤蟆湖的边沿,地势洼,杂草多,常常是种一葫芦收一瓢。虽说爹和管事的已经定下了薄地多给,壮地少给 的规矩,可是兄弟几个谁都在心里嘀咕,生怕抓阄时抓到村西的薄地。
三爷的爹当着管事的面,拿出提前做好的三个一模一样干泥团,指着三个泥团对三个儿子说:“要想好,大让小,让老三先抓,老大最后再抓”。
三爷向来信命,相信自己的命好,手气好。果然,三爷确实有福气,抓阄抓到了村东的好地。而大哥沈明理和二哥沈明义,得到的却是村西的薄地和村东分给三爷后剩下的一小部分好地。三爷除了分得的三、四十亩好地外,还以自己的聪明好学继承了爹的兽医本领和喂养骡马的本事,这使三爷后来成了骡马市上的常客,靠好地的收成和喂养骡马发了家,又新置了二十多亩地。在兄弟仨个中,属三爷家的家境富裕,日子过的舒坦。
三爷的舒坦日子遭到了大哥的儿子沈孝武、沈孝文和二哥沈明义的妒嫉。二哥沈明义对大哥说:当爹的不公平,之所以让老三先抓阄,是因为爹在做泥团时留了记号,而这记号爹只告诉了老三。由于爹的偏心,所以才使三爷轻而易举的抓到了好地。沈大爷不信,说:爹没有道理要偏向哥仨中的哪一个,再说当时他并没有看出哪三个泥团有什么不一样。沈明义说:“怎么没有理由,爹说你是个读书人,只会死读书,不会照顾家业。爹说我是个败家子,根本就不愿把家产留给我,说给我多少地,也会被我败坏光。”于是沈明义给大哥讲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给爹留下的坏印象。
那一年,也就是光绪五年,当时沈明义只有五、六岁。家里因为要翻盖房子,在院子里堆满了刚买来的新砖。沈明义用一根木棍当扁担,一头用绳子绑上两块砖头,挑着砖头在院里转,一边转悠,一边喊:“卖砖头了,卖砖头了,谁买砖头,快买砖头。”沈明理看到后好奇地对爹说:“老二挑着挑子卖砖头呢,爹,你看,还真象。”爹向来迷信,这新买来的砖头,转身就被儿子喊着卖掉,有点不吉利。于是就对老大说:“你弟弟卖砖头,你买砖头,不是正好吗?”沈明理说:“我不买那破砖头,我还要看书呢。”于是,爹就去制止沈明义,不让他玩卖砖头的游戏,沈明义不听,反而对爹说:“你越不让我卖,我偏要卖,我要把这些砖全卖掉。”自此,老二沈明义给爹留下一个败家子的坏印象。
对爹是真偏心还是假偏心,沈明理根本不信,也不费心思去计较。但是沈大爷的两个儿子,沈孝武和沈孝文却信了真,虽然他们在爷爷面前不敢说,在爹面前也不敢说,可是却把憋着的怨气记在了三爷、三奶奶的身上。
光绪三十三年。生下大女儿孝梅,肚皮空闲了一年多的三奶奶又怀了孕。摸着一天天隆起的肚子,凭着爱吃酸食的嗜好,三奶奶感到和怀大女儿孝梅时有一种异样的感受,这种感受让三奶奶心喜,暗自猜想这次怀的应该是一个儿子。
一天午后,天气出奇的闷热,闷热的让人莫名其妙的心烦意乱,气压很低,低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刚吃过晌午饭,三奶奶挺着个大肚子正在翻晒着庭院里的粮食,大爷家的大儿子沈孝武进到了院里,进门就粗声粗气地喊了起来:“三婶,俺三叔呢?”
见到孝武进了院,三奶奶忙迎了上去,一边往院里让孝武,一边说:“是孝武呀!你三叔上牲口市上卖牲口去了,还没有回来呢。你有事吗?”
“我爹让我来牵两匹牲口,把俺家那块麦茬地犁一下”。
“牲口呀!没有闲的了,明天再使行吗?”
“为啥要等明天才能用呀!这不是还有两匹骡子吗?”大概是认为三婶不想借给牲口,所以孝武的口气有点不耐烦。
“那两匹骡子呀,是旁院的孝仁上午用完刚卸了套的。孝仁才给上完草料,这两匹骡子还没有吃饱歇歇乏呢。明天再用吧,啊!”三婶的口气带着商量的意思,又多少有点难为情。
“让孝仁用,就不让俺,这近门的还不如旁院的,明摆着亲侄子还不如旁人呢!”孝武的语气更加不耐烦,粗声大噪门的嘟囔着。
“孝武呀!别那么说。你也是十三、四岁的人了,你说三婶什么时候小气过,三婶是不知远近的人吗?”三婶小心地劝着,脸上挂着歉意的笑,继而又接着说:“今天也是赶巧了,你三叔把牲口都牵到骡马市上去了,剩下的这两匹要是连着使,我怕牲口受不了” 。
“别人使牲口你不心痛,俺家使你就心痛,不让使算了”!说完,孝武用小褂子擦着满脸的汗珠走了。
三奶奶刚要喊住孝武,看到远处翻上来的黑压压的云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赶忙把晒在庭院里的粮食往屋里挪。
三奶奶累得满头大汗,刚把粮食收到屋里有一袋烟的功夫。风来了,树叶动了,随风带来了一陈凉爽的气息,也把那片黑压压的云层带到了沈营的上空。紧接着院里的瓦盆、瓦罐被豆大的雨珠打得发出“叮当”的响声,那响声先是零星的散乱的,可是过了不一会儿,雨点越来越急,零星散乱的“叮丁”声,变成了连续的“噼叭”声,接着,院里的水开始“哗哗”地流起来,天空也开始响起“喀喳喀喳”震天动地的雷鸣声。
忽然,三奶奶发现院里越积越深的雨水在慢慢地向屋内灌,猛然想起可能是院里的排水口被杂物堵住了。看到外面越来越急的雨声、听到越来越大的雷声,三奶奶一边埋怨三爷没有早点赶回来,一边着急地犹豫着。后来,三奶奶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女儿,转身拿起一把铁锹,从墙上摘下挂着的斗笠戴在头上,挺着大肚子、迈着小脚,用铁锹拄着地,一步一滑地向雨中走去。
来到院墙的排水口外,三奶奶发现排水口处积了许多水,那水根本就没有向外排。于是,三奶奶先是用铁锹在排水口处划拉一阵,把堵在水口处的树叶、树枝、乱草、碎砖等杂物扒拉出来。看看水还是不向外排,转身又找了一根棍子,勉强弯下腰、蹲下身子去捅排水口。费了好大劲,院里的洞口捅开了一些,而院那边的排水洞口好象被什么又大、又重的东西堵上了,怎么捅也捅不开。
黑压压的云层仍然笼罩在头顶,风停了,云也不动了,看样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排水道那边的口就在大爷家的院里,三奶奶原想隔着院墙让孝武帮忙从那边把排水道捅开,后来一想孝武这孩子脾气大、性子犟,后晌就是因为用牲口的事气鼓鼓的走的,现在喊他,他也不会应,听见了也不会帮忙。于是,三奶奶只好艰难地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向大爷家院里走去。
进院后来到排水道前一看,不知谁在排水道洞口处堵上了一块石头。三奶奶先是用铁锹划拉那块石头,但是根本划拉不动,无奈只好蹲下身子用手去搬。这时,孝武打着一把伞一脸得意的神情来到三奶奶旁边。看见孝武来了,三奶奶着急地招呼孝武说:“来,孝武,快帮三婶把石头挪开。要不俺院子里的水全倒灌到屋子里去了。”
“我才不帮你呢!后晌说用你家的牲口你就不让用。”孝武用报复的口气回敬三奶奶。
“一事说一事,你先帮我把石头挪开,让水排出去再说”。三奶奶哀求着说。
“不行!这石头就是我堵上的。你不让用你家的牲口,我也不让你家的水从俺院里流。”孝武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从你们这留出水道,是因为俺家前面的地势高,从别处留不出去。当时分家时这是你爷爷和你爹、你三叔他们先说下的。”
“我不管谁说的,反正我就堵上了!”
三奶奶知道和孩子没有办法说理,只好自己再去搬那块石头。孝武一看三奶奶又要去搬开石头,伸手就去拉三奶奶的衣服。“不中!我就是不让你搬!”没想到孝武用力太猛,地下又滑,三奶奶一下子没有稳住笨重的身子,趔趄了几下,倒在了地上。一阵揪心扯肺的疼痛,让三奶奶不由自主的喊叫起来。孝武见三奶奶倒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勉强支撑着身子在喊叫,吓得急忙跑了过去。
“三婶,三婶你咋了?”
看到三奶奶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孝武吓坏了,说话时带着哭腔,“三婶,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孝武是不是故意的,三奶奶还是早产了。由于三奶奶的早产,生下来的孝成从小时候就病孱孱的,几乎没有离开过药罐子。孝武的所作所为,使爷爷动了气,爷爷一气之下把孝武痛打了一顿。气头上的爷爷留给孝武的纪念是瘸着的一条腿。而三奶奶也因为早产时受了雨淋水浸落下了女人病,使她再也没有开过怀,孝成成了三爷、三奶奶传宗接代、继承香火的独根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