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是庄户人家抽空修旧盖新的日子。今天,三爷沈明良家的新房经过几天的忙碌,很快就要上梁铺瓦了。新房前后,村中帮忙盖房的老少爷们搬砖的搬砖、抱瓦的抱瓦、和泥的和泥,上上下下忙个不停。三爷满脸带笑,恭恭敬敬地不停给大伙端茶倒水,敬烟点火,生怕慢待了帮忙的乡邻。
三爷家盖新房,沈大爷也过来帮忙了。虽说他砌砖和泥不行,但是读的书多,知道的事多。肚子里边故事多的沈大爷,可以一边照应着一些送钉递绳的小事,一边谈古论今地讲些小故事,给大家伙提提精气神。今天,沈大爷又给大伙讲了起来。
他说:光绪初年,咱淮颍县有个县太爷,自称爱民如子。有一天晚上,县太爷一个人悄悄外出微服私访。结果走到一个村里,从门外看到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在推磨。那推磨的小媳妇对丈夫发牢骚说:“咱县的县太爷自己夸口说是爱民如子,还让老百姓给他送匾挂在县衙大门口上。可是,我看现在不但什么银子没少收,反而比以前越收越多了,害得咱连两亩地都置不起,总靠给人家打工糊口度日。这庄户人家要是没有几亩地,过日子总是心里没有底”。丈夫说:“嗨!哪朝哪代,有几个当官的不是狼心狗肺,都是想着欺压盘剥老百姓,能捞就要多捞、能贪就会多贪,谁会想着老百姓。那爱民如子都是假的,不贪、不捞、不送,他就当不了官,当了官他也呆不住,当不长”。
那县太爷在外边听那男的骂当官的都是狼心狗肺,心里非常生气。第二天,县太爷派衙役把推磨的夫妇俩捉拿到了县衙。县太爷问那个当丈夫的男人说:“你头天晚上推磨时为什么骂我?”男人说:“我没有骂你呀!”县太爷说:“你说当官的都是狼心狗肺,难道不是在骂我吗?”男人知道推脱不过,只好招供承认。县太爷问这对夫妇是愿意接受打,还是愿意接受罚,男人问:“打是怎么打,罚是如何罚”。县太爷说:“打是一百大板,罚是罚你买一斤点心”。女人一听,心里想,打一百大板,还不把我丈夫给打残了,要罚只罚一斤点心,赶快应承着说:“我们愿意受罚”。于是,夫妇两个出去买了一斤点心交给了县太爷。县太爷把点心盒子去掉后,一称点心净重只有十五两,于是县太爷又派人去把点心铺老板提拿到县衙,县太爷以点心缺斤短两为罪名,问点心铺老板愿受打愿受罚。点心铺老板问:“打是怎么打,罚又是怎么罚?”县太爷说:“打是二百大板,罚是二亩地钱”。点心铺老板一听急了,争辩着说“这样判不公平,就是我的点心缺斤短两,也不能要挨二百大板或者罚两亩地钱”。县太爷听后满脸震怒的说:“我一向是公正廉明,爱民如子,现在你竟敢说本官判的不公平。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要打四百大板,或罚四亩地钱”。点心铺老板心想,我也别争了,我再争不知还要加罚多少呢?于是让家中派人送来了四亩地钱。点心铺老板走后,县太爷把罚来的银子送给了那对夫妇,对他们夫妇说:“你们不是说我爱民如子是假的吗?看看,这银子可是真的,够你们买四亩地了,回去以后好好种地过日子,以后不要再骂我了”。夫妇两个用一斤点心钱换来了四亩地,心里非常惊喜,口中千恩万谢,向县太爷叩头谢恩而去。
一个远房侄子沈孝仁对沈大爷说:“那县太爷随便罚人家那么多银子,又不让别人说理,那不是太霸道了吗”?沈大爷说:“什么是霸道,什么是说理!你看那官字是怎么写的,官字是里面两个口。从古至今当官的都是两个嘴,而老百姓这个民字只有一个口,一个口的无论如何也说不过两个口的”。一个叫狗胜的晚辈说:老辫爷,别讲那些当官的事了,都是假的,给我们讲个荤的笑话吧?“
老辫爷一下涨红了脸:“浑小子,没大没小。我啥时候讲过荤笑话?我从来不会讲那些鸡鸣狗盗之事,说出来有辱斯文”。说完气鼓鼓的甩打着脑后的小辫子回家去了。
大家正在说笑,只见村旁的官道上自西向东推过一辆独轮车。推车的汉子大约二十八、九岁,方形脸白里透红,粗短的眉毛浓重茂密,身材高大而匀壮,上穿一件白洋布上衣,下穿一件黑洋布裤子,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俊俏媳妇。只见那俊俏的媳妇鸭蛋脸,柳叶眉,一件淡蓝色碎花上衣镶着白边,合体的穿在身上显得素净而端庄;下身穿一条青灰色的裤子,从压叠平整隐约可见的裤线可以看出这是一位整洁利落的少妇。少妇左手挎着一个印花布的包袱,后面跟着两个分别有着七、八岁的男孩。独轮车上捆绑着行李卷,旁边坐着一个年龄大约有三、四岁的男孩。两个走着的男孩剃着铮亮的光头,在太阳的照射下冒着汗珠、闪着亮光。
独轮车走到三爷家新房的场地时,看到和泥的地方放着的水桶,两个光头小子不约而同地冲着推车的汉子喊了起来:“爹,我渴了,我要喝水”。鸭蛋脸少妇看了看两个孩子,右手向上拢了拢鬓角上被汗水沁湿的头发,转过脸去对丈夫说:“停会吧,给孩子们讨口水喝,你也该歇歇了”。
推车的汉子在树荫下撑好独轮车,从车上抱下孩子,然后又从行李卷中掏出一个青磁碗,一边从肩膀上抽下毛巾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向三爷家盖新房的地方走去。
“东家,俺是远道来的,走了大半天了,孩子们口渴了,给你们添点麻烦,给孩子要碗水喝”。外来人的口音吸引了房上房下干活的老少爷们,大伙都将脸转向推车的汉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城不乡的外来人。
“这没啥,谁没有出门在外的时候,谁出门也不能背着井、背着锅。喝吧!愿喝凉水桶里有,要喝热水壶里倒”,这话是三爷说的。
推车的汉子让孩子和媳妇喝着水,自己抽出烟袋装上烟丝,拿出火链、火石、火媒子打火抽起烟来。
三爷看着这位不城不乡的汉子,主动向前搭话: “大兄弟,尊姓大名,是从大地方过来的吧?”。
“不敢,不敢!晚生贱姓徐,徐敬德。是从武昌来的”。
“你这是从城里到乡下去”?
“是啊!城里整天兵荒马乱的,没法呆了”。
“都是谁打谁呀”?
“我也说不太清楚,就知道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他,最后遭殃的是老百姓”。
汉子转身对媳妇说:“月茹,弄点水给金龙和金虎、金海洗把脸,你看那三个脏猴满脸的汗道子、灰腻子”。又接着对三爷说:“咳!先是孙大总统说袁大总统假共和,后是袁大总统说孙大总统是乱党。再后来是国民党和共产党骂,你骂我时要打,我骂你时还是打,这兵来匪去的,老百姓可遭了大罪了。俺在武昌帮亲戚开着个买卖,结果店铺在乱荡中被兵痞子抢劫后,又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日子没法过了,只好拖家带口回安徽蚌埠老家去谋生”。
大儿子金龙双手捧着一碗水,小心翼翼地给徐敬德送了过来。
“爹,你也喝一点水吧!”
三爷看到清秀、透着一股灵气的金龙,又看到小金龙那么懂事,随口夸赞道:“这小孩真懂事!”
徐敬德伸手接过儿子递过来的水,听见三爷在夸儿子,对金龙说:“快叫爷爷!”
金龙看见三爷装好烟袋锅也要抽烟,忙从徐敬德手中拿过火煤子,走到三爷跟前,恭恭敬敬的叫了声:“爷爷”,然后说“爷爷,来,我给你把烟点上”。
这时金虎也凑了过来,要去从哥哥金龙手中抢火煤子,一边喊:“爷爷、爷爷,让我给你点烟”。
看到徐敬德活泼可爱的孩子,三爷对徐敬德说:“天快到响午了,庄户人家盖房子准备的饭多,留下来吃顿热饭吧”!
徐敬德听三爷说留他们吃午饭,既感到惊喜,又有点难为情,于是用谦恭的口气说:“逃荒的人,能有口凉水、有个凉馍也就行了,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再添麻烦了”。
“不麻烦,谁都有遇着个难事的时候,吃顿饭不算啥,你就别推辞了”!
房上干活的孝仁冲着一直在听三爷和徐敬德说话的狗胜喊道:“狗胜,别老站着了,快给我往上扔点砖。”
狗胜说:“孝仁叔,你可真会使唤人,我刚和好一堆泥,累得满头大汗,还没喘口气呢,你又使唤上了”。
徐敬德一看,弯腰在鞋底上磕掉烟袋锅里的烟灰,把烟袋杆往腰里一插,说“我来帮把手吧”!然后走到新房的砖垛前,伸手从砖垛上拿起两块砖头叠放在一起,仰脸对房上的孝仁说“接好了啊”!只见徐敬德一条腿在前,一条腿在后,半蹲着身子,双手先把砖头从肚脐眼处往下送,送到胯下时然后扬手向上一扔,两块砖头紧紧地贴在一起向房上飞去。房上的孝仁瞄准飞来的砖头,一边曲身向前双手稳稳接住砖头,一边对徐敬德说:“大兄弟,庄户人家出身吧?看得出你干活是个把式”。
徐敬德手里忙着扔砖,嘴里说:“在安徽老家时,也是庄户人家,家里地里的活都要干。后来,因老家连年遭灾,这才领着老婆孩子到武昌去投奔亲戚,不成想没能安生几年,又遇上这兵荒马乱的日子,只好再回老家看看了”。两人一边忙着一扔一接,一边不紧不慢地聊着家常,不大一会儿就给房上面上足了砖头,这才停手歇息。
三爷看着徐敬德干活时的熟练劲,又看看徐敬德的媳妇和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想想自家有着近六七十亩地,又养着十几匹骡马,可目前只有外甥大顺一个人帮忙,家里地里的活计经常要请人帮工,忽然有了一种要将徐家老小五口留下来的想法,一是给徐家一个安身之处,自己也算积点德;二是自家添了一个壮劳力,看那徐敬德的体力和勤快的性格,不会是白养活他们的,再者说,有几个孩子前院后院的跑着,也解除了偌大一个院落缺少孩子身影的空旷和寂寞。
三爷试探着对徐敬德说:“大兄弟,今年不大吧”?“我属虎的,光绪二十八年出生,今年二十九啦”。
“老家安徽还有什么人呀”?
“我十九岁时,刚娶上媳妇两年,父母就在一场瘟疫中前后跟着走了。老家只有一个远房的叔叔,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日子过的怎么样”。
“这么说,即便回到老家,这日子也没有太大的指望啊”!
“是啊!,可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呀,走到哪算哪吧”。
三爷用商量的口气对徐敬德说:“我说这样行不?大兄弟,我家现在有着大几十亩地,又养着一群骡马,儿子孝成身子单薄常闹病,地里的活根本指望不上。现在是孝成的表哥大顺在我家帮工,经常是没日没夜的忙。我想把你家几口留下来,你们也算暂时有个落脚地,以后再慢慢地从长打算,我家也有你这么个帮手,你看行不”?
听三爷要把自家几口留下来,徐敬德心中一热,不由自主地接口说道:“东家,那敢情好”。徐敬德转身一想又感到有所不妥,就对三爷说:“只是没亲没故的,我家老少几口拖累您,心里过意不去呀”!
“别这么说,说起来咱们也算是个互相帮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是只管吃住,虽是粗茶淡饭,也不会让你们几口饿肚子,工钱眼下是不会给的,等你家大小子能帮把手时再说”。三爷说话总是这么利落、透亮。
“眼下一家几口能有个吃住无忧也就行了,哪还敢再说什么工钱”。徐敬德的口气中带着感激之情。
“就这样说定了”?三爷用期盼的口气在问。
“行啊”!徐敬德用爽快口吻回答。
“大顺,快来帮你徐大哥把小车推到咱家院里,帮着把东西和人安置一下再过来”。
就这样,徐敬德一家在沈营留了下来。没成想这一留,使徐敬德一家与这块土地结下了坎坎坷坷、恩恩怨怨的不解之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