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道路崎岖难行,奔了约三个时辰,小江实在挺不住了,脚步渐渐慢下来。倒是惜月还似意犹未尽,强拉着小江往前跑,至一乱石从处,小江软倒在地,任凭惜月再怎么拉也不动了,口中直嚷着:“楚大侠饶命。”
“快起来,赛如风要追上来了!”惜月狠踢了小江一脚,唬他道。
小江仍旧动也不动,呻吟道:“不管了,我宁愿被他宰了,也不要再受这折磨。”
惜月气道:“那你一个人在这等吧,我自己走了。”虽是这么说,确仍拉着小江的手,想把他拖起来。没想小江一用力,反将惜月拉倒在怀中。此状之下,两人均是脸一红,惜月赶紧从小江怀中挪开。惜月欲骂小江,但本已羞窘难当,又怎骂得了人。又觉原本是自己拉着小江的手,此刻却被小江握得紧紧地,一股温热之感从小江手心传来,令她浑身都酥软了,惜月赶紧将手抽回。小江也知失礼,想要道歉,又不知如何开口,却见惜月此刻也不再起身,而是一旁坐下,垂下头去。此时正值明月当空,洒下遍地朦胧,万物也皆因朦胧而显得尤为美丽。又有晚风轻抚,虽有几分凉意,但小江、惜月一路奔来,早已大汗淋漓,有此晚风,更觉舒爽。此情此境之下,二人均懒得动了。
“你当真不怕?若是赛如风追来怎么办?”半晌,惜月才转过头来,蹙眉问道。
小江见惜月也似无意再逃,嬉笑道:“不怕,不是有楚大侠保护吗?”
惜月闻言狠推了小江一把,嗔道:“你少来!明知道人家打不过他。”
小江闻“人家”二字颇觉有意思,这几日惜月一直扮作男儿,倒是初次见他这般女儿态。惜月本是美如天仙,此时月光之下,更添如梦似幻之感,小江瞧着,不觉痴醉。惜月见小江一脸呆样,没好气道:“你又怎了?我们是在逃命嘞!”其实惜月这一路“逃命”倒是心情愉快,只不过现在停下来,有些担心。
小江见状笑道:“没事的,以赛如风的轻功,若真要追来,早就追上了,我看八成是他追错方向了,咱们这一路奔来七转八转的,又是在夜里,他哪能追得到。”
惜月拉下脸道:“可没你想的这么容易,这样的老江湖,追踪之术是很厉害的。”
小江闻言笑道:“是吗?那也无妨,赛如风要追的是我,要真追上了,你一旁躲着,他把我宰了去了,你也正好报了仇,也……”
“胡扯!”惜月闻言眼已瞪圆,怒道:“他若真敢对付你,我就和他拼了!”
小江见惜月这般反应,先是不解,但细细想来,惜月原是关心自己,不觉大感欣慰,又见惜月怒状,好言道:“放心吧,他若真追上了,我猜也不敢把我怎样。”
“哦?”惜月奇道:“这是为何?”
小江道:“他怕我。”
惜月只当小江又在说顽话,不满道:“你就没一点正经的。”
“我没胡说。”惜月见小江不信,急道:“那老头精得很,若非他精神恍惚,咱们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惜月见小江说得认真,疑道:“他为何怕你?”
惜月问及此事,小江不觉沉下脸色,忧道:“一言难尽,他似知道我身世,便是这个缘故。”
“你的身世?”惜月更觉迷惑。
“对。”小江脸上已有哀伤之色,沉声道:“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无父无母的人。”二十年来,小江对自己的身世做过万般设想,也问过师父是娘不下百遍,只知道自己是师父无意捡回青幕的,后来想得累了,也便懒得再探究。
“你……”惜月此时感慨万分,没想到小江竟是和自己同命之人。又问道:“那你先何不问清楚?”
小江道:“是要问的,正好你放了他的马,情急之下,我也只能盗剑了。”
其实惜月也只不过是依小江之计行事,但见小江一脸失望之色,不由又急又悔,竟流泪道:“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事!是我自己的计策!”小江本是难过,却见惜月也跟着伤心起来。忙强笑安慰道:“也可能只是我瞎猜罢了,每每想到自己身世,总难免要神经兮兮。”又拍拍惜月肩膀,笑道:“再说就算没爹没娘,咱不照样成亲洞房么?”
“胡扯!”惜月将小江手推开,破涕为笑。
聊至父母,二人均感对方遭遇,更觉亲密起来,又谈起儿时琐事,也不知扯了多久,二人便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次日日上三更,二人才被远处的叫嚣声吵醒。原来不远处便是一条大路,昨夜二人狂奔,太过疲劳而睡得沉,此时一觉醒来,甚觉饥渴,小江望远处大路上正好有队人马经过,何不去讨些吃的喝的。
二人便朝大路走去,至近处,才发现这队便是灵山赴青幕那一众人,为首那人叫阮膺,在武宁府婚宴之上与小江同席而坐,因而小江认得。
小江低声冲惜月道:“师父命我等去剑门探消息,不宜声张,此大路之上,来往旅客应该不少,我们且等等,不要去惹灵山这伙人。”惜月点头应允。
于是惜月、小江找了个隐蔽处藏身,且等队伍过去,却见灵山一众人走至前方转弯处停了下来,原来是被一野人拦住。只听那野人喝道:“留下些吃的喝的还有马匹与我!”声如洪雷,众人为之一震。那野人生得七八十岁脸孔,却是壮年身形,身上衣裳褴褛,双臂及大片胸膛裸露在外,下身裤子也仅七分长。肤色黑中泛红,通体瘩肉,青筋暴起。双目如炬,吐纳如呼,甚似一野兽。
阮膺度他不过一山中莽夫,懒得理会,只稍一停顿,便又示意众人继续走。倒是队伍中不少弟子十分不爽,马队行至那野人旁边,一弟子挥起马鞭狠抽下去,口中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阮膺见了,也不理会,只是冷哼一声。其他弟子都觉心中大快,均是哈哈大笑,还有数人冲那野人啜了两口。
那野人挨了鞭子,也不吱声,只是脸憋得通红,遍身筋肉更显凸暴,双拳握得咯吱作响。又见其表情似痛苦万分,双目先是布满血丝,进而双眼鲜红,甚是可怖。此时马队已走出十余丈,众人仍旧在高声大笑,肆意谩骂。那野人便似再忍不住了,暴喝一声,转身向马队冲去。众人闻声还未及回头,那野人已冲至面前,纵身跃起,将先抽他那人一把拖下,擎在空中,那人在空中手脚乱挥,仍在打骂。那野人实在无法在忍耐,把那人冲地上狠砸下去。这一砸竟不知有多重,众人还未及惊呼,那被砸下的弟子便如从百丈悬崖上摔下,粉身碎骨,血溅三丈。
阮膺只觉脸上一点湿意,伸手一摸,便是溅上来的血,这才回过头来,只看到那野人身前一堆肉渣,已看不出是何物。其余弟子多已呆若木鸡,却仍有几个不知死活者,挥剑冲那野人刺去。阮膺在后惊呼一声,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那野人见几人挥剑刺来,竟不躲不避,反而迎上身来,冲着先刺上了两剑伸出手去,竟如钢钳般将两剑握住,再向后一拉,那二人连人带剑被拖了过来,于是那野人双拳击出,皆是透胸而过!又一弟子本策马杀来,见势不妙,正欲回跑,却听一声马嘶,原是那野人抓住了马腿,猛一用力,一条马腿竟给活生生扯了下来!马上那人一头栽下,再被那野人补上一脚,已无全尸。另外几名冲出的弟子此刻已是软倒在地,剑也丢了,连滚带爬地像后逃。阮膺自己虽杀人无数,却又何时见过这场面,早已吓得血色全无,双腿发抖。再看那野人狂兽般模样,脑中一白,惊呼道:“欧……阳……拜!”。凡武林中人对“欧阳拜”这三字早已听过不下百遍,拜月教已凶残嗜杀震慑江湖,莫非此人竟是教主欧阳拜!?众弟子本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闻之,竟什么也不顾了,调马便欲逃走。
那野人闻“欧阳拜”三字似更受刺激,大呼一声“不是!”。见众人要逃走,哪还肯依。几步冲上,纵身跃起,回旋一踢,一弟子应声下马,头颅迸裂。又擒上一人,扯住双腿,竟将那人活活撕开。如此这般,片刻之间,数十名弟子已被杀得精光。除阮膺勉强撑了几招,其余弟子均是一招致命。
堂堂灵山派,数十名弟子竟在片刻之间被人屠了个精光!这野人武功之强,手段之凶残,实在可怖,不知究竟是何方怪物,此番重现江湖若是为杀人而来,那江湖一定要大乱了。小江躲在暗处观之,心中不禁又惊又忧,而惜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眼迷糊。又见那野人立于血泊之中,自己也被鲜血染红,手中还提着一头颅,忽狂笑一声,将手中头颅甩出,不巧正好冲小江、惜月处砸来,便于他们数丈之前砸了个粉碎。
“啊——!”惜月此番看得真切,再也仍不住,尖叫一声,吓昏过去。那野人听到叫声,猛地冲小江、惜月处看来。小江心中大呼一声“不好”,只见那野人已一步步走近过来。此刻惜月昏过去了,若想拉她一起逃走是不可能了。若是被那野人发现二人在此,定要没命。
“我死不足惜,但绝不可拖累惜月。”小江心中这么想,于是便从躲避处一冲而出,跃至一大石上,一手撑腰,一手指着那野人骂道:“你易大爷在此,老怪物!有本事过来大战三百回合!”那野人本是一步步逼近,此刻却小跑起来。
“妈呀!”小江大呼一声,调头便逃,小江知道自己逃不掉,只想逃得离惜月越远越好,这样一来那野人便不会发现惜月。那野人本在百丈之外,小江头也不回,只顾狂奔,却于片刻之间便听得耳后生风,回头一看,那野人已冲至面前。
“拼了!”小江摸到手中的轻尘剑,拔了出来,只觉手中轻若无物,一剑刺出,竟是极快。那野人本是铜皮铁骨,于先前灵山众人刺出之剑不躲不避。但小江这一剑刺来,那野人竟一丝不敢怠慢,凌空一转,躲开一剑,又应这一剑来得仓促,落地时竟还踉跄退了几步。
小江没想自己这一剑竟能逼退那野人,心中一乐,划了个剑花,冲那野人笑道:“你易大爷我天下无敌,你快逃吧,我饶过你了。”
那野人气得鼻孔冒烟,大吼一声,又冲小江扑来。小江再刺一剑,但此番那野人早有准备,虽不敢以手擒剑,却往剑身一拍,小江只觉虎口一麻,剑被打飞出去。那野人在跟上一拳,拳至小江胸口时,却突然化拳为掌,只是一推。小江闷哼一声,只觉自己轻飘飘地向后飞去,便不省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