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剑门、灵山、琏城、神剑山庄众人便请辞离去了。单其风连日心中焦虑,又少有休息,身心俱疲。见此时几个大派的人均已离去,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命弟子照顾余下的宾客,仍旧不过是吃喝玩乐。一日下来,众宾客又散去大半。晚饭过后,武宁府于多日的喧嚣中终宁静下来。天色也一改数日的阴霾,一到夜间,东边竟蹦出一轮斗大的明月。
小江与四位师兄相邀赏月,楚越也被邀来。小江的四位师兄中,有一人名叫崔元者,是单其风的首徒,年过四旬,近年来青幕派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均都多亏他出一份力,是单其风最得意的弟子。其余三位分别唤作谭兴、李佑、赵裕,年纪只比崔元略小,均是单其风十分得力的弟子。唯有小江,年纪比几位师兄小了近半,武功、功绩均远不如几位师兄,此刻能与几位师兄并肩而立,可见单其风对之另眼相待。奈何众师兄弟也都十分喜爱小江,所以虽明知师父偏心,倒无人介意。
楚越本是欣然前来,可见这一行人本就不是什么风雅之士,哪懂赏什么月,几杯黄汤下肚,便开始大话起江湖来。
只听那赵裕最先说道:“不知你们可听说了?传言这次花山剑会乃二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琏城的徐烽、灵山的薛无阴、神剑山庄的彭鄂等人都已二十年没上过花山了,此次都将赴会,再加上师父和咱们青幕派,怕是要有一番大热闹可看了。”
话音刚落,崔元就唬道:“少胡说!师父上不上花山还不一定呢。此次群豪突聚花山,必要生乱,你当是什么好事。”
李佑闻言道:“师父答应了众人,怕是不去不行了吧。”
崔元无语,只得一声轻叹。楚越奇道:“这花山剑会到底是做什么的,见众人竟那么有兴致?”
崔元回道:“到底是做什么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每年都有大批武林豪客要上花山打打杀杀一番,多半是为成名吧!”
“俱说若能在花山剑会夺魁,便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可惜听说每年都只是一片混战,倒没听说有谁能力压群雄了。”李佑插嘴道,又向一旁谭兴问道:“谭师兄,你当年曾随师父上过两次花山,你倒说说。”谭兴只是微微一哂,并不回答。
小江满脸疑惑,冲崔元道:“崔师兄,我有一事不解,你们都口口声声的说花山剑会是每年一次。为何我曾听师父说花山剑会是二十年前才有的事。难不成是师父骗我?”谭兴闻言脸色微变。
崔元却不知如何回答,只听赵裕笑道:“花山剑会自然是年年都有,定是师父哄你了。”
一直未出声的谭兴忽冲赵裕道:“赵师弟,这便是你不了解师父了,师父本是爱慕英雄之人,在师父心目中,花山剑会本就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崔元闻言一旁微笑点头。
楚越不解,问道:“此话怎讲,难道如今便没了英雄不成,不是说徐烽、薛无阴、彭鄂等人此番也要上花山吗?”
谭兴哂道:“徐烽之流,又岂能……”
“师弟!”崔元打断谭兴的话,示意他不要再说,谭兴也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语,小江楚越均感失望。
沉默良久,楚越又打开话题道:“我还有一事不解,昨日早宴上彭鄂所说的张涧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惹得群豪那般激动?难不成此人竟是位绝顶高手?即便是武功超群,也不致如此轰动啊!”
小江本就关心‘张涧’之事,听楚越一说,便也急道:“莫不此人乃大奸大恶之徒,此番现身又要在江湖上掀风作浪?!”
崔元笑道:“武功高低,是否为奸恶之徒我不知道,不过此人若真是张涧,则必定要在武林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这是为何?”小江、楚越、谭兴、李佑、赵裕异口同声问道。小江从未涉足江湖,楚越也不过初涉江湖,谭兴等人虽久经江湖,但近年来因师父约束,对江湖之事了解也不甚多。此时听崔元如此一说,均感十分诧异好奇。
崔元见众人来了兴致,便也畅叙起来,道:“这便又要说道二十年前了,那时的江湖远不似今天这般混乱,如今的江湖大大小小一百多个门派,各派间你争我夺,搞得江湖无一宁日。而在二十年前,却有一个足以统帅整个江湖的大派。”
“剑门!”谭兴、李佑、赵裕同声道。
“对,剑门!”崔元又接着叙道:“除剑门外,江湖还有九派,青幕、琏城、灵山、神剑山庄便是其中之四。另外五派只因二十年前的一场变故,一蹶不振,到如今,不是被灭门,就是分家了。”
小江本想问是什么变故,却听谭兴抢道:“师兄怎么不提流韵楼和拜月教了?”
“师弟果然也是爱慕英雄之人,难怪能明白师父心意。”崔元笑道:“不错!流韵楼主陈木香和拜月教主欧阳拜武功均已登峰造极,与当时剑门祖师颜恸一道并称位当世三大绝顶高手。但从未闻陈木香收过弟子,所以严格来说流韵楼应不算一个门派,而拜月教远在南荒之地,与中原武林素来秋毫无犯。因此我便不提这二派。”
“崔兄说这些,究竟与这‘张涧’有何关系?”楚越本不知如何称呼崔元,见小江叫‘师兄’,自己也便称‘崔兄’,其实若真论年纪,楚越当叫叔叔才对。
崔元自不会介意,笑答道:“当时由于剑门势力极大,且派风端正,其他九派都遵从于他。在剑门统帅之下,整个江湖一直宁而无事。可颜恸死后,其三位入室弟子也不知所踪,因此剑门无主,天下大乱,以致今日之势。而这张涧便是颜恸的三弟子。”
“我明白了!”小江呼道:“如此看来,如今的江湖有大半门派是由当年的剑门分裂而来,抑或是与剑门有极大渊源。如今剑门旧主重现,自然是要轰动了。”
其他几人也若有所悟,崔元笑道:“小江师弟果然机敏过人。”又接道:“若那张涧真是一强人,振臂一呼,有多少门派须得听命于他?即便张涧乃无能之人,亦不免有图谋不轨之人要借他之名大肆讨伐一番,这回江湖上怕是要乱上作乱了。”
小江、楚越、谭兴、李佑、赵裕闻言均感大惊,正要再问,忽闻园角一人传到:“崔师兄,师父找你!”
崔元赶忙起身。小江也起身道:“师兄,我也陪你一道去。”崔元看了一眼,并未拒绝,两人便一道匆匆赶往单其风书房处来。走到门口,崔元故意提高嗓音冲小江道:“你先在外面侯着,我且先听听师父有何话吩咐。”又冲房内道:“师父!弟子崔元到了。”
“进来!”
崔元推门进去,见到单其风正与几前品茶。单夫人立在一旁替单其风捶肩。崔元又忙躬身行礼道:“师父师娘安好!”
单其风微微点头,问道:“谁在外面?”
“回师父,是小江师弟。”
单其风奇道:“他来做什么?”
“弟子不知。”
“传他进来。”
小江在门外听得清楚,还未等崔元传他,自己便推门进来了。见到单夫人也在,便笑盈盈的地唤了声:“师父、师娘。”
“你来做什么?”单其风笑问道,见到小江,单其风总能感到心中轻松许多。
“来刺探师父和崔师兄到底有何秘密啊!”小江在单其风面前向来不拘束,此刻竟还开起了玩笑。单其风也不介意,笑道:“你就是什么事都喜欢掺合一下。”单夫人也在一旁微微发笑。
“坐吧。”单其风示意二人到几前坐下,单夫人也随之摆好两副茶具。
“岂敢劳烦师娘!”崔元刚坐下,见到单夫人为自己倒茶,又忙站起来。
单夫人见状笑骂道:“坐吧、坐吧,你就是太拘谨了,你看小江,一杯好茶都被他当白开水喝完了,真是糟蹋。”
小江闻言也觉不好意思,耸耸眉,崔元便也坐下了。
“昨天早上的事都听清楚了吧?”单其风看着道。
“弟子当时也在席上,自然知道。”崔元谨慎回答。小江知道师父并没有问自己的意思,便不做声。
单其风道:“那好。为师想先要你道剑门走一趟。为师和你师弟们随后再来。”
崔元、小江闻言俱是一震,崔元急道:“师父当真要上剑门!?”
单其风见崔元反应甚大,皱眉道:“有何不妥么?”崔元见状只是埋头,一脸苦色。单其风知道崔元有话要说,便道:“有何话,旦说无妨。”崔元犹豫了片刻,才道:“弟子认为此次剑门和花山之事是非颇多,师父若当真赴会,怕对师父和青幕都大大不利。”
单其风闻言,微微一笑,问道:“究竟怎么个‘是非颇多’,你倒说说看。’”
崔元也不似先前那般不安,正色道:“此番群豪,尤其是几个大派,突聚剑门、花山,必有所图谋。弟子虽不知其所图为何,却听说剑门、琏城、灵山为此已定了盟约,而唯有神剑山庄落了单。此次彭鄂亲赴剑门请您出山还扬言要您主持花山剑会,摆明了就是想让青幕和其他几个大派闹起来,神剑山庄与众小派便可从中得利啊。”
小江只觉崔元所言闻所未闻,听得心惊肉战。单其风则闭目细听,良久,郑重道:“为师已细想过,自有安排,你可放心。”
“师父!”崔元仍不罢休,远不似先前那般拘谨,抢道:“恕弟子直言,弟子觉得师父近来处事不像以前教导弟子那般。若先前邀大批武林豪客前来是为了娇儿师妹,弟子自无话说。不过如今这剑门、花山之事所涉重大。若骑虎之势一成,到时就怕由不得咱们了!”
只见单其风脸色阵青阵白,小江、单夫人均以为他要发怒,十分担心。而崔元平日虽小心谨慎,但真遇事时却毫不畏惧,此番心中虽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过重,怕是触怒了师父,但仍旧镇定自若。却见单其风并未发怒,只是缓缓道:“那你说该如何。”
“弟子认为此刻若要设法推脱还为时不晚!”崔元起身拱手道。
单其风也站起来,走至窗前,背对着崔元,亦叹亦叙道:“青幕在武林中声势日盛,所谓树大招风,这样的事,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啊!”崔元沉默不语,又见单其风转过身来道:“二十年来,为师一直避免江湖纠纷。那是因为江湖上的你争我夺,于人于己,都大大不利。但为师觉得,此次剑门、花山之事不同,已牵涉到整个武林的安危,青幕派既立身武林,就该对武林尽些责任,这绝非争名夺利之事。”崔元已面露惭色,觉得自己与师父所思相距甚远,是自己太过冒失了。又听单其风续道:“此外,为师的确还有一点私心。那就是若此番要上剑门的人真是张涧,为师倒是真想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二十年没见过大英雄了。不知这颜恸之徒是否能为江湖添点颜色!”
“弟子明白了!师父想要弟子何时动身?”崔元已知错,忙问道。
“明日便走。此次是要你去探探风,不宜声张,你一人去便可。”单其风回道。
崔元还未及领命,却见小江突然起身激动道:“师父!我要同崔师兄一起去!”
单其风夫妇与崔元闻言俱是一怔。单夫人先开口笑道:“怎么,小江也想上花山替你师父拼个‘天下第一’回来?”
小江正色道:“师娘不要取笑,我不过想去开开眼界,路上也可以与崔师兄有个照应。”
“嗤——”单夫人仍旧取笑小江道:“你崔师兄要你照应什么,他照顾你还差不多吧。”又正色道:“你就好好在家待着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崔元也点头称‘是’,小江则一脸不满道:“弟子知道师父师娘疼爱,但小江已是二十岁的人了,若师父师娘要把小江关起来当女儿家养,师兄弟们会笑话我的。”
“也好!”单其风突然出声,单夫人脸色聚变,单其风瞧了他一眼,示意要她不必再阻挠,又冲小江道:“你也该去历练历练了。”
“多谢师父!”小江喜道。
“嗯。”单其风微微点头,道:“那你先回去准备吧,我还有事交代你崔师兄。”
“是!”小江知道再留不妥,领命离去。
听得小江确已离去,崔元方问道:“不知师父还有何事交代?”
“小江同你一道前去,你意下如何?”单其风反问道。
“小江?”崔元笑道:“小江师弟从未出过远门……”
“你且别笑。”单其风打断崔元,严肃道:“正是因为小江从未出过远门,所以为师要你务必照顾他周全,千万不能有什么闪失!”
崔元道:“这个自然,弟子自当照顾好小江师弟。”
“叫你照顾他周全也并非让你由着他,这次是让他出去历练历练,让他多吃点苦头才好,不过千万得保证他的安全。”单其风观崔元脸色,低声道:“想必你也看出来,一直以来为师待小江与其他弟子不同,此番又如此慎重交代你,你可有猜过其中原因?”
崔元诚然道:“小江师弟聪敏机警,弟子也喜欢得紧,师父喜爱他并不奇怪。”
“小江固然讨人喜欢,但你为青幕出了这么多力为师又岂会偏心。为师所以特别交代你保护好小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单其风吧声音压的更低,道:“小江身世关系极为重大,这个为师不便告诉你。但需知道。若是小江出了什么事,为师和青幕派是万万担待不起的,所以为师才如此慎重。”
崔元闻言脸色一变,但立刻又镇定过来,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便领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