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技团的人都说他是副团长方师傅捡来的,杂技团对面的石奶奶用水喂大的。因为石奶奶在他十个月大时死后,人们在她屋里发现了十二包方师傅买的却被老鼠咬过了的奶粉。方师傅孤身一人,给他取名成亮。可没人叫他这大名,他哭的声音太响,有人说简直是虎虓,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小虎,后来除了他自己和师傅别人都忘了他还有个大名。
方师傅除了是副团长还是投飞镖的高手。师傅很高大,又寡言少语平时除了教小虎飞镖外就不怎么理他,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小虎自是怕他。杂技团的人都把小虎当成了道具,高兴得时候就抱他,逗他跟他玩。不高兴的时候,他死了也没人理。他才会走路就开始炼功,天天都得炼投飞镖、打拳、钻桶,每天都很辛苦,一偷懒就要挨打。
为了不挨打小虎动了不少脑子,他发现嘴甜比撒谎管用。他那张小嘴把杂技团的大人一个个哄得跟喝了蜜似的心里甜滋滋的。打是少挨了,可活还是一点也没减少。他跟着杂技团走南闯北,学了不少方言土语,虽说没人疼爱可日子也还无忧无虑。
小虎六岁半时,杂技团散伙了。他跟着师傅,没过几个月师傅带他到了一个新城市,只两天师傅又死了,吸毒过量。小虎进了那个陌生城市的一个孤儿院。孤儿院规矩很多,吃的也很差。虽说不要练功了, 可一点自由都没有,小虎烦透了那地方。
小虎一进去的时候,有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就告诉他,到吃肉的时候,他得把他的那份给他。小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过了二十多天,他们吃肉了,每人两块红烧肉。小虎两口就吃完了,他看见旁边的女孩一直不动她的肉,便伸筷子捡起来说:“吃不了,我帮你。” 女孩惊惶地看着小虎不慌不忙地把她碗里的肉吃了。
到了晚上,关灯后,躺床上的小虎见有几个黑影朝自己走来。他没动,等他们靠近了,他才一翻身起来三拳两腿把他们全打扒在地上。第二个月吃肉的那天饭后,没大人时,孩子们都悄悄给他一个小纸包,他一一打开,全是两块红烧肉。小虎第一次领悦了武力给他带来的权威,颇为得意,大吃了一顿,结果一个晚上没睡着,还拉了一天的肚子。事后他告诉小孩子们以后每人给他一块就行了。
过了几天,小虎发烧了,身上还长了些红点,水泡。管理员说他出水豆了, 得隔离,就把他关到了一间小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没一个人来管他。他不仅难受,还又饿又渴,他以为他就快死了。他担心他死后会不会变成锅盖。他觉得变什么都行,就是别变锅盖,锅盖每天都要挨烫多可怜。第二天快到中午时,门才被打开了。管理人员抬了一碗饭一碗汤来给他,说她们昨天把他给忘了,今天点人数时才想起来。她告诉他别捞痒痒,特别是脸上, 否则抓破了会变成麻子的。
半个月后小虎才被放了出来。当他走进饭厅时,从前跟他要肉的男孩指着他大叫了起来:“快看!小虎变成麻子了!哈!哈!哈!”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哄堂大笑了起来。小虎不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可不管是什么样的丑八怪也不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他冲了过去照着那小子的脸就是一拳,那家伙顿时就口鼻出血,他张开嘴一颗牙掉了出来,他哇哇地嚎了起来。到不是小虎这一拳真有那么大的威力,因为他本身在换牙。饭厅里一片混乱,孩子们尖叫着,管理员们冲过来抓小虎。
小虎恨这帮人,这半个月来,她们常让他有一顿没一顿地饿着。往常又是不准说话!不准跳!不准跑!不准睡觉!不准拉小姑娘的辫子!不准说脏话!一下子这新仇旧恨全涌上了心头。他轻轻一侧身,一个要抓住他的管理员失去了平衡,把一孩子撞倒在地上。小虎蹲下来一扫腿将另一个管理员拌倒了,摔了个嘴啃泥。
小虎一转身跳了起来,朝着要去拉她的同伴的一个管理员屁股上飞起一脚。她顿时伸手捂着屁股哎哟了起来。小虎抓起桌上的碗筷向人们砸去。孩子们纷纷往桌子底下躲。管理员们全往外面跑。不一会儿院长带着几个男人进来了。小虎扔出去的一只筷子差点打瞎了院长的眼睛。一阵混乱后小虎终于被绑了起来送进了少管所。
一看见雄纠纠,气扬扬的警察叔叔们,小虎就软了。他哭着说“我错了,我不该听说他的鼻子爱流血还故意去打。我不能因为前几天饿了几顿就去踢老师。叔叔,我错了。从今后我要做个听话的好孩子。我保证以后再有人笑我是麻子,猪八戒我也不会摔碗摔筷子。我再不听话,就更没人要我,死了连锅盖都变不成。”
小虎的这番坦白还是有用的。他没吃什么苦头。但他还是得在少管所呆半年。因为一个管理员的手摔骨折了,院长的眼角也被筷子打肿了,还造成了上百元的其它经济损失。
小虎觉得少管所的优点之一是管理员从女的变成了男的。小虎比较容易服从男人的命令。他改造得很好。二是少管所里的大孩子在小虎眼里就是梁山好汉。一进去时他挨了一顿揍,第二天,管理人员问他谁打的,小虎说是他不小心自己从上床上摔下来摔的。大孩子们都说他有种。小虎成了他们的走狗,他们就教他怎么扒包,怎么开锁,给他讲怎么大把地花钱和泡妞。
小虎对前面的一切很是着迷,学得很快。惟独不喜欢听泡妞。小虎不喜欢女孩。从前杂技团里天天和他一起表演钻桶的小翠比他大两岁。他小一些的时候,小翠老欺负他,后来小翠打不赢他了又总说要告她妈去,让她爸爸来收拾他。还说小虎是没人要的野孩子,死了后只能变成没爹没妈的锅盖。
几个月后,小虎又要回孤儿院了。他不想回去,他本领还没学到家。可人家说他表现不错可以提早回去。小虎回去后,一星期又回来了,偷东西。当小虎见到他的师傅们时颇有一种凯旋归来的感觉。这一回小虎又潜心学了几个月,到了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成度,不过他没让师傅们觉察到,因为方师傅告诉过他永远不要让师傅觉得你超过他了。
小虎同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起出来,他们约好第二天在火车站见面。小虎回到孤儿院后将师傅的遗物给偷了回来,里面有五只小飞镖,一本拳谱。后来他一辈子都带着那五只小飞镖。第二天一大早,小虎就跑了。他跟着那个十六岁的大哥爬火车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他们一起横行了几天,就被地头蛇提着菜刀追赶。他们俩跑散了,成亮边跑边往后面扔石子,打中了一个人的眼睛。那些人叫着要杀了他,他被追到江边,走投无路跳进了江。
一两小时后,他才爬回了岸边。已是晚上八九点钟,他又冷又饿,拳谱也给毁了。小虎大哭了起来,他觉得这个损失太大了,他急需提高他的武功,这回全完了。
这一年多他从没打过一回拳,招术都给忘了。他哭了一会儿停了,他听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从没游过泳,直到跳进波浪滚滚冷飕飕的江水里才想起来。要不是抱住了一块木板他早淹死变锅盖了。他抬头四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烟,只是天上还有个月亮,地上有些小树。
他又哭了起来。突然一个声音问到“小孩,你怎么了?一个人在这儿哭什么?”小虎吓了一跳,他没听到有人过来,他以为是鬼,他想我已经死了。他又朝四处看了看,发现先前的小树全变成了七形八状的鬼怪。他怕极了,突然一个影子动了起来,小虎吓得全身汗毛竖了起来,停止了哆嗦。那影子走近了,小虎看清是一个中年男人。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那人问道。
“我不小心掉江里被水冲到了这儿,我爸妈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找来。叔叔这儿是什么地方。知道哪儿有吃的有火吗?”
“算你小子运气碰到了我,这儿可是前不沾村后不着店,叫鬼不收。你跟我走保证饿不死你。”
“谢,谢谢叔叔。我爸妈找来一定会重谢你的。”小虎爬起来跟着那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约一二十分钟后看到了一间孤零零的小房子,那人开了门他们走了进去。那人把一只破椅子上的几只蜡烛点燃,关上门,用几个包把门堵上。小虎看见这是一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墙角有一堆被褥之类的东西,屋子中间还有一个用石头搭起来的灶上面有一口锅,旁边是两个反扣在地上的木条子箱子,门的旁边有一个小窗户,主人用一些报子,画报封住了窗口。小虎问:“叔叔你有富余的干衣服没有?能不能先借我换一下?”
“没有,把火生上,你脱下来烤烤。”那人说着将锅抬下来,拿出火机,将地上的大众电影撕下几页点着了放进灶里,又将地上的木棍塞了一些进去,火燃起来了。小虎想起师傅快死前一两个月,很懒什么活都让他干,小虎生火每次都是变成了煤碳工还生不着。他由衷的称赞道:“叔叔,你真厉害一下子就把火生着了。我怎么弄都不会着。”
“你也生过火?”
“一两年前学过,最后师傅只好自己来。”
“师傅?什么师傅。”
“烧火的师傅,就是我妈。叔叔你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我吃了什么都会让我妈加倍还你的。”成亮边脱衣服边说。
“你在哪儿掉进水的?”那人说着从一个包里拿出了两个冷馒头给他一个。又走到墙角的被褥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拉出一个人来。本来小虎全身都是鸡皮疙瘩一看见出来的人变得更大更多了。那是一个半边脸粘在一起的跟他差不多大小的男孩,他的一只手和脚也没了,光剩下两根秃棍,另一半到是好好的。他好的一半有一只大眼睛,皮肤也白净,他的脸要是好好的一定长得不错。不象小虎,小眼睛,黑不溜秋,嘴角上还有两颗麻子,额头上也有一颗。他无力且莫然地用他的好眼睛看了小虎一眼,那人给了他一个馒头,他立即塞到嘴里咬了一大口。
小虎看着那孩子想,我要象他那样子还不如死了变锅盖。那人吼到:“吃慢点,整天都象个饿死鬼。”然后转身走回了火堂,他坐在一个木条箱上,又问小虎“问你在哪儿掉水里的?”
“哦,F市。”光秃秃的小虎啃着馒头用一口地道的F市口音说“叔叔能借我条被子裹裹吗?我冷死了。”
“死了还说话。自己去拿吧。你小子命大冲了几十里还好好的。”
“谢谢叔叔。”小虎边啃着馒头,走到墙角,他把头转朝一边不去看那男孩,把馒头含在嘴里抓了条被子裹在身上回到火堂旁。看见那人把锅放到了灶上。
“几岁了?”
“八岁。”
“八岁?你看起来有十岁。”
“是八岁半快到九岁了。”
“你爹叫什么?”
“王老三。”小虎随口说道。
“你妈叫什么?”
“陈建国。”这是孤儿院院长的名字。
“你小子撒什么谎。“
“我没撒谎。”
“那有爹叫王老三,妈叫陈建国的。”
小虎没编过爹妈的姓名水平太差,人家不信。他只好说:“叔叔,我错了。我告诉你实话。你别赶我走,我不会麻烦你的,除了生火我什么活都会干。我是孤儿院的,自己偷偷跑出来,不小心掉江里了。”
“孤儿?没人会找你?”
“没有。”
“这就对了。我不赶你走, 我最喜欢小孩了。”
“叔叔,你真是好人。他怎么那样子?”
“他就那样。他也是捡来的。”
“你捡他干吗?他会干什么?”
“什么都不会干,你小子屁话多。”
小虎想不通,这个人捡个什么都不会干的残废干什么。小虎知道杂技团要他是因为他们可以让他演出,没用的孩子是没人要的。这个人还很怪,以前人家都是先问他叫什么名字,才问多大了,还没人问过他爹娘叫什么。小虎想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带个小残废藏在这儿呢?八成不是好人,可我什么都没有。他怎么听说没人会来谢他,反而高兴,真是有病。
原来这个人是专偷小孩,再惨无人道地制残后放大街上、风境区行乞的团伙中的一员。这些丧尽天良的屠夫不知残害了多少小孩的性命。两天前,在他们行乞的风境区里有一个女游客盯着那烫伤了半个脸,没手没脚的孩子看了半天,他们当时混在游客里的老大怕出事,等那女人一走就叫他带着那小东西避一避。他呆在这荒郊野地无聊透顶,便到江边溜哒没想到白捡了个小子。他想孤儿多好,孤儿院的人怎么会记得个小残废,只是这小子大了点又能说,对,把他舌头割了,那个扔江里就不怕出事了。他想到这就又往火堆里加了些柴。
折腾了半天的小虎开始打磕睡了。水开了,那人站了起来走到墙角的被褥边翻了起来,象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翻了半天又回到小虎身边把他的被子扯开,小虎惊醒了,那人说道:“见鬼了,我这绳子哪儿去了?”小虎看着锅里翻滚的开水,脑子里闪过那孩子粘在一起的脸,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竖起了耳朵说:“叔叔,你听!好象有警车声!”那家伙一震转头往门边看去。小虎立即将锅抬了起来,往那家伙身上泼了过去。他顿时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小虎扔下锅,抱起自己的衣服打开门跑了。
他沿着刚才来的路跑到江边,穿上差不多干了的衣服顺着江往上游走去。他走了快一小时后,路越来越难走后来全是悬崖绝壁了。他正犹疑往那儿走,突然听见火车声。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安慰,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爬了上去,他费了半天的劲,手臂划出血了,一只裤管也撕破了,才爬到了顶。可是他只看见一些树和一片玉米地,他很失望就躺在玉米地里睡着了。第二天天亮后醒来找到了铁轨。他沿着铁轨走了半天饿极了就搬些生玉米吃。几小时总算见到了人烟。
他看见一个餐馆就走过去,见里面桌上有些剩饭便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抓起就吃。他还没吃完老板娘就提着把大勺来赶他,“滚!那儿来的小杂种!老娘打死你!”小虎跑出来后,老板娘还追到门口骂:“野叫花子!一点儿规矩也不懂,存心搅老娘生意。再让老娘看见,非打断你那狗腿!”
小虎想,原来叫花子要饭也有规矩,我还以为只有抢菜刀队的生意才不太平。他往前走不了多远见很多人在抢着买烧鸡,小虎也挤进去,抓起一只跑了。
他一口气吃完了一只鸡,便慢悠悠地逛了起来,他走到一栋住宅见一阳台上晒着些小孩的衣服,就在路边掰了根树枝挑了几件下来换上,他觉的裤子有点儿紧。回到先前去过的餐馆门口,捡了块石头将人家的窗户砸了,就大摇大摆地混在人群中走了。他走到人多的地方就凑上去,不多会扒到了个鼓鼓的钱包。傍晚去了火车站在那儿呆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