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星期六,早上青青还象往常一样去卖菜。给过她衣服的王大妈跟她买了扎苦菜,称好后青青说:“四毛八。”王大妈给了她五毛说不要找了。然后又问青青“你什么时候回去?”青青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知道。”王大妈叹了口气说:“后娘养的就是可怜。小白菜,泪汪汪,三岁两岁没了娘。”青青的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圈。王大妈哼着小调叹着气走了。
在青青旁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样子的小伙子,他披着件夹克衫,牛仔裤旅游鞋,样子象是云工的学生,谁也没有注意他。他就是小虎,他其实只有十四岁多点。可他长得高,一米七四五那样,脸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一个月前,小虎,大头一伙约好早上八点碰头, 结果九点半才有一个瘦小农村打扮的人鬼鬼祟祟地从车箱后出来,天阴沉沉的,他们三个正坐在那儿打牌。来人说出事了,别人都被抓了,他带来了三包,可价得翻两倍。
大头说:“行,拿货来我就给你钱。”那人给了大头一包洗衣粉一样的东西。大头看了后说:“不假。”他将小虎坐过的包拿起来,拉开从里面拿出一包报纸包着的东西,一打开里面全是大扎大扎的老人头。那人说那两包埋在这轨道下,他带着他们到了埋东西的地点说把钱先点了,我再拿出来。大头就跟他点钱,并向老扁使了个眼神。
老扁悄悄走到那人的后面,不知他怎么弄的, 那人一声没哼就倒下了。小虎吃了一惊, 他的武功跟这比差远了。他们收起钱便开始在地上刨了起来。他们刨了一会儿,那人突然爬了起来,往外面有人的方向跑了过去。等他们发现那人已经跑出去了。他们只好拎着包往反方向跑了。
那人跑了一二十米到了人们看得见的地方便倒下了。这时大约是早上十点来钟,小街上人正多,两个年轻妇女看见那从废车箱后跑出来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的人就尖叫起来:“哎药!那人怎么了?怎么跑来躺这儿?”她们的叫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大胆的人走近了一看叫到:“他身上有刀,八成是被杀了!快叫保卫处!”老区大门旁的门卫也跑了出来,他看了看那人,又伸手在他的鼻子前停了一下说:“还活着。”便赶快跑回他的岗亭打电话。
过了一二十分钟保卫处来了几个人,天这时又下起了雨,他们刚把他送到大学医院他就死了。保卫处的人没发现什么,就马上汇报了公安局。由于现场被雨水破坏公安局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又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此案就成了个悬案。
再说小虎他们一伙跑到街上要了一辆出租车奔到火车站,坐上一列正要开的火车离开了昆明。七天后他们回到了广洲。
一回到老窝成亮就说:“我知道了,那家伙把东西藏那破水瓶壳里了。谁都不会去碰那玩意儿,那一块儿有很多屎。那八成是谁的毛坑。”
大头问:“你小子说什么?”
“叔叔,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他怎么埋的呢?在那儿刨坑不容易,咱们三个人刨了十来分钟吧,没刨多深。所以一定不是埋地里了。那小子是满聪明的。他选那个接头地就很好,可以说是大街上,但又背着人。叫一声人们就听得见,走几步人们就看得见,所以他敢单枪匹马的出来。只不过他不知道老扁叔叔更厉害,他一声也没叫出来。我们被插地上的那根棍给蒙了,以为是他做的记号。当时我见他眼睛老往那屎堆那边瞄,我想那儿不能藏东西。现在看见这热水瓶,才想起那儿也有一个半节漏地面的破热水瓶壳。他一定藏那儿了。可警察不会找那儿的,因为咱们在地上刨了半天,他们以为金子已经被挖走了,就不会在意那离得老远的恶心屎堆。所以我想一定还在那儿。”
“真有你小子的,那你去把它拿来。”
“我马上就去。”
“不行,得过一两月再去。现在警察还天天守在那儿。没有那两包咱们这趟也赚不少。可要你小子被逮着了,把爷们供出来可就玩完了。”
“叔叔我是那种人吗?再说警察怎么会把我给牵在上面呢。我又没碰过他。我小要饭的往那儿走一走,有什么让人奇怪的。”
“还是等等。”
一个月后小虎又一个人到了昆明,他在大街上转了两天学了些昆明话,第三天进了云工,看见自己和那些大学生样子差不多。便买了条牛仔裤一双游旅鞋将穿着的西裤皮鞋换了。第四天一大早他就到了铁轨上,不过他先到了菜市。他想看看周围都有什么特别没有。
他在小街上走着,突然听到一个清柔的声音说:“四毛八。”他就朝说话的人看了一眼。他看见一个鹅蛋脸,挺鼻梁,柳月眉,大眼睛,长睫毛, 小红嘴唇皮肤白晰的小美人。他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电影,电视上都没见过。她好看得象个小仙女,那鼻子眼睛象是刻出来的,只是她的眼睛怎么跟傍晚没卖掉的菜一样没精神。小虎顿时燃起了一股吝香惜玉的情怀。
这死老太太都在说些什么,有这么可怜人的吗?这是纯心逗她哭。他蹲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把菜往她的秤盘里一塞。青青打住泪水,提起秤称了一下说:“六两,四毛一斤,一共二毛四。小虎想给她一张大团结,可又觉得有点唐突。他摸出了一张一元,递给她拎起菜转身走了。青青叫到:“找你钱。哎,你的钱。”她叫了好几声,可他都没有回头,她也就只好算了。
小虎提着菜大模大样地沿着铁轨走进火车箱那一段没人的地方。没见有什么异样,便放开了胆子。他走到了热水瓶壳的位置,没想到热水瓶壳不见了。小虎想别人也想到了,我晚了一步。谁拿了呢?是警察吗?还是那家伙的同伙?还是拉屎的人?谁会把这儿当毛坑呢?一定是有人住这儿。
小虎就想看看住这儿的人知不知道点什么。他想里面说不定是老严这类等闲之辈。他扔掉菜就开始爬上了火车。车箱里发出一股股的霉臭味,小虎用手堵起鼻子。他一连看了三节车箱都不象有人住。
他爬上了第四节,见有些破烂在里面,还有一股尿骚味。看来这主人不如老严。小虎转身想离开,突燃看见那热水瓶壳给用一块破毯子裹住了,还用绳子绑了起来。
小虎急忙走过去,从兜里拿出一副手套带上。将它拎了起来,觉得沉甸甸的。他往里面一看东西真在里面。他正要想取开上面的盖拿里面的东西,突然听到有人走来了,他便放下热水瓶壳,躲到了暗处。
一会儿一个蓬头垢面但却健壮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看见地上的热水瓶壳就抱了起了,用手轻轻的拍着,嘴里嘤嘤地哼着。她坐下来拉了一块破棉被往身上一盖,,抱着那水瓶壳躺下了,不一会儿就酣声大起。小虎想这疯子八成是把那当孩子了。
她真是把那当孩子了。谁也不知道这疯女人那儿来的?姓什么?叫什么?有一天人们看见她笑喜喜的站在火车头前看着人们。以后就天天都在那儿,后来带红袖套的老太太们说她住在火车里。也不知是什么人造的孽,十多天前,她居然生了个儿子。她似乎对这事还满清醒。她抱着孩子出来给带红袖套的老太太们看。可没过两天她又告诉老太太们她儿子被偷了。她说她出来走走,回去就发现孩子不见了。
小虎悄悄地走过去,轻轻地拉开她的被子,慢慢地将热水瓶壳从她怀里取了出来。他想把里面东西倒出来就还给她。他拿起来就拉上面的壳。突然听见狼嚎一样“哇”的一声,那疯女人跳了起来。大吼大叫地跟他抢热水瓶壳,小虎怕人听见过来。只好还给她跑了。
过了半个小时小虎又回来,远远的听见她还在里面嚎叫。他只好走了。一两小时后,他又回来,看见她站在车顶上。他摇了摇头走了。他绕了半天又从正门进了云工。他东走走,西看看很是无聊。他想再回菜市去看那小仙女。可又怕门卫疑心他老在那儿窜来窜去。
这时已近中午学校的食堂还没开,可旁边小餐厅里却有不少学生在里面吃小锅米线。小虎也要了两碗。他吃好后出来见路上全是抬着饭碗的年轻人。他跟着他们走,走到了学生宿舍区。见里面又挤又乱,他便转身出来。
不觉又回到刚才吃饭的地方,他突然在人群里看见小仙女和另一个比她高一头的女孩走在前面。他就跟了上去,他想要是天天可以看见她就好了。或者有她一张明星照贴墙上也行。走着走着又回到了铁道那儿。菜市这头已经没人了,小虎的眼睛自然地往火车那头看去。
可是不到十米就是个大弯道,所以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小虎想不知那疯子出去了没有。要是常人小虎早就想出办法把她引开了。可他却不知怎么对付疯子。他想反正她把它当宝贝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到也没什么。等她半夜睡死了再去也行,那时她叫两声也没关系。
小虎跟着两个女孩跨过铁轨进了新区。他看见一个足球场,环行跑道,还有沙坑,双杠什么的在边上,远远的有好几栋新楼,有几栋刚建了一半。他见小仙女走到右边围墙下的第一间工棚,跟同伴说了声什么便进去了。小虎走了过去可门口停了辆装着菜的三轮挡住了视线。
他从第一间门口慢悠悠走到了最后一间门口,饶了一圈又慢悠悠地走了回来。这次他从敞开的窗户里看了进去,见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小仙女和一个小男孩坐在小板凳上正吃饭。他见那女人和小仙女相貌不相似,心想,那女人一定是老太太说的后娘了。可惜,多好的小仙女竟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女人见有人走过,就抬头往外看,小虎一见她的目光便将头转了过来。
他想我今天怎么了?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个小妞吗?我从来不喜欢女人的。还干正事去吧。他出了新区回到铁轨上又往火车那边走过去。他走过去后没见疯女人心里正高兴。突然听到嗷嗷的叫喊,疯女人突然从车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拿了块大石头。
小虎转身就跑,心想完了,她记住我了。其实疯子并没记住他,她孩子被偷后只要见有人往那儿走就大叫大喊要打人。所以人们都习惯了她的叫喊。小虎又走进了老区的大门,他见旁边岗亭里的门卫换了一个人大感快慰。他想前面那位看见我往这儿走了两次,这个只见我走了一次,那再走一次也没问题。
小虎想哪儿去逛逛,等到晚上再回来。靠近新区的这块是云工的教工住宅区。这时正好是午休时间。大学里的人们比较悠闲,全在午睡,四周静悄悄的。小虎走进一个花园,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突然听到呜呜的警车声吓了一跳,心想我什么也没干。
他抬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抱着一把玩具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警车声正是从他的枪里发出来的。小虎顿时喜欢上了那枪。他等那孩子跑到他身边就一伸腿将他拌倒并恶狠狠地骂道:“龟孙子!吓你爷爷!”男孩转过头看见他,“哇!”一声哭了。“哭!老子打死你!”小虎威吓道。男孩吓得没了声音,伸手去抓他的枪。却拿不动,原来有一只脚踩在上面。小虎说:“滚!”男孩爬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小虎将夹克衫脱下来,捡起玩具枪,将枪裹在里面。提起衣服站起来走了。他没走几步就见迎面走来一个戴红袖套的老太太。他想幸好没被她撞见,前面大楼那片没有老太太走来走去的,那儿人多我还是到那儿去。
他走到教学区,这时这儿也安静。他走到一个池塘边将枪藏到灌木丛里,想出校园去转转,可走过池塘看见前面草地上坐了不少年轻的男男女女,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成亮就走过去也躺了下来。他想睡一觉晚上有精神。
他将衣服垫在头下,看着天上的白云发了一会儿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他竟然做起了梦。他看见小仙女坐在他身边哭,哭得伤心极了。眼泪都掉到他的脸上了。他伸手擦了擦。他想给她擦眼泪却抓了个空,就醒了。他见太阳还在天上,空中却飘着零星的雨点,草地上的人也都还坐着,有几个姑娘看着他笑,他也笑了一下。
他想这老天爷发什么神经要下雨又要出太阳,要我梦见她却是看她哭。是呀,我没见过她笑。她那哭相都让人牵肠挂肚,笑起来可能就更好看了。我中邪了,管她好看不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当衣服穿。我晚上东西到手就走,还是吃饭的事要紧。
他站起来就往学校的大门走去。他决定到外面去转转,呆在这儿老是想着那小妞的哭相,真是邪了门了。
下午吃完饭后,后娘对青青说:“把你的脏衣服换下来洗了。说不定明天有人回四川,你就跟着去。” 青青的心沉了下去,可她一声没哼就去拿衣服,她随便拿了一件。后娘说:“穿那件红衬衣和那条黑色弹力裤。你穿红的好看。”青青就拿来换上。
她正想出去洗衣服。后娘却拿起梳子对她说:“等会儿再洗。来,我跟你梳梳头。”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青青便站在她面前,让她梳头。她边梳边说:“你的头发真是太软太黄了,怪不得你便辫不好。把它剪了再长出来就好了。”青青以为她要给她剪头发。
可她却说:“梳好了,你洗洗脸。”青青觉得奇怪,现在离睡觉还早。除了早晚,她只有第一次去学校报名那天多洗了一次脸。但她还是没出声便乖乖地拿着盆和毛巾到外面的水管上去洗脸。家贵也跟着她去了,她就帮他也洗好了。她带着家贵回来后,后娘拿出了她的雪花膏给青青说:“你搽点,很香。”青青更是奇怪,冬天她的手都裂得出血了, 后娘也不舍得让她用雪花膏。因为明天要让她走了就对她这么好?
青青摸了一点在手上,学着后娘的样子在掌心里搓了几下,便把双手放在脸上摸了摸。她觉得脸上油光光的很不舒服。后娘说:“我去找带你回去的人。钱科长可能又会来要钱。你好好的招待他,人家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你要把他招待好了。他一高兴了没准儿就不问你要你爹欠的债了。那你也不用回去,还可以去上学了。”
青青现在才明白,后娘要躲避钱科长,让她一个人面对债主。可是她一个小孩说什么做什么,人家怎么会听她理她呢?我怎么招待他呢没有酒也没肉,只有一碗食堂捡回来的米饭。可人家也不会要吃剩饭。只有大伯家才会觉得大白米饭很了不起。青青问:“那我应该做什么?”
“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很聪明的,什么事一点就会了。回四川还是去上学就看今晚了。”
青青不明白她做什么能有那么厉害。她只会读书读报,可是钱科长肯定识字的。他又不是家贵,青青可以教他背《咏鹅》。
后娘带着家贵走了。青青出去洗衣服发现除了她家以外,每道门上都上了锁。四周静悄悄的,天上的云翻滚得很快一会儿就黑沉沉的了。她觉得害怕,便赶快洗了回家把门关上。青青打开灯。外面打了两个响雷,还有闪电。她觉得怕急了,便爬到床上钻进了被窝。
青青躲在被窝里哆嗦了半天,脑袋里全是什么鬼呀,《小红帽》里的张牙舞爪的大灰狼呀,怕到了极点。这时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想大灰狼来了。她紧紧地抓住被子,大气不敢出。她听见有人在叫,叫了半天她才听清:“小谭,小谭,我是钱科长。”青青听到确实是钱科长的声音,她松了一口气。
青青下床来开开门,刚好又是一个闪电,照得中年发福的钱科长真有些青面镣牙。青青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钱科长进来把伞放墙角关上门上了插销说:“小美人别怕,我来给你做伴。”青青没有在意他销门,因为不销根本就关不起了,不关门雨会下进来的。可听他那腻人的腔调觉得难受极了。她是常常听到人家说她漂亮,还常常有人盯着她看。可从没听人用这种腔调叫她小美人。她转身走到小板凳上坐下。
钱科长说:“我本来想去给你买点糖,可又下雨, 雷打得好响,怕你一个人害怕只好空着手就来了。”青青觉得莫名其妙,他不问后娘那儿去了,也不提钱的事,反说给我买糖,他怎么知道我一个人在家?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在?他忘了我们欠他很多钱吗?她震震地不知该说什么。
钱科长自己到床边坐下,又是一道闪电跟着一声响雷。青青忍不住将双手交叉抱住自己的手臂。钱科长说:“用被子把窗户堵住就看不见闪电了。雷声也会小一些。”他说着就将被子叠了叠,拿到窗口将个小窗户堵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闪电看不见了,同样里面的灯光也透不出去。他很满意。
钱科长回到床边坐下。青青拿起一张旧报纸看了起来。钱科长问:“你叫什么?”
“吴青梅。”
“应该叫白枚。”
“我妈妈本来说要叫红梅的,可我奶奶说名字得贱一些才好养。所以就把红改成了青,是青草的意思。”青青本不想说话,可后娘要她招待好钱科长。
“还有这么多意思。其实你叫白牡丹最合式。”他很高兴她跟他说话。一是她的声音很好听,二是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钱科长摸了摸口袋拿出了一块糖笑着说:“没想到我口袋里还有一块巧克力,来我俩一人吃一半。”
青青没吃过巧克力可听他说一人一半便说:“我不要,你自己吃吧。”
钱科长说:“你怎么不听话?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千七百块钱。知道那是多少吗?一天算一块的话得五年才是一千七。”
青青想五年是一千八百二十六,或者二十七,这都算不清楚。
他继续说道“可只要你听话,钱我就不要了,以后我经常来看你,给你买糖。哦,对了,我还送你去上学。想上大学吗?”
“想。”青青不加思索地答到。
“那就过来。”
青青站了起来,走近了钱科长。
他将糖撕开,说:“来,我俩一人咬一半。”并将糖放嘴里含着一半。
青青没听说过这么分糖的,看着他的样子觉得恶心。她往后退了一步。他伸出手来一把将她抱到怀里。她叫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