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爸爸带青青到学校去报了名。青青学校并不正规,是一所专为外地来做小买卖人家的子女办的,象青青这样的民工的孩子还没几个。青青上三年级,因为爸爸说她读过两年。
学校离青青家很远可刚好在爸爸贩菜的路上,所以每天早上青青带着两个馒头跟爸爸披星戴月便出了门。因为太早,学校还没开门,青青就跟爸爸到大菜市买菜,过了一两小时后回来时青青再去学校。
下午青青自己坐一段公共车走一段路回家,这样最省钱,一个月两块左右就够了这是后娘发现的。因为月票也要八块,而且青青也买不到月票,他们没有当地户口。在学校里青青是穿得最破的学生,因为别人再旧也没补丁。她常常穿一件左边手袖上有一块灰色补丁,右边有一块棕色补丁的橘红色花格外衣,天天编着两根毛毛草草的小辫,真象是刚从山洞里出来的。同学们都不怎么理她,但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没觉得什么。三年级的课程对她来说太简单了,所以她作业都在学校做完了,回家后就只干活。
每天下午回到家后她就拿着个小盆到食堂去,她通常能捡到半盆饭,有时还有白菜,豆腐,然后再买六七个馒头做一家人的早餐和她的午饭。食堂回来后她就洗菜,烧菜。等她张罗好晚饭,后娘和爸爸也回来了。饭后她帮后娘算算帐然后全家就睡觉了。
一开始后娘坚决反对送青青去上学。她说青青识的字比她还多,青青第一次帮她算帐时写了韭菜,后娘问那儿来的非菜,青青说是韭菜,后娘说九还有这样的写法。帐算比她还快。还要读书干什么?爸爸说她娘死时交代要让她上大学。后娘说小学都要花这么多钱,大学供得起吗?爸爸说他们各人有个孩子儿女双全够了,不再生了。他累死也要让青青和家贵上大学。后娘就没再说什么了。
日子飞快地过去了,转眼就是一年多了。这期间青青不上学的时候就和后娘一人摆一个摊。 后娘很满意,他们手里有了几百块的存款。青青也不再穿有补丁的衣服了,一是衣服已经小了,二是有位身才矮小, 常去跟她们买菜的少妇拿了两大包她的旧衣服给青青。所以青青就穿得象个过了时的小大人。
一天晚饭时,后娘跟爸爸说:“早上,卖床给我的那个老师问我要不要买电视。她又新买了些家具没地方放老电视了。我要的话五十块。” 爸爸说:“买个电视干什么?放哪儿?”“桌子上。”
“你的锅碗瓢盆放哪儿?”
“抽屉里。”
“谁有时间看?”
“天天睡那么早干什么?”
“不早睡,五点钟起得来吗?”
“我晓得你是舍不得五十块钱?这五十块钱,一家人可以热闹好多年。你上回跟他们打牌一个晚上就输了十块。”
“是七块五。我不是只打过一次吗?”
“还不够呀?那你天天去打呀?”
“我不跟你说了。”
“我就要买。我看她三十块卖不卖。”
青青从来没看过电视,当然有时在回家路上, 从商店门口经过看过十秒二十秒的。可她从不敢多停,一是怕人家骂,二是自己得赶快回家。她心里还是希望后娘买的,她喜欢听里面唱歌。
第二天晚上,爸爸说肚子疼。到了十一二点,他疼得不行了。民工们把他抬到了医院,医生说是急性阑尾炎,要他们快去交钱得马上开刀。可他们凑了半天只有三百多块。医院说不交够两千,不能做手术。谭翠花跪着求医生说这半夜三更上哪儿去拿钱。可没一个医生理她,他们说医院有规定,谁收的病人谁负责,这钱交不上来他们可负不起这个责。
工头带着呼天唤地的谭翠花回到云工,叫醒了基建科的钱科长。他说:“找财务处去。基建科哪儿有钱。我带你们去。”谭翠花感激得要给他磕头,钱科长说:“不用,不用,我这个人喜欢帮忙。这人呀,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没准哪天我要求到你姑娘儿子头上。”钱科长没带他们找财务,而是将他们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他们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后才让他们进去。他说刚才怕他老婆听见,他自己刚好有一千五的私房钱,加上钱包里的二百正好一千七。让谭翠花快写个借条,送医院去。
钱借到了,手术也做了,可是由于拖的时间太长,这个只有三十岁的壮年男子死在了手术台上。
天亮后,后娘被搀扶回来了。她哭着对着急了一夜的青青说:“你爹死了。” 青青哭了起来,妈妈死后她失去了欢乐,现在爸爸又死了,她很悲哀很害怕。她们哭了一天都觉得自己命苦。
谭翠花同青青爸爸并没有结婚,她法定的丈夫还在老家躺着。他也是个民工三年前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脊椎断了,瘫痪了。她侍候了他八个月后带着一岁半的儿子进了城。几经周折后碰上了青青的爸爸,两个人就过上了。
他们俩都诚心诚意要跟对方过一辈子的。谁知到这还不到两年,他就一撒手走了。留给她的是一个包袱。他死了, 过几天工头就会赶她走的。她没了窝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刚出来时, 干什么人家都嫌她拖着个孩子,可那是她的命根子。这回还多一个。她要过下去一定得再找一个男人,可谁会要拖着两个孩子的女人,谁还会象吴忠明一样把家贵当自己儿子。她想起吴忠明的种种好处,又呼天唤地地痛哭起来。
她想她没得罪了菩萨, 为什么她三年内, 两个男人一死一伤。她想一定是青青,看她长得狐狸精似的,一定是她克父克母。她是罪魁祸首。所以她就开始骂青青。她恨她,太恨她了,她把她的男人克死了,还要拖累她。她得马上把她赶走,她哪儿来的还让她回哪儿去吧。
过了两天,工头拿来一个骨灰盒给她,还给了她一百多块钱和几张发票。原来医院退回了几百块,可再装进这个小盒子又花了不少,最后剩几十块。还有几十是他最后的工钱一共是一百五十二块三毛七。
工头告诉她,在她找到住处前, 她还可以住在这儿, 大家借给她的一百块钱就不要了。谭翠花才想起她还欠钱科长一千七百块。这可怎么办?这人家可不能就算了。怎么办?跑了,让他找不着。可跑哪儿去呢?她在这一带卖菜和顾客都熟了。她逃了债那往后日子又怎么过呢?她不禁恶毒地想死鬼呀,你要死就早一点死,为什么偏要花那个冤枉钱。你害人不浅。
她又一想,为什么她要还这个钱,这债得让他女儿来还。不能把她赶回去。她能还,这姑娘挺能干的。给她找个保姆的活儿,她吃住在人家,每月的工钱就可以还债,一个月几十块,两三年就能还完了。她也不影响自己,她有地方吃住就跟她没关系了。对,让钱科长直接找她要钱去。
她想通了后,第五天的一大早就起来让青青带着家贵自己登着三轮贩菜去了。她得回到菜市去,把要做保姆的事告诉大家,让那些热心的老太太帮她张罗。再说她得挣钱,青青现在是不能上学了,她俩一人一个摊,一天能挣五六块钱,现在她不上学,一个月车钱,中午的馒头钱,书本费,一个月能省不少。也没有人抽烟了,一天三顿,青青都可以到食堂捡回来。一天这几块都是净赚,想到这些她又变得精神十足了。
半个月过去了,问了两个要找保姆的人家都嫌青青年龄太小了。谭翠花又开始说要把青青送回去了。她其实并非真想送她走,她只是发发牢骚,她恨这些人也不叫去看看就说太小了。有一个天天带个小男孩来跟青青买菜, 叫春芳的小保姆,说她有十四岁,可才和青青一样高,看起来跟青青差不多大。青青比她可强多了。青青做事利落比个大人还快,什么事教一遍就会了,还很会带孩子,家贵吃饭睡觉都要跟她在一起,人长得也漂亮。
可怜的青青每天都在惶恐中度过,她不想回老家去,大伯他们从来就不想要她。全寨的人都说她是祸星。她想留在城里象春芳姐那样做小保姆,春芳说她家阿姨和叔叔都是云工的老师,阿姨家有很多书。青青想她要是春芳,每天晚上干完活后就借阿姨家的书读,不懂的还可以问叔叔,阿姨。这样等自已长大了能多挣钱后就去上学,上大学。
青青想等她上大学时她一定要每天将食堂门口捡饭的小孩带去打饭,让厨师给她一半给小孩一半,她会问他们的名字,跟他们说话,而不是看见他们就将头扬起来转到一边。
一天傍晚,谭翠花最怕见的人来了。钱科长一进门就说,太不幸了,吴忠明是个好人,他们当时早点去找他就好了。谭翠花和青青又都流出了眼泪,谭翠花陪他坐在床沿上。他又说他跟王工长说了,让他别赶她们。谭翠花就又谢了他。
他说:“我今天来,要说的事你们也知道。我虽说比你们宽余点,可也没有富到能将一千七百块钱打水漂的成度。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就想帮帮你们看怎么个还法。”他说着朝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家贵数手指头的青青盯了几眼。
谭翠花说:“钱科长,你的大恩大德我们孤儿寡母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一月一月的还你,行不?”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钱科长说着跟谭翠花使了个眼神。
谭翠花就叫青青带家贵出去玩别影响大人说话。青青带家贵出去后,钱科长说:“女人嘛,总还有别的办法,对吧?”
谭翠花长得不难看,也不傻,她顿时明白他的话。她做了个媚态说:“只要钱科长不嫌弃。”
钱科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是说吴忠明那个丫头。” 谭翠花立刻坐正了笑逐颜开地说:“那太好了,她虽然还不到十岁,可做事比个大人还利落,脑子也灵,什么事一点就会。小孩子也喜欢她。你爱人一定会满意的。”
钱科长叹了口气说:“我不找小保姆,我儿子都快上中学了。我家也没老人。” 谭翠花楞了。钱科长又说:“发牛奶的李老头老俩口下个月就不干了。只要你答应了,钱我不要了,还让你发牛奶去。”
发牛奶那可就等于做了云工的半个工人。有地方住,有固定的收入,每天早上只要骑几分钟三轮到北站将牛奶拉回来,下午就守在家发牛奶,七点后还没来拿的奶就归自己了,儿子就可以象城里人一样喝牛奶了。住的是真正的房子,有里间外间,当然外间有一半地方要放牛奶,可一半也比这工棚大。而且还有一个里间。有了这工作还怕什么?男人,他们来求我吧?谭翠花盘算着。可她才九岁,她爹死了还不到一个月。可谁让他死了呢,是他欠的债,当然得他姑娘还。小一点有什么关系,反正早晚都要嫁人。她说:“那你立个字句。”钱科长说:“你写,写好后我签字。”
“钱科长你说笑话,这斗大的字,我识得了几升。”一是她真不识多少字,二是他写的他逃不了。
“行,行,我写。有纸笔吗?”
“她书包里有。”
她给了他纸笔,他刷刷写好了两份。她认真地读了两遍。又让他念了一遍。她叫他改了几个字后她签了字。他说他得等事成之后才签。她想了想后说:“好。什么时候?在哪儿?”
“星期六晚上,就这儿。”
“这墙薄,你还是别的地去吧。”
“还是这儿安全,到时侯我给所有住这儿的人都发个端五节礼物,一张电影票,连场。你也看电影去。”
“你想得周到。”
“那就这么定了。我走了。”他满意地站起来。
“你到时候跟她说让她上学去,她就会乖乖听话。”
“那感情好。”
钱科长走后,谭翠花想事成之后就马上把青青送回老家去。现在就跟她说做不了小保姆先回老家去,过几年大一点再出来。让她收拾好,放出风去让别人都知道她要走了免得以后问这问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