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爸爸就起来出去了。青青他们起来不久爸爸 蹬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装的全是蔬菜,青青这才明白爸爸说卖菜是什么意思。 爸爸进屋喝了点水,对后娘说:“全是昨天的价。” 后娘给了他一个馒头他边啃着馒头边说:“青青,听妈的话。爸爸干活去了。” 便走了。
青青看见他往远处正建着的两栋楼的工地跑去。后娘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给了青青半个,自己拿着另一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抓出几块饼干给家贵,她顺手递给青青半块。青青没接懂事地说:“留给弟弟吃, 我吃馒头就好了。” 后娘也就算了。
她俩吃好后,后娘便叫青青到外面去帮她洗菜捆菜。她们出来后,后娘将盖在车上的塑料布拿开,从车上提下一大捆带泥的小白菜。 她带着青青走到不远处的水龙头旁, 将菜放在水龙头下, 打开水龙头冲。
她对青青说:“等上面的土都冲干净了, 你把它翻过来再冲。我去把剩下的搬来。” 大约半小时后,所有带泥的菜都冲洗干净了。青青的手冻得通红,牙也开使打架。 她里面只穿了一件两个堂姐穿了四五年都洗薄了的线衣,外面一件花布单衣,下身也只有一条单裤。昆明虽然暖和,可这毕竟才二月下旬,穿那么少一大早又在冷水里泡着不哆嗦除非是铁做的 .
后娘又教青青将菜捆成小包, 她告诉她把长得大的放在底下, 小的看起来不好的放中间, 然后再放一层大的。最后用稻草扎起来。 扎得一定要紧, 而且不要将草头漏出来否则买菜的人便会打开挑三捡四。 青青照着她的话做了,可后娘说她捆的不行,堆分得倒不错, 让她只分堆好了。
两小时后, 她们终于全弄好了。后娘叫青青一起进屋,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一把称,并将地上的小板凳拿起来一道递给青青,说:“走去摆摊了。” 后娘抱起一直在家吃饼干的家贵出了门, 青青也跟着出来。后娘把家贵放在
地上掏出钥匙将门锁上,又抱起家贵把他放门口的三轮车上,然后对青青说:“全放车上来。” 青青照办了。
后娘坐上三轮车转头对青青说:“你在后面帮我推一下。” 青青便走到后娘的身后。后娘的脸沉了下来,她指了指三轮的后面说:“到那儿去推,你怎么这都不懂。”青青赶快跑到车后面。 后娘说:“我数一 二三,你就使劲。” 后娘叫到:“一,二,三!” 青青便使出了全身的劲去推三轮。 三轮猛地向前使去,青青便跟在后面。
走不了十几步, 围墙上又是一个口,这本是一道大门只是门还没装上。一拐弯出来前面有铁轨,后娘叫到:“再推一下, 一,二,三。” 青青便又使劲去推,这次她们花了些力气才过了铁轨。
青青看见铁轨的对面也是一道门。门里头是宽阔的柏油路,绿油油的草坪, 红的黄的花,高的矮的有叶没叶的树,和一栋栋整齐的楼房,在清晨的阳光中,蓝宝石般晶莹的蓝天下显得那么美丽安祥。
原来这前面是云南工学院的前院, 现在学校要扩大便买了校园后大片的地新建学生区和运动场地, 因为那铁轨一个校园只好围成了两半。新区目前还是一片荒地和前园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现在住这两个区里的人们也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中间就隔了一条废弃了的铁轨,可新区的人要进入老区做主人要跨过的决不是那铁轨的宽度而是它的长度。
为了方便教工的生活,学校在这两院相连的两道门外东面的铁轨边,铺上了十多米长四五米宽的水泥地作为菜市场。后娘便来这里卖菜。这里正好是他们家后墙。 这两个世界的人们在这条七八十平米的小街上相遇,交换着各自的所需。
一过铁轨后娘又左转向前骑了不远在街的中段停了下来。青青跟了上去, 在后娘的指挥下她帮着把车上的塑料布铺在地上,再将一扎扎的白菜,青菜, 韭菜什么的给搬下车整齐的放在塑料布上。
一切布置完了后,后娘便坐在小板凳上。她让青青坐到身后的三轮里和家贵玩。 青青便爬了上去和家贵坐在一起, 家贵不理青青,自己拿着几根稻草打来打去。青青便看人们买菜卖菜。
不一会儿有个中年女人来到她们的摊前问:“白菜怎么卖?”
“两毛五。”
“昨天都是两毛二,今天怎么就两毛五了? 两毛二我买两扎。”
“好, 好。 两毛二就两毛二。”那女人挑了两扎放进后娘提着的秤盘里。
后娘称了称说:“一斤四两二, 就算一斤四两好了。一斤, 两毛二, 四两,四二得八,四二得八,九分。三毛一。”女人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五毛给了后娘。 后娘找了她两毛。
又有一个带治安字样红袖套的老太太来到摊位前说:“今儿这白菜不错。”
女人道:“还行。”转身走了。
老太太看了看青青对后娘说:“姑娘接来了。小模样长得好。你给她穿少了,嘴都发紫了。”
后娘说:“昨晚刚到,她什么都没带。我也没合式的给她。 这一大早又要卖菜,没发子。大妈, 你要把白菜不?”
“青菜怎么买?我那儿媳妇爱吃苦菜。”
“别人买,三毛五,大妈你要就三毛。”老太太便挑了一把称了付了钱。临走时说:“我那儿媳妇,有一件羽绒服还好好的,就拉链坏了,口袋那儿撕了个小口。 她不穿了,我明儿给你拿来,给这姑娘,可漂亮了大红色的。”
后娘说:“那谢谢你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戴红袖套的瘦老太太来了,她说:“真的长得如花似玉。”她在菜市转了一圈后什么也没买又回到青青她们的摊前问:“姑娘几岁了?” 后娘道:“过八岁了。”老太太说:“可以帮个手看小弟弟。” 后娘说:“也只可以帮着看一下。” 老太太走了。
后来有人买白菜, 买韭菜, 这呀,那的。青青看了半天, 看懂了怎么称秤,也记住所有的菜价。过了一会儿家贵要拉屎,后娘叫青青带他去,家贵不要,后娘只好叫青青看着摊,自己带着家贵走了。
后娘刚走,一个年轻男人来到青青摊前,他问:“白菜多少钱一斤?”青青说:“两毛五。”他拿了一扎。青青赶快将秤提起来,他将菜放了进去,青青称了称说:“六两五。一毛六。”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青青,又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一张纸说:“再给我二两韭菜,半斤芹菜。”他将白菜拿起来放进手里拽着的塑料袋里。 青青抓了一把韭菜放进秤盘称了一下, 又加一点再称一下, 说二两。年轻男人拿起韭菜放塑料袋里。青青捡了几棵又肥又大的芹菜称了称说:“五两二。四毛五一斤,两毛三,韭菜,六分一两,二两,一毛二,白菜一毛六,一共是五毛一。” 年轻男人吃惊地看了看青青,他装好芹菜从钱包里掏出三张两毛递给青青说:“不用找了。”转身走了。
一会儿后娘回来了。青青将六毛钱给她说:“刚才有个人来买了六两五白菜,二两韭菜,五两二芹菜,一共五毛一。他给了我六毛,说不用找了。”后娘接过钱问:“谁帮你卖的?”青青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低着头小声说:“没人帮。” 后娘说:“你会称秤,算帐?”青青说:“我刚才看你称来着。”
后娘说着拿起一把白菜说:“称给我看看。”后娘看着青青称了。她又拿了几棵芹菜青青称了,再称了韭菜。 这时有人来买菜,后娘便又卖菜。卖完了菜她对青青:“你刚才都卖了些什么?一样样算给我听。”
青青说:“两毛五一斤白菜,六两五是一毛六。六分一两韭菜,二两,一毛二。四”
后娘说等一下她想了一会儿说:“你接着说。”
青青说:“四毛五一斤芹菜,五两二是两毛三。一毛六,一毛二,两毛三,一共是五毛一。”
后娘想了一会儿说不过去:“你还真会。好好学学,过几天咱们摆两个摊。”后来后娘告诉她,男人来买得把价叫高一些,他们通常会还一个价,你不卖,他们就会按你说的价买,他们也不挑肥拣瘦,是最好的买主,可惜很少有男人买菜。
老太太来买你得先报高价,接着说你老天天买菜,你不骗她,你可以低一点卖给她。她们常常会觉得你老实就会常来买。穿得漂亮的年轻女人爱干净,告诉她们你的菜是自来水洗的,干净。她们跟你还价可并不太在乎一分两分。
最难缠的是中年妇女,讨价还价,恨不得把每一棵菜,每一根葱都捡好拨干净再称。可偏偏决大多数买菜的都是中年妇女,所以这钱不容易赚。
快到十二点一个拖着两条鼻涕六七岁大小的男孩儿拿着个小盆来到她们摊前说:“我妈叫我来,带你家姑娘去接饭。”后娘笑眯眯地对他说:“谢谢你妈还记得。你等一下,我去拿个口缸来。”她叫青青看好摊子,她马上就来。
不一会儿她拿了个大口缸来了,告诉青青:“你跟来福去,看他怎么弄你就怎么弄。记住吃过了的不要。”青青不知到要去干什么可她没有问。她跟着来福往早晨看见的漂亮的大门里走去。
来福问她:“你叫什么?”
青青答到:“青青。”来富说他二姐叫英子,她在餐馆干活。
青青问他:“我们去哪儿,干什么?”
来福说:“食堂接饭。”
青青问:“什么是食堂接饭?”
来福问:“饿了吗?”青青点了点头。
来福说:“饿了就去食堂接饭。女大学生倒饭你就用口缸接着,我用盆接着,就叫接饭。”
青青问:“我们去大学?”来福看了看青青不以为然地说:“这就是大学,云工。这个你都不知道。”青青心里一震:我在大学里。
他们走了几分钟后青青看见迎面走来一些男男女女的年轻人,他们也都拿着口缸,饭碗什么的。大家都朝着有一道大门的一个大房子走去。大门还没有开人们都站在外面等着。青青跟来福也在外面等着。
不一会儿门开了人们拥了进去。青青也跟着来福挤进去,来福在门口不远处站住,双手捧着他的小盆,一双大眼睛里带着期望和饥饿的目光看着人群。青青也跟着他站住,学着他捧起她的大口缸。青青看见这原来是一个大厅四周都有白色的台子,上面放着大盆大盆的冒着热气的菜呀饭的。
每一盆后面都站了一个穿白衣服带白围裙的人。进来的人都饶着台子走,他们递给穿白衣服的人一些小卡片,穿白衣服的人就舀一勺盆里的东西倒进他们的口缸或饭碗里。青青正想我没有小卡片,怎么办? 这时有一个大姑娘走到她面前,姑娘扬起她的小铁饭碗将碗里白花花的大米饭哗啦啦到了一大半进青青的口缸里。青青这时才明白来福的话,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
不一会儿大厅里就没人了。来福看着盆里还没盖满底的饭很失望,他说这还不够他填半个肚子。青青有大半口缸,她就倒一些给来福,来福又高兴了,他说过几天开学了人就多了。他带着青青往回走,回到菜市青青见没几个人在那儿了,后娘也不在了。
她便跟着来福一起走过铁道回到她住的地方,后娘的三轮停在门口。来福告诉她他家在另一头的第一间,便蹦蹦跳跳地走了。青青进了屋,后娘说:“我看,有多少。”她看了看说:“太少了。你车上拿一扎白菜到水管上洗去,洗好装这锅里。快一些你爸快回来了。”
青青便赶快拿着锅出门拿了一把白菜往自来水龙头走去。青青蹲下熟练地洗了起来,她觉得中午的水暖和了许多。快洗好的时候,有几个男人拿着大饭碗来了,他们要洗碗,青青只好让开。
有人问:“这是谁家姑娘?”有人说:“吴忠明,吴白脸的。”他们说“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等他们走了青青赶快将最后一点洗了抬着回去。父亲已经回来了。他躺在床上。家贵坐在他旁边。后娘说:“快拿来煮上。”饭好后,后娘就叫爸爸起来吃饭。大家都很饿一会儿就把一大碗炒土豆和一锅煮白菜给吃得干干净净。
爸爸吃好后又走了。家贵追到门口说:“爸爸,别走跟家贵玩!”爸爸说:“家贵跟姐姐玩,爸爸得去做工。”青青想要家贵的妈妈是自己的亲妈妈该多好。后来青青才知道家贵并不是爸爸的儿子,可爸爸还是喜欢他。
后娘指挥着青青将碗筷洗好收好。告诉她下午再到席子营去摆摊。现在要弄一些水把菜泡一下。到了下午三点来钟后娘便登着三轮带着青青到另一个菜市去。
青青走在大街上又看到了云南工学院的两块牌子,都是她昨天傍晚走过的地方,心里有些兴奋,我现在天天可以看着大学了。
她们到了菜市场,青青见这儿很大有好几条街。后娘停了车,青青跟着后娘象早上一样将菜摆好。她们卖到六点多才收摊,菜基本卖完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青青每天的生活都一样。她还知道了后娘的名字叫谭翠花。说给她衣服的王大妈在第五天又出现在菜市场。她真的拿来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给青青。她说她病了好几天。谭翠花说:“怪不得,不见您来买菜。”王大妈说这几天都没出门。
她又要买苦菜,谭翠花捡了一把最大的给她说:“这扎好。”王大妈要将菜放秤盘里。谭翠花说:“不称了,大妈。这么漂亮的衣服。看把那姑娘高兴得。 ”王大妈道了谢走了。中午的时侯,谭翠花叫青青试一下,结果太大了。谭翠花就自己试了一下又太小了。她说明年正好。后来她又说不和算那把菜值四五毛,这衣服旧货市场四五毛也能买到,还有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