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青青,出生在四川农村一个寨子里,父亲是个种田的农民,母亲是个民办教师。还是两个月大的 婴儿时母亲就背着她给学生上课。能走路后妈妈加个凳子让她坐在第一排,她便跟着大孩子一起读书写字了。
四岁半时,她语文,数学都考了一百分, 可其他的孩子最高分是九十五,他们都八九岁了。妈妈想她没实现的梦, 可以由青青来完成,她常跟青青说好好读书长大了去上大学当城里人。
青青的妈妈参加了高考可她差了一分没考上。外公死活不让她再复读一年,要她嫁人是正事。 青青的妈妈哭着嫁给了她爸爸。青青的爸爸人长得好,心眼也好。他是家里的幺儿,哥哥早分家了,姐姐也嫁人了, 小俩口婚后跟父母一起过。不久青青的妈妈当上了乡里的民办教师,又有了青青,妈妈也就认命了。她生完青青后就上了环因为她是个好强上进的人。
青青五岁那年奶奶听人说镇上有个女人在帮人取环,五十元一个。奶奶就回来跟青青爸爸妈妈商量。奶奶说这方圆一带几十里的人都去她那儿取。用一个铁钩子一钩就下来了。 好些人取了都生了儿子,而且没被罚款因为是安了环的。这五十元实在值得去花。青青妈妈有些担心,毕竟不是医生。奶奶发火了:“自从你进了我吴家的门,我吴家没有亏待过你半点。良心别被狗吃了!” 爷爷也跟 奶奶这么骂了几天。妈妈屈服了。
谁知一个鲜活的二十四岁的生命竞被一钩子给钩死了。妈妈临死前的一句话是“一定要让青青上大学”。 妈妈死后外公家来了很多人大哭大闹大办丧事。一个并不富余的家一下子变得四壁空空;奶奶也被公安局抓了起来关进了监狱;爷爷又气又急得了中风,两月后死了。 爸爸把房子卖了也没还清债,他只好把青青寄养在大伯家,自己外出打工去了。只有过年的时候青青才见得到他。
大伯家有五个孩子,生活并不容易。 爸爸大概也没付多少钱给大伯,没让她饿着也算对得起人了。青青七岁时奶奶回来了,她自然也住在大伯家。 奶奶生了好些个儿子,女儿, 但活下来的只有三个,大伯,二姑还有青青爸爸。
奶奶回来象是变了一个人, 她总机械地听着大伯娘叫她干什么便干什么。有时她看着青青会自言自语地说:“是个男娃儿就不会这样子了。” 青青懂得妈妈是为了生弟弟死的, 奶奶是因为妈妈的死才被警察抓的,而这全都因为自己是女孩。 所以青青特别懂事每天都认认真真养鸡,打(采) 猪菜。只有在下雨天大家都坐在屋里不干活时她才会将妈妈留下的书拿出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读。有一次她最小的堂哥把她的书撕了两本,她哭了一天,可谁也没理她。过年时爸爸回来了,青青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跟他到城里读书去, 爸爸说等他挣了钱。
又过了一年,爸爸没回来,可带信来让青青过了年,跟马街二姑家的表叔一起上昆明找爸爸去。刚过了年不几天一大早二姑家的表叔来了。大伯娘给青青收了两件衣服煮了几个鸡蛋和几个红薯装在一个帆布包里。青青拿了妈妈的字典和两本书也塞了进去,背上包便跟着表叔上路了。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后坐上了汽车,下来后又换了几次汽车,最后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那火车挤得青青觉得自己是被贴在人上了,表叔才说到了。下火车时, 已近傍晚火车站人很多,青青紧紧地跟在表叔身后, 生怕丢了。出了火车站 表叔又带着她挤上了公共车,下车后跟她说:“这回往东只走半小时就见到你爹了。”青青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可很快她的心就被车水马龙的大街吸引了,昆明的商店可真多,昆明的男人穿衣服不扣扣,女人都穿着大长裙子,用手拽着骑在单车上。一个街口还有卖花的,都是青青从没见过的,红黄蓝绿紫五彩缤纷的好看极了。几个月后青青才知道了这些花的名字,玫瑰, 康乃欣还有那白的小点叫满天星。
她边走边扭着头看花,差点没被一辆自行车给撞到。 骑车的人下来大骂:“瞎了!聋了!乡巴佬!” 表叔看了看那人什么也没说拉着青青走了。走了几步后表叔对青青说:“城里头车多,人多,比不得乡下。走路看着点。”青青抿着嘴使劲点头。
他们走了大约十多分钟后青青看到了长长的围墙,墙内是参天大树。再往前走几分钟是一道大门,边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云南工学院。再往前走不远拐了个弯还沿着围墙走可越往下走人就越少了房子也不紧挨着了。不多时又见到一道比刚才小一些的大门也挂着云南工学院的牌子。再往前有一条铁道,围墙被铁道给截断了,铁道两边都围了起来顺着铁道延伸过去了。
过了铁道就没什么人和房子了,围墙看起来也很新。走不了多远围墙开了个大口,表叔带她从大口进去。里面乱七八糟的堆了些半节砖头,石子什么的。 远远的好象在建两栋楼,近处空空的一大片地除了半枯的野草再没别的东西了。她想这儿可没刚才街上好看。
表叔带着她往里走,青青看见左边沿铁道的围墙下有一排小房子。这排小房子利用围墙作了后墙只是围墙砌得规整些而小房子却粗糙了许多。小房子都有一道门和一扇窗, 只是每道门和窗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白的,红的,棕色的,很象青青衣服上的补丁。她的衣服裤子都是堂姐们穿小的,常常是她穿上不久就破了,大伯娘便找块大小合式的布让她自己缝上去,布料颜色往往五花八门,看起来扎眼。
他们走到了最后一间小房子的门口表叔说道:“人给你带到了。”便进去了。青青站着没动,表叔说:“进来啊。”随后她听见爸爸的声音:“谢谢你了,表叔。” 便怯生生地走了进去站在门口。
里面很小, 一 张两边床头都有六根青青手腕粗的圆柱子大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床上铺的是粉红色的床单,牡丹花图案的被子象被挤歪了的豆腐一样摆在床中间,床的两头各有一堆衣服。(后来青青才知道这床是后娘的骄傲,这排房子里除了他们有这张旧社会达官贵人才能睡的床外,其它的人都睡在两条长凳支着的门上。)紧靠着床是一张旧书桌,桌子上有两个大口缸几个碗和一个白色的电饭煲(青青没见过多看了一眼)。地上一个女人正坐在一小板凳上在铁锅里炒菜,青青没见到火,也不知那锅里是咋冒出来的热气,一个一两岁的小男孩靠在她的背上。女人转过头看了看青青,对她笑了笑。青青也拘禁地笑了笑。
爸爸让表叔放下他的行李两人在床边坐下抽起了烟。 女人站了起来把男孩抱起来送到爸爸的怀里说:“长得真象你。”爸爸笑了笑。女人走近青青对她说:“把包取下来我给你挂起来。” 青青将包取了下来,女人将它挂在门背后对青青说:“来, 帮我煮饭。” 爸爸和表叔抽起了烟。
饭后表叔走了,爸爸拿了两包烟送他出去。青青便乖巧地帮着收拾碗筷,刚洗好碗爸爸也回来了。他坐下后对青青说:“青青这是你的新妈妈,叫妈妈。”青青便叫了声:“妈。”新妈妈应了一声说:“很懂事。”爸爸笑了笑抱起小男孩说:“这是你的新弟弟, 叫家贵。”青青便叫了声 “家贵”。爸爸亲了亲家贵说:“答应啊,姐姐叫你了。”家贵只是笑。爸爸又对青青说往后要听妈妈的话,妈妈去卖菜青青就带小弟弟。过几天开学了就让青青上学去。 还有城里人多地方大,不要乱走,不认识的人不能随便答话。 青青一一答应了。
过一会儿,后娘烧了些热水从床底下拿出一红一绿两个塑料盆,说洗脸洗脚睡觉了。青青洗脚时想城里真好,各人洗一盆水,脸和脚还分盆。青青洗好后,后娘让她睡在不靠墙的那一头,家贵早躺在了靠墙的那一头,青青躺下后,后娘关了灯,她和爸爸也在家贵那头躺下了。青青枕在一堆衣服上头象是又回到了火车上摇啊,晃啊,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