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想象他大哥带着他那样到餐馆大吃一顿,就进了火车站旁一个挤得满满的小餐馆,好不容易占了个位置,坐了半天虎背熊腰的老板来跟他说:“小孩,你还是等你家大人来了再坐吧。别老占着这位置,我得做生意。”
“他们上班来不了,让我自己来吃大排。”
“带钱了吗?”
成亮掏出两张大团结给他,老板二话没说就走了,一会儿抬了一大盘蛋炒饭来给他。他吃了一口问:“我的油炸大排呢?”
“两块钱,就想吃油炸大排?”
小虎搞不太清楚钱的面值,他只记得大哥同他花两张大的抄票,吃的是油炸大排和醋留鱼两样。
“那要多少钱才能吃油炸大排?”
“十块。”老板说完就转身就去收旁边一男一女的钱,“十七块五。”成亮看见人家给老板两张他刚才给老板那样的大钞,老板说:“二十,找你两块五。”就给那男人一张中的和一张小的抄票,那一男一女的桌上有三个盘子,好象是炒猪肝,豆腐,还有个绿菜。
“老板,我不要大排了,你就拿他们那样的菜给我好了。反正我给你的钱和他给你的一样多。”
“这是你的两块钱,出去买包子吃去。”
“我给你的是两张最大的,不是这两张。”
“笑话,连钱都不识,你爹能放心给你两张大团结一个人进饭馆。别在这儿捣乱。这饭算我白送你吃了。”他将两元钱放桌上就去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小虎明白人家欺负他是个小孩。好在他的钱来得也容易就懒得跟钱过不去,默默地吃了饭,心里盘算着怎样报复这老板。
他出了饭馆,到后面的垃圾堆里捡了只死老鼠从窗户里扔了进去,餐馆里马上传来女人的尖叫声,里面乱成了一团,小虎心里颇感解恨。到了下午小虎大便时又想出了一个再让他解恨的手段,他用纸包了一团黄灿灿的东西,来到餐馆后面,从橱房的窗户里扔了进去,正好扔进一个汤锅里。里面没什么反应,小虎就在窗户底下等着。过了一会儿,里面说:“什么东西这么臭?”
“好象是这汤。”
“妈呀!这是谁干的?”
小虎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嘎的一声旁边一道门开了,“小杂种!你找死!”
小虎拔腿就跑,他跑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追来就放心大胆玩去了。其实那老板叫了一个伙计暗中跟着他,想找他家大人算帐。到了晚上那伙计发现他睡在火车站的侯车室。
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小虎正在一小街上溜达,突然见那餐馆老板迎面而来,他转身就跑,可这回他没跑掉,被一个伙计抓住,老板冲上来当胸就给他一脚,小虎摔倒在地上,大哭了起来。老板第二脚又踢来了小虎赶快一滚躲开了这一脚,老板踢了个空,火气更大。一把将小虎从地上提起来,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小虎被打得眼冒金星,又倒在地上,半天没哭出来,路上有人说:“怎么这么打孩子?”
“这小杂种!天天在我餐馆里混吃混喝,还一天到晚捣乱,早上在客人桌上扔死老鼠,晚上又往锅里扔屎,害得我生意没法做。你们说说这该不该打?”
“找他大人去,打个孩子算什么。”
“他要有爹,我早要钱去了,他是个没爹没妈睡侯车室的小叫花子。哪个心疼帮他掏钱,赔我五百元一天的损失,否则少管闲事!”
没人说话了。小虎叫到:“他骗我的钱。呜,呜,呜。”
“一个小要饭的,那儿来钱给人骗。小杂种!老子打死你!”老板又抓起他啪啪扇了两个耳光,小虎突然抓住他的手使劲咬住。老板疼得叫了起来,好不容易挣脱后,他提起小虎死命往一台阶扔去,小虎的头被撞破了,顿时血流不止,晕了过去。
“要出人命了!”人们叫着纷纷躲开了,老板也跑了。这时一个身材虚胖的带着鸭舌帽和圆眼镜的男人走近了小虎,跪在他旁边大哭了起来:“孩子啊!都是文化大革命害的,爹被冤枉,你又被人家打成这样。
看热闹的人们又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快送医院!““快去抓那混蛋。别让他跑了。”“快去报公安局。”“怎么不早一点来!”
“文化大革命我被冤枉了十几年,到如今还没平反,不能恢复工作,靠卖血养着这孩子。现在身无分文,各位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孩子,凑几块钱,让我先带他上医院。大家救他一命。救救命!”胖男人哭诉着如捣蒜一样向人们磕头。有人掏出了钱包,两毛,五毛的纷纷递给了胖男人。男人每接一个就磕一个头。“别担误时间了。这是十元,你快带他上医院。”一个带眼睛的年青人说。
胖男人接过钱,跟年青人磕了两个响头便站起来去抱小虎,可他却抱不动他。“我把单车推过来。”
他走到一棵树下将锁在树杆上的一辆自行车打开推了过来。那年青人问:“他能坐?”胖男人推了推小虎温和地说:“孩子,醒醒,咱们上医院。”小虎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知道得救了。在年青人的帮助下小虎坐上了自行车后倚架。胖男人一再叮嘱小虎:“孩子,你抓紧。”又谢了几声年青人推着他走了。胖男人推着小虎走过一条街,就摇摇晃晃地骑上了自行车。
这突然冒出来的胖男人真是个卖血的,还坐过七年牢,不过不是文化大革命被冤枉,而是贪污。他曾是个文化馆的出纳,因为好吃,工资不够花就贪污了点公款。出狱后无所事事就冬天自食其血,夏天沿街乞讨。当然他讨的方式也是骗。今天粘个八字须,在纸板上用毛笔写:天灾人祸,全家命丧黄泉,只剩下双腿残废的他和双目失明的老母。他本不该苟延残喘,无赖还有白发沧沧的老母。肯请大家可怜可怜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吧。明天又戴个眼镜在地上用粉笔写:十年浩劫,多少人蒙冤受屈。三中全会一声春雷大部分枯枝又发芽,只有他都八十年代了,还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所有申诉交上去都被整他的人扣压了,他的舌头也在文化大革命时被割了,实在是有口难辩。他决心到北京上诉中南海,肯请仁义之士攒助几个路费。上京控告,意义深远,表面上是为他个人平反招雪,其实是严肃党纪国法,整顿地方部分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这实在是为国为民铲奸除暴的壮举。
他刚才看见小虎被打的全部过程,见人们都有同情小虎的意思,便从包里拿出他的道具一顶帽子和一副眼镜戴上,将晕过去了的小虎也当成道具骗了一回。他准备把小虎拉到没人的地方扔下。这时天已经黑了,他骑到没路灯的拐角处,便顾意撞了一下电杆,车一摇,小虎掉了下去,哼了一声。胖男人头都没转继续骑车往前走。后面一辆车撞上了小虎,小虎又哼了几声,骑车的女人也摔了下来。
她爬起来问到:“伤那儿了吗?”见小虎没动只哼哼就去拉他,“哎呀!怎么伤成这样?”胖男人一听马上下车回来抓住女人的自行车大叫:“你怎么骑的车?你看你把我这孩子伤成这样!你得给我赔医药费。”
“他这是早就受的伤,血都凝固了。快跟我回医院,再拖他会有身命危险的。”女人严历地说。胖男人只好跟着女人将小虎抬上自行车扶着往回走。
原来那女人是一个外科医生,刚下班从医院出来。没想到出医院大门还不到一百米路灯就坏了,前面的单车晃来晃去的,她想躲开却撞到了那车上掉下来的人。她一听胖男人的话就知道他想讹诈,可孩子伤得不清,她是医生不能见死不救就没多跟他理论带着他们到了外科急疹室。
“何大夫,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这孩子伤得。快给我准备一下,把头发剃了。”何大夫吩咐着护士,心里想但愿没伤到大脑,别留下后遗症否则这孩子一生,我也麻烦。这人怎么从医院门口过也不进来,想到这她心里有了主意。
待她给小虎缝好包好后,开了一张单拿了一包药给胖男人,“这药一天服三次,一次一粒。每过三天来换一次药直到拆线。别把单子给丢了。也别让他跑呀,跳的再伤了伤口。”
“他流了那么多血,你还得付营养费。”
“你孩子是怎么受伤的?你从医院门口过也不进来,车还骑得那么快,硬把受了伤的孩子从单车上摔下来,你这是什么行为,有这么做父亲的吗?等着,我给派出所打电话。”
“大夫您别上火。他是被人打的。我这就走,走,走,孩子咱们走。”
胖男人拖着淹淹一息的小虎出了医院。一到街上他就说:“孩子,我好人就只能做到这儿了,听她说的过几天去换药。”
“爸,别丢下我。”
胖男人愣了一下,“去,去,去。带你上医院已经积够了德。我可养不起儿子,该上那儿上那儿去吧。”
“爸,我有钱。”小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匝钱递给胖男人,他数了数有三十多块,心想,今天真是运气,一下子就到手五十块,他这伤兵样往街上一坐,心好的人都会给钱。我老严从没碰过女人,不想这四十老几了儿子从天而降,那就当几天爹过过瘾。
“那,跟爹走吧。”
月光下老严带着小虎到了一段废弃的铁道边,把单车锁在废火车的车轮上,扶着他爬进了一节车箱。小虎跟着老严糊里糊涂地在地上的纸板上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小虎伤口疼得利害,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老严没戴眼镜了,正在一块纸板上写字。小虎第一眼还没把他认出来。他写好后说,“要吃好的咱爷俩还得干活去。”
“我不想吃,不干。”
“那你给老子滚。听着小子,这活不难,你就往那地上一坐,想哼就哼,想叫就叫但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到吃饭的时候就有好吃的了。起来。”
小虎被他拉起来,老严将地上的毯子打成了背包,挎在肩上,又将一鼓鼓浪浪的帆布包背上,拉起小虎出了车箱。他将自行车打开,将被包挂在单车上说:“坐上吧。”
小虎爬上后倚架坐好后,老严就出发了。他带着小虎到了一小餐馆进去要了四个红糖水煮鸡蛋,并跟小虎说:“补血。”小虎心想叫声爹他就对你好了合算。坐在旁边的一个老头说:“老严,天天糖水鸡蛋,你就不烦。”
老板说:“老严是月子婆,不补那血抽得出来吗?这小子是谁?”
“儿子。”
“只见你天天吃鸡蛋,没见你肚子大过,怎么就蹦出这么大个儿子来了。”
“本来是侄儿,兄弟死了,被人欺负给打成这样才想起来从老家来投奔我,我就把他过继了。”
“那他也跟你自食其血?”
“我一不偷,二不抢,犯法了吗?”
“不犯,我这小店还等着你天天来吃鸡蛋。”
小虎的头又疼又晕,他听不懂自食其血是什么意思,也懒得搞清楚,独自勉强地吃着鸡蛋,不过明白了老严并不是特地为他补血。从餐馆出来后,老严又带着小虎到了个储蓄所,他存了三十元钱。老严知道未雨筹绸,卖了血有钱的时候就赶快放进银行,因为他口袋里有多少就会吃多少,再说他也没个安全的地放。可就存钱这一着他安居乐业了好些年,虽说夏天住火车,冬天租这家餐馆后面的一间房住却每天都能早上吃鸡蛋,中午吃面条,晚上炒盘肉丝。
储蓄所出来后,老严骑着车带着小虎进了商业区,在百货大楼门前停了下来,小虎有气无力地靠着墙象只小猫一样坐下。老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顶旧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遮阳帽带上,再将被包后面的纸板取出来,他举着牌子挨着小虎目光呆滞地坐了下来,又在面前放了几个硬币和一角钱。小虎想原来他是个要饭的。
人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看见这一大一小两只丧家犬,有的投以鄙视的目光,有的熟视无睹,有的含一丝同情可怜。偶尔有一两个妇女扔给他们五分一毛的,老严就给人家磕头。小虎讨厌看见人们那鄙视的神态就闭上眼睛,因为他实在也无力做更多的反应。
突然听见有人说“千里寻妻”,小虎睁开眼睛见一男人站在老严面前念道“五年前,我身患肝癌,妻子不堪重负离家出走。我幸得大难不死,可这年幼的孩子自失去母亲后,变得神志不清,整天要找母亲。我到处为他求医可就是不见好转,我只好辞去公职,变卖家财带着他骑车出门寻母。可人海茫茫,三年过去了,妻子音讯杳无。如今我父子俩只剩下身后这辆单车和一条夜里避寒的毯子。前日小儿又被一恶人打伤,我尽了全力到医院给他包扎好,可医生还让今天再去换药。我已身无分文,父子二人从昨晚到现在还颗粒无进。肯请各位行行好给这没妈的苦命儿凑几块药费吧!”
小虎听傻了,这老严可真能编,原来他让我来跟他演戏,他比杂技团还能演。这时周围也集了好些人,一个小姑娘递了一块糖到小虎面前,小虎赶快将眼睛闭上,他可不是要饭的。老严接过糖用四川话说了声:“多谢,多谢。”便放下牌子削了糖掰成两半,又用四川话跟小虎说:“娃儿吃糖。”小虎没理他。他碰了碰他温和地说:“张开嘴巴吃糖。”小虎摇了摇头。老严拖着长长的四川调哭到:“我可怜的娃儿啊!伤得连糖都不能吃了。”小姑娘抽泣了起来,小虎瞪了她一眼。小姑娘的母亲使劲拽着女儿走了。一个年轻姑娘扔下了五角钱,两个老太太一人扔下了两分,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扔出了一毛。老严一一磕着头。
到了一点来钟,小虎正开始觉得饿时,一直坐着举着牌子纹丝不动的老严突然抓起地上的钱,跳了起来叫到:“儿子,快,快,管街的来了。”小虎不知何故,可见远处几个穿制服的来了也就本能地爬起来,老严帮他坐上自行车,拉着他跑了。
老严骑到一条人少一些的街上在一家面馆门前停了下来,他进去要了一大一小两碗面条。小虎吃完了自己的面条后说不够,老严骂到:“小杂种,这还不够,老子怎么养得起你?”
“爸,等我好了,我帮你挣钱,大把的钱。”
老严想起小虎给他的三十多元钱,就起身去又要了一碗中号的面条给他。
下午老严又带着小虎到了一家宾馆门口,不过这回他戴了一副墨镜成了瞎子,说的是一口山东腔。晚上他俩进了一家饭馆,老严要了一个炒肉丝,一碗菠菜豆腐汤,和两碗饭。小虎说:“爸,我要吃油炸大排。”
“狗杂种!比老子还会吃。等你拿了钱来再说。”
小虎后悔昨晚将所有的钱都给他了,就只好不响了。过了两天老严他俩到了医院换药,没见到何大夫,后来几次去也都没见到她。等小虎再大一些才明白当时要没碰上何大夫他的小命可能就没了,可他只记得大口罩上的一双大眼睛,她到底是年青漂亮还是又老又丑他都没一点儿印象。
小虎伤好之前,天天跟老严行乞,很是不愿意,可自己不能跑,也不能跳没法子。伤好了后他却没离开老严,虽说他很看不起老严一天到晚在人前哭哭嘀嘀,见钱就磕头,可上回吃的亏让他明白没个大人他混不下去,老严一分一厘算得可清楚了,别人蒙不了他;再有老严演什么象什么,他能用不同的方言土语学女人和孩子说话。小虎每天听着老严用不同的方言念他写在纸板上的形形色色的故事,觉得很有趣。
小虎问,文化大革命是什么东西?你怎么老跟它过不去?别人都不提了,你再左演右演的谁会看。过几天小虎又说,爸,我刚给了你四十元,怎么还去要?别看不起要饭的。小子,要知道那明太祖朱元璋就是个要饭出生的,他要没要过那三年饭,我保准他当不了皇帝。小虎就缠着他东扯西拉地讲朱元璋。
小虎同老严呆在一起,自然很快将老严那些坑蒙拐骗的伎俩通通学到了家。老严骗的时候小虎跟他唱双簧,小虎偷的时候,老严就给他望风,他俩花着非法而来的钱财,每天大鱼大肉,转眼就是一年。
伤好后小虎每天都想去找那餐馆老板算帐,老严说他头上的疤很难看象个癞蛤蚂,幸好后来头发长出给遮住了。他天天练飞镖,单支到了十发九中的程度,从前老学不会的快手连投也练得象两只同时飞出了,只是还没准头。可老严天天跟他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定要等到万无一失,一下子就能打瞎他的双眼再去,否则他再来找你报仇,人家餐馆有的是伙计,你一个人打得赢吗?你知道我老了没力气帮不了你。其实老严是怕小虎惹出祸来被公安局抓去,那他的好日子就完了,自小虎伤好后,他俩就租了个房子,他也再没卖过血了,没这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小子好多事他都只能有贼心却没贼胆去干。
一天下午小虎和老严在街上演被单车撞了的骗人把戏,老严躺在地上只哼哼,小虎抓着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又哭又叫,他爸爸有高血压,被她这一撞,动不了了,干不了活,他怎么办?她得把他们带家里去,养好伤才行;要是他爸爸死了,那她就得养他一辈子。那女人最后拿出了刚领的八十元工资,赔了医药费,生活费。小虎才让那女人走了。小虎刚假装扶起老严,突然一个人说:“你看,这不是一年前打瞎王三的小子吗?”
“就是这小杂种!下巴上有两颗麻子,这年头没几个麻子,错不了。”这两人一拥而上抓住小虎,“小杂种!今天让爷们碰上,活该你短命!”
“这不懂规矩的兔崽子怎么得罪了大爷?老严给大爷磕头,大爷请高抬贵手,不跟他一般见识。”
“你是他爹?”
“连他一起揍!”
那俩人一分神手一松,小虎趁机跑了,他没跑多远见一公共车停在那儿就跟着挤了上去,可那两人也追了上来,小虎又赶快挤到后门挤了下去,公共车走了。他甩掉了那两人心里一得意就溜跶了起来。不想过了几分钟后那两个人带了一个独眼龙又迎面跑来了,小虎转身就跑。这次他又上了一辆刚要关门的公共车,那三个人没跟来。小虎一直坐到了终点站,才下了车没想到那三个人从出租里钻了出来。他又回到车上,公共车将他拉到火车站,那辆出租也跟到了。小虎就跑进站台,上了一辆快开了的火车,那三人也跟上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找到了他,一番挣扎后他被那独眼龙从火车上扔了出去。
他惨叫着,飞出了火车。等他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棵梨树下,周围是折断的树枝树叶还有几个摔坏了的梨,他觉得右脚疼得厉害,但没流血可却不能动了,脸上也有点儿火辣辣的疼,一摸有血。他就只好躺在树下,谁知躺了几小时,也没见一个人。后来他饿急了就捡起身边的梨吃,那梨又酸又涩,可他还是狼吞虎咽把它吃了,吃完了又掏出飞镖射树上的梨,他一连射了三次吃了三个梨,这时腿也疼得更厉害了。
“哎,你把我的树弄断了,梨也吃了,该滚了。”小虎吓了一跳,他扭过头看见身后的土堆上站着个瘦小的男人。
小虎说:“这就怪了,我表叔和表哥怎么说是他们家的树呢?”
“你表叔,表哥人呢?” 男人说着走到了他身边。
“在找兔子,我走不动,他们让我在自家树下等着。”
“我说呢。原来是动不了了。我看看,你这腿是怎么肿的。”那男人说着就蹲下来摸他的腿。
“啊!你别碰。”
“小子,骨头断了。怎么光冒汗不哭呢?”
“哭也不会好。等会儿我表叔,表哥就来接我上医院了。”
“那你慢慢等吧,我走了。只是这时间长了那骨头不容易长好你会变成个小瘸子的。”
“哎!大叔,我表叔他们不知怎么搞的半天没来,我不想做瘸子,求你送我去医院好吗?”好不容易来了个人,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不等你表叔了?”
“如果大叔能送我上医院,就不等了。大爷您要救了我,我父母一定会重谢你的。”
“你小子说实话吧,你怎么到这儿来的?我就救你。我看你半天了,没见周围有第二个人。”
“我被三个坏蛋从火车上扔到这儿的。”原来他是真地主,骗不了他。
“也只能是火车上掉下来的。可扔人干吗?你小子八成干了什么坏事吧?”
“哪能,我根本都不认识那三个人。他们莫名其妙地硬把我从F市逼上火车,到了这儿就把我从火车上扔了出来。”
“F市,还挺远的。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父母都是做生意的。”
“什么样的三个人把你仍下来的。”
“有个独眼龙…”
“是不是你的飞镖打瞎的?”
小虎一震,难道真是我打瞎的,怪不得那家伙要杀我。他跟他们是一伙的吗?否则怎么知道我的飞镖。不对,我的飞镖从没伤过人,他八成是刚才看见我打梨了,可我怎么没听见他来了呢。
“叔叔,你要把我送到医院,我就教你这祖传的功夫。”
“你的功夫是谁教的?”
“我爹。”
“他做什么生意?”
“他有个杂技团到处演出。”
“耍杂技的,很好。不过用不着上医院,老金,把我的药包拿来。”
“来了。”随着声音跑过来一个浓眉大眼满脸烙腮胡子的男人。“我给他接好,让小乌把他背回去。你和其他的人准备好。”
“是。”
“小子,忍着点大叔给你接上。过两月你就又能跑又能跳了。”
“谢谢大叔。等我好了一定好好孝敬您。”
原来小虎碰到的是一群‘铁道游击队’,他们专门爬奔驰的火车,将上面的货物扔下倒卖。那个瘦男人是他们的头,他们叫他陆大哥。别看他又瘦又小,可他有祖传的接骨医术,这伙飞缘走壁的家伙谁没都有过脱胳膊断腿的时候,所以谁都有救于他,还有他肚子里装满了他们想不出来的主意点子。他虽说对大家说话都客客气气,可一言九鼎,谁要不听他的,自有一群人出来收拾那不懂事的。
再过半小时就有一列货车要从这儿经过,他们一小时前到这儿,见一小孩躺在一棵野梨树下吃梨,一会儿又见他用飞镖射梨吃可就是不走。再看看断了的树枝,和他脸上的伤痕。他们断定这小子爬树掉下了受伤了。可他从那儿来的呢,最近的村子离这儿也有二十里地。而且他的穿着打扮也象城里人就是有点不合身,上身小了一号,下身却大了一号。可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们都不能让他看见他们要做的营生。他们的陆大哥见这孩子到了这黄昏时分独自一人身处荒郊野外不哭不叫,想他绝不是个平常孩子,再看他打梨那三投三中的身手就决定出去探个明白。再见他断了腿也一声不叫,更佩服这孩子,待搞清他的来路就决定让耍杂技的教他的人一些功夫。
小虎就这样又跟着这伙‘铁道游击队’爬货车偷东西,乘客车骗人。他是个小孩,还有过人的表演天赋,行起骗来从没失过手。他嘴甜腿勤,团伙里大大小小都喜欢他,他教大家飞镖,人家教他一些变方向听声音的绝活。他们猖狂了一段时间被严打了一回,大部份人被抓了。可就坐在同伙身边一动不动的小虎没有,警察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小孩。小虎就下了火车上了公共汽车,开始以偷为主。
又两年过去了。有一天他和同伙掉到两个做大买卖的人,他们便一路跟着,一直跟到火车上。没多久成亮就将他们的皮包和一件夹克衫给偷了,他们发现后,就来追小虎。可追了一千多公里还是看得见抓不着。最后小虎主动将东西还给了他们,因为他早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从前杂技团的大头叔叔。小虎知道大头功夫好,他从前总一个人扛五六个人。小虎想跟大头学功夫就给他们物归原主。他说:“大头叔叔,我是小虎,你不认识我了。”
大头看了半天说:“真是你小子。长这么大了。你爹呢?”
“叔叔,谁是我爹?”
“哦,你师傅呢?”
“死了。大家散伙后才半年他就死了。”
“那你后来跟谁?”
“没人要我,就在街上要饭。大头叔叔让我跟着你吧,我什么事都会干,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大头想了一会儿说:“行,看在你师傅份上,你就跟着我吧,不过不许小偷小摸。老子是做茶叶大买卖的。你小子不许惹事。”
“我听你的。”
原来大头是贩毒的,收留成亮是看上他机灵。在火车上警察来检查时东西刚好被成亮拿了,后来被他耍了一天一夜就是看得见抓不着。他这机灵劲跟警察过招再好不过。
小虎跟着大头到了广洲。大头给他从里到外换了行头,带着他吃住在宾馆,出入打的士,小虎觉得真舒服没白活这十多年。过了两天大头带着他的同伙老扁和小虎去夜总会。坐下来后每人身边就来了个涂脂抹粉,穿得极少的女人。坐大头身边的那个楼着他的脖子娇滴滴地说:“张老板,好久不见了。那里发财去了?”
大头说:“回家去了,把我侄儿给带来了。”
坐小虎身边的女人一下子抱住他说:“怪不得这小兄弟这么嫩生生的。”
小虎大窘,虽说他偷啊,抢啊,骗啊是一流高手。可还从没有一个女人和他这么近过,他低着头不敢看人。大家看他那样都笑了起来。
大头笑着说:“你给我悠着点,他可是还没开过包的童子鸡。”
那女人咬着他的耳多说:“是吗?那今天就让你尝尝鲜。”并在他裤裆上抓了一把。小虎惊得跳了起来。大家更是哈哈大笑,小虎红着脸说了声“我先回去了。”便跑了。
往后他每天外面吃过饭后就先回到宾馆看电视。那天晚上半夜三更大头他们才回来,他喝得醉熏熏的又笑了小虎一回,并说:“你象你爹,第一次见女人脸红。可老婆一死却去勾引个知青生了你…”
“叔叔,那知青在那儿?她叫什么?”
“知青叫什么? 叫你妈。”
“叔叔,你醒醒。你说我妈叫什么。”
“你妈叫知青。很高,很高。跟你爹一样高。不对,是跟我一样高,你爹他高得只能投飞镖。想起来了,你妈,那知青,她叫黄 黄雪英”。
小虎耐心地听着大头颠三倒四的句子好不容易明白了,当年他师傅有事下一县城去,碰上了一个北京来的女知青,她就跟着他跑了。可到杂剧团呆了两个月后得知,知青都可以回城了,她就又回到农村等着回她的北京要她的都市户口去了,不久发现怀孕了,到了藏不住了后,就又跑到杂技团来,生下小虎后就走了,回她的京城去了。师傅也从团长降到了副团长。杂技团的人都说老方是被那婊子害的,所以都说小虎是捡来的。
这给小虎当头一棒,有了爹娘却是那么一回事儿。怪不得我要遭那么多罪。我发誓我一定要娶了老婆才生孩子,绝不让我的儿子跟我一样。
小虎发现大头他们整天除了吃喝嫖赌没卖过茶叶。他觉得太奇怪了,他们哪儿来那么多的钱。这大买卖不知道怎么个做法?小虎跟大头的目的是学武,人在江湖没力气只能挨打,所以跟着“铁道游击队”后他就勤学苦练功夫,学了不少本事,只是他人太小,他们攀沿奔驰火车的技术,他还没练成,他们就都完蛋了。后来他又想起些小时候练的功夫不过也记不太全。他虽说只有十三岁,可还真有些力气,飞镖更是投得百发百中,还可以连发四只快得人眼分不出先后。小虎每天就缠着大头教他武功,大头高兴时就点拨他一下,他进步很大。
可大头跟他说,光有力气有屁用,要想在社会上混得用脑袋。成亮问:“大头叔叔,您说得怎么用脑袋。”
“当官的人他用脑袋治人,不靠拳脚。”小虎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陆大叔做了老大,而金叔,王叔等武艺比他好的都得听他的。“做买卖的人得用脑袋掳钱,不用双手。咱们这神仙日子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几袋白粉能有多重,可咱得有那个坏了不过吃一粒花生米的胆。还要有那根筋,知道怎么跟警察周旋,从他那眼皮底下溜过来。你小子这一点够机灵,上次火车上不知是不是漏了风,警察来了,我正担心,谁知你小子把它拿了,化险为夷。我就喜欢你这点。可我现在跟你说明了,还有那个胆吗?”
小虎从八岁起天天明抢暗偷,没人告诉他这违法的事不应该做。他立即说:“有。叔叔你看得起我,对我好,我跟定你了。天天做大爷就算吃花生米也比要一辈子饭强。”
“你才十三,真要翻了船你也死不了,十八岁前犯事得从宽处理。咱们弄够一百万马上金盆洗手,那时咱爷俩再好好乐。”
“懂了,有事我就让你们先脱身。”
大头想的就是警察一来就让他小子抗着;没想到他竟一点就通,又一副仗义的样子,真的有些喜欢他了,也就多用点心教他功夫。
很快就过了七八个月,小虎跟着去贩过一回毒,一路上什么事也没有,小虎没有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感觉,他想还不如火车上骗人好玩。不过这车出车进,西装革履的富人生活他却也喜欢。
他的功夫有了很大长进,可他最大的收获还是每天电视上看来的知识。这个十多岁浪际街头的孤儿看够了人情世故,饱尝了世态炎凉,听了上次大头的话,他看什么都把它和他自己的周遭连在一起。所以他虽说不识字,没读过书,可凡电视上演过的那些历史风云,帝王将相的文涛武掠无不一一刻入他的脑子,然后琢磨自个碰上该怎样运筹帷幄。
转眼又是半年他们又有生意了。这回大头带着他和老扁提着一包钱到了昆明,没上回顺利过了两天才接上了头,约好了交货地点,在云南工学院中间的废铁道上。
云南工学院地处昆明交通输纽北站和东站的环城路上。北站解放前是国际火车站,后来火车不通国外,只到一两个州县而且是有名的云南十八怪(火车没有马车快),所以从北站出来往东的铁道全都废弃不用了。
没想到这成了废物的铁道让小虎遇见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完全改变他一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