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和老扁走了。成亮趴在床上数钱，青青进屋说：“哥哥，我找不到你的衣服。”

　　“二三。等会儿，先来帮我数钱。”

　　“你的钱真多！”青青想我要有这么多钱，爸爸就不会死了。钱科长也不会到我家去，我现在还在学校里。她的眼泪又出来了。

　　成亮见她半天没动就抬起头来，看见她哭了就说：“怪不得我梦见你对我哭。你真爱哭，见到钱还哭。”

　　“我从前不哭的。可我们没钱交给医院，爸爸手术晚了两小时，他就死了。”

　　“我从来没有过爸爸，也没哭过。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哥哥，我不要什么。我只想离开这儿，我听不懂别人说什么。”

　　“你别怕，他们走了，给我这么多钱带你玩。”

　　“他们不回来了吗？”

　　“你走之前，他们不会回来的。”

　　“谁是你舅舅？他们真有钱。”

　　“我叫他们叔叔。我们做茶叶生意。”

　　“你不是说你跟舅舅卖瓷砖吗？”

　　“那是骗那几个傻瓜的。我看见云工前面有好些卖瓷砖的店就随口说出来了。我没有舅舅。哟，我数到多少了？”

　　“手里拿着的是23张。”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23。”

　　“你真厉害，你来数。”

　　“嗯，我数钱是很快的。我后娘都那么说。”

　　青青说着就过去帮成亮数，一下子就数清了。一共是五千五百。青青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你想玩 什么？坐碰碰车，还是打电子游戏？”

　　“我不知道，我没玩过。”

　　“那都玩。你从前想干什么，但没有干成的事有吗？”

　　“去动物园。我上学的时候老师说我们星期天应该去动物园，而不应该在父母的摊位上守着。”青青学校里90%的孩子来自于学校旁边服装批发市场摆小摊的家庭，孩子们放学后通常都在父母摊旁打打闹闹。

　　“放屁！动物都吃饱了，你们全饿死了，老师教动物去？买卖自然比动物园重要。”成亮想什么老师， 这点道理都不懂。成亮装了几张抄票进口袋，余下的装进一饭盒里并将床底下的一块地砖掀起来，将饭盒放进去，再将地砖盖上。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青青不明白成亮的话是什么意思。不去就行了，为什么要生那么大的气。她说：“哥哥，我不是现在想要去的，是从前想的。现在一点都没想了。”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

　　“洗衣服。”

　　“好吧。”成亮带着青青出了屋子，走到洗澡间旁边的小过道。那儿有一台洗衣机，里面有不少衣服。成亮一面教清清怎么操作，一面问：“你玩过什么？”

　　“我只玩过追鱼。”

　　“ 什么？怎么追？”

　　“就是让家贵和小福子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们。我同学叫‘打死----救活’，可家贵跑得太慢，永远也救不活。”

　　成亮在孤儿院时玩过类似的游戏。可那是多少年前，他现在想的玩却是坐这样，打那样，或者看什么。他明白她啥也没玩过，不用再问她了。

　　“谁是家贵和小福子？”

　　“家贵是后娘的儿子，小福子是邻居家的儿子。”

　　“ 哦。衣服洗好后，自己会停的，晚上回来漂一下就好了。咱们喝早茶去。我都饿死了。你饿了吗？”

　　“嗯。茶能喝饱吗？”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成亮关好门带着青青出来了。

　　下了出租后青青说：“哥哥，坐一次出租的钱够坐几个月的公共车了。我从前上学时坐公共车要两毛钱，我就坐一半走一半那样就只要一毛钱。”

　　成亮说：“做茶叶生意挣的钱多。一扎菜才卖两毛，三毛能挣什么钱。以后你别卖菜了。卖点别的去。”成亮从小就得自己养活自己，所以认为青青也是自个儿作主。

　　“你知道我买菜的？”

　　“我跟你买过菜。给你一块钱，你在后面老叫‘找你钱。’”

　　青青没想起来，别人多给她一毛，两毛也是常有的事，特别是男人。成亮见青青想不起他是谁就提醒她。“就你最后卖菜的那天早上。”

　　青青想起来了，是有个人买了两毛四的白菜却给了她一块钱，头也不回就走了。“原来是你。哥哥你真是个好人。”青青由衷地说。成亮听了心里很舒服。

　　进了餐馆青青才知道喝早茶其实是吃早餐。虽然青青习惯吃辣的可也觉得那些点心又好吃又好看，成亮说是什么水晶龙虾饺。鸡爪子也做的那么好吃。成亮说那叫凤爪。最后成亮还喝了一碗粥。他说他爱喝广东人熬的粥。青青问他是哪儿人，他说是河南的。几年后青青学会了做那些虾饺，和熬各式各样的粥。

　　从餐馆出来后，成亮说：“先去动物园吧，等会儿太热走不动。”

　　“哥哥，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了。”青青想刚才成亮说去动物园很生气。

　　“我哪儿说不想去。我是说你的老师太蠢，叫学生去动物园，不要卖菜，那学生不饿死。”

　　“哦。”青青想老师说小孩子不要去看大人做买卖，要热爱自然，热爱生活。可还是哥哥说得对没饭吃能热爱什么呀。

　　看见上窜下跳的猴子青青笑了。成亮说：“你笑起来真好看。不要老哭好不好？当然你哭的样子也好看。不过最好看的还是笑起来。”

　　青青被他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头说：“我也不想哭，可忍不住。”

　　看见大象， 青青问成亮古时候人们是怎么知道大象重量的。成亮说：“把大象杀了，象称猪肉那样一块一块的称。”

　　青青反问一句：“要是不能杀大象呢？”

　　“那就称不了。就是照着大象的尺寸堆猪肉的话，也不知道它肚子里空了多少。”

　　青青就跟他讲了《曹冲称象》的故事。成亮听后说：“我怎么不知道水和重量还有这个关系。那个曹冲还真厉害。”

　　看到老虎，青青觉得有些怕，站得远远的。成亮说：“怕什么，有这么高的铁栏杆，出不来的。再说你看它懒成那样，哪会想出来。真正的老虎只能在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才看得见。”

　　动物园里有照相的，说是一次成相，马上就取。成亮拉着青青照了四五张合影，又让青青单独照了两张。成亮对照片很满意。青青也有点认不出她自己，照相的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将其中青青的一张照片给他挂起来做样本。那样他就只收他们半价，还再给她补照一张。青青心想太好了，可成亮说不行。

　　动物园出来后，成亮就带青青去看电影。这之前青青还从没看过电影，上次过年时，他们全家说去看电影，到电影院发现门票要三块一张，而且家贵都要票。后娘说等开学了到云工礼堂去看，五毛钱一个，家贵还不要票。可还没看爸爸就死了。

　　没想到电影是光说广东话的香港片。青青看见吐着舌头，瞪着眼睛面无表情，身体僵硬在银幕上双脚并跳的男男男女女，吓得闭上眼睛。对看电影的兴趣荡然无存。成亮想跟青青翻译一下，却发现她闭着眼睛。

　　他拉了她一下说：“不好看，我们就走。”

　　成亮带着青青去坐碰碰车。他们撞得满开心，可惜太热。没多久他们就只好不玩了。后来成亮又带青青去打电子游戏。青青听见那燥音就觉得不舒服，再看见那些晃来晃去的图象头都晕了。成亮却打得兴致勃勃，全神贯注。也不管青青独自一人坐到了一个角落。

　　好不容易成亮才结束了。走出那地方，青青觉得如卸重担。成亮却是恋恋不舍。他说：“你怎么会不喜欢玩？”

　　青青说：“我不会玩。”

　　“我第一次也不会，玩上两盘摸清门道后就好了。你根本不玩，可惜”

　　这时已是吃晚饭的时候，成亮就找了家餐馆进去吃饭。他们坐下不久有一家三口进来，坐到了他们旁边。那个女孩儿比青青小一点点，她背了一个淡蓝色的双肩书包，盖中间有一个粉红色的美人鱼。小姑娘的妈妈叫她将书包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青青想多美的书包呀！我要有一个该多好呀！

　　成亮吃得很快，他吃好后将别人扔下的报子拿起来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青青也赶快吃。她吃完后成亮付了钱又拿起报纸一路读着出了餐馆。走了几步青青发现成亮的报纸拿倒了。青青不懂倒着怎么读。忍不住问：“哥哥，你怎么倒着看报？”

　　成亮笑道：“我在看里面的东西。你喜欢的东西。”青青不懂他说什么。成亮见一辆公共车停到他们身边，便对青青说：“上车。”青青就跟着他上了车。车上人不多。青青一坐下，成亮就将一个包放到她旁边说：“看好，我去买票。”

　　青青愣了，这不是刚才那小姑娘的包吗？怎么会在这儿？难到是哥哥拿了人家的？那不就是偷吗？

　　成亮回来拿起包坐下并将包放到青青腿上。青青象被刺蛰了样躲开书包。成亮问：“怎么了？”并提起书包左看右看不明白怎么回事。青青说：“人家的东西，不能随---”成亮一听打断她凶吧吧地说：“ 等会儿再说！”便将书包扔地上闭上了眼睛。

　　没过两站，成亮对青青说：“下车！”自己站起来就往外走。青青站起来犹疑了一下提起书包跟着下了车。成亮见她提着书包就说：“喜欢就拿着，废话什么！”

　　青青说：“哥哥，我们拿回去还给人家。”

　　“自己去，我在这儿等你。”

　　“我不记得路。”

　　“那就跟我走。”

　　成亮拦了辆出租，青青跟着坐了进去。可好半天也没停车。下车后青青才发现是他们早上坐车的地方。她问：“我们不还了吗？”

　　成亮气呼呼地说：“你有完没完？”

　　青青只好不说话提着包跟着成亮七弯八拐回到住处。进了院子，成亮说：“漂衣服去。”自己却打开房间门趴床上看起了电视。青青漂好了衣服进来问成亮：“哥哥，衣服晾哪儿？”

　　成亮不耐烦地说：“烦人。”站起来带青青晾衣服。青青见成亮生气了就不敢再说一个字。成亮指点了青青就回去看他的电视了。青青晾好了衣服一个人在院子里站着落泪。成亮看了半天才想起青青，他走到门边问：“你站在那儿干吗？来看电视。”

　　青青就怯生生的进去。成亮将放在门边的书包打开，将里面的书，作业本和一个很大的粉红色塑料文具盒倒出来。青青没用过文具盒，她上学时用一个人参蜂王桨的纸盒子。她觉得很漂亮可同学们都笑话她。成亮问：“喜欢吗？”青青嗯了一声。成亮又说：“可我不知道哪儿有卖的。只好顺手拿来给你。”青青看见书上的名字说：“她叫顾婷，比我低一年级。”

　　成亮说：“有名字。”

　　他抓起书和本子唰唰唰地撕了起来。

　　青青张大了嘴叫出了声：“啊！”成亮问：“又怎么了？”

　　“书。”

　　“今天没见到卖书的。明天保正给你买。”

　　“不要撕。”

　　“这不能留，有人家名字。”

　　“她丢了书包一定会很着急。”

　　“一个书包有什么好急的。”

　　“明天老师问她‘你的作业呢？’。她怎么办？”青青想着自己丢了书包的样子。

　　“书包丢了。呜呜呜。哭吧。”

　　“那多可怜。”

　　“丢个书包有什么好可怜的。自己被强奸了，谁来可怜你？”成亮气呼呼地说。

　　青青虽还不懂贞节这些事，可受的伤也是身心两方面的。是呀有谁可怜她。她早想扑到妈妈的怀里痛哭一场了，可她早死了。成亮这一提她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倒在床上嚎淘大哭起来。

　　成亮震了一下知道自己说错了。也不知该怎么安慰，想让她哭一会儿好了。他轻手轻脚地将地上的碎纸捡起来， 到外面扔了。他又去冲了一个澡出来青青还在哭。

　　成亮回到房间坐到青青身边说：“别哭了，都是我不好。去洗澡吧。”青青听到成亮说话想，妈妈呀，这个哥哥也生气了，他要不送我离开这儿，我怎么办？我真想死了。可我死了谁去上大学。青青想死又不能死，活又不知怎么活，哭得更伤心了。成亮说什么她并没听清。

　　成亮见她哭上瘾了。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我真倒霉，我为她累得半死，她连一个笑脸都没有。一天到晚就哭。偷这书包比偷一钱包难多了。没想到她不仅不笑反而教讯我，要我还回去。她一点都不好玩，不会打电子游戏，电影电视也不会看， 留她在这儿干吗？送她走好了。

　　他拉拉她说：“起来，现在就送你回四川。”青青听见四川两字停了哭声。成亮说：“走吧。”

　　“哪儿？”

　　“火车站。”他说着就爬到床底下撬起地砖，拿出饭盒将里面的钱全拿出来。他装了几四五张钞票在口袋里，余下的全部装进了文具盒的底层。他对青青说：“你等等。”

　　他跑到外面从垃圾桶里捡回两个没撕坏的本子装了进去。他想要是有点衣服装进去盖住文具盒就好了。

　　青青并不想回四川，可是她不知道还可以去哪儿。她想读书，回农村没有书读还不如死了。可死了后就再也不能读书了。她真不知该怎么办。要是成亮真是她哥哥就好了。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什么。当然拿人家书包不好。但他不知道哪儿可以买。

　　可他不是她哥哥，她不能老跟着人家。

　　青青决定不要哭了。哥哥不喜欢她哭。她想表扬表扬哥哥。她说：“哥哥，你真聪明，你的钱藏得真让人预想不到。”

　　成亮说：“谁都想得倒。”他其实是说哪个小偷都想得到。他接着说：“关键是别给人知道有钱。对了这些照片放在上面就不容易看得见下面的东西了。”他说着将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钱的上面。

　　青青说：“真的象全是照片。”成亮哼了一声。他想，她知道要走就高兴了，看来她一点也不喜欢我。我真是自作多情。成亮气得话也不想说了。可他说话算数，说走就一定走。

　　他们到了火车站，成亮看见有书摊，就说：“太好了，买几本。”他看见美人头的画报对青青说：“她们都没你好看。”青青说：“我那有明星好看。”成亮说：“她们涂了很多东西在脸上，也就那样。你不知道你真的很好看吗？”

　　青青说：“是有人老看我的。”

　　成亮看见封面画有舞枪弄棒的书就很激动。他跟卖书的人说了两句广东话后跟青青说：“武侠小说很好看。一样买一本好了。”他拿了三本小说付了钱装进书包里。带着青青上了即将出发的列车。

　　他们坐好后青青说：“哥哥，我读书。”成亮将包给她，她拿了一本就读了起来。成亮小声跟她说：“你看着点，我先睡一会儿。”青青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成亮闭上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青青将包放在自己腿上继续看书。

　　青青看了几页后，书上就开始说杀人，死尸漂在海上什么的。青青觉得害怕就换了一本。可也是打打杀杀。再换一本还是一样。她想，怎么书还有让人害怕的，谁会看呀。浪费了那么多钱。想起钱青青就想，我花了这个哥哥好多钱，我怎么还他呢。对了，我得把他的地址记下来。

　　突然对面的一个男人跟她说：“小姑娘，你的书借一本我看看。”青青吓了一跳。她现在对所有的中年男人都害怕。她半天才说：“是哥哥的书，可是不好看的。”那人笑着说：“你看不懂，当然不好看。我不要你的，只是看看，看完了还你。”

　　青青一说话成亮就醒了。他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睁开眼睛说：“青青，借给他一本看看呀。”青青就拿出来一本给了那人。那人说：“谢谢。”成亮闭上眼睛又睡了。

　　青青拿出来一个本子，想从文具盒里拿一只铅笔，可她想起成亮的话，不能让人看见里面有钱，就不知怎么办。借书的人看见了说：“没笔？我借你。”便拿了一支很漂亮的钢笔给青青。青青也说：“谢谢。”那人说：“不用谢。”

　　青青在本子上写到‘广洲南菜院43号 方成亮’写好后撕下来装在裙裤上的口袋里。青青没事就在本子上写到：

　　这几天我干了好多事，首先去了动物园。我喜欢看孔雀开屏。它的羽毛真美，绿的象森林，蓝的象点缀在森林上的宝石。我觉得动物园的老虎太懒，没有电视上动物世界里的老虎威风。大象真大。不知曹冲当年的船有多大？又装了多少石头才和大象一样重？后来又称了多长时间才称完？可今天称一头大象的重亮和称一袋米一样容易。

　　第二是我看了电影，坐了碰碰车。电影不好看。碰碰车顾名思义就是碰撞。几辆小车在一块平地上你撞撞我，我撞撞你。坐的人都乐得哈哈大笑。

　　今天我才发现书不是全都有趣的。同样的文字这样组合读起来有趣；可换一换位置也许就会变得可怕了。

　　青青翻了一页可她写不下去了。可怕二字使她想起了现实。而她看过的书听过的故事都在另一个美丽世界。所以她认为丑陋的现实是不能写的，她也不想写。她又拿出一本小说照着封面的速写人物画，她画完后一看很象。她就想画成亮。她画了一个觉得不象。可她不灰心又接着画了四五个，最后她很满意，真象。

　　她就不停地画了起来，大概画了一二十个。成亮醒来看见了说：“你真厉害！画得太象了。”对面的人看了也都说：“一笔成功，改都不改。真是个神童。”青青很得意。有人说：“小姑娘，帮我画一个。”青青摇了摇头说：“我只会画哥哥。”成亮听了心里甜滋滋的。

　　青青见成亮醒了想，现在我也困了，我睡一会儿。等哥哥困了我再看着包。她打了一个哈欠。成亮说：“困了，睡吧。”青青便爬在台子上睡了。等青青醒过来，天已经亮了。成亮叫她准备下车。她紧张地问：“到重庆了。”成亮说：“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