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我们出了校门,坐上车到一片树林下了车,走过树林,顿时觉得心旷神怡,绿绒绒的东西扎进眼睛,让人不得不仔细观察生命的活力四射。夏日炎热的阳光七拐八绕钻进树林,显示主宰一切唯我独尊的风范,枝枝杈杈把它划得七零八碎。
她几次告诉我快到到了,再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她的家了,转了好几个弯都还是树林,我实在不急于到她家。想象自己成为一只小鸟,当阳光洒在树林,拍拍翅膀在温暖的窝里睡懒觉,我也懒得为这个幽静的树林高歌鸣唱。这样的树林让我觉得很快乐,只是不知道有哪些多事的人使这儿只剩下树了,如果有花有草铺盖会让人更惬意的。
“你最喜欢什么?”她突然转过来问我,在这之前她一直走在我的前面两三步之处,这是我故意落下的。因为我觉得和一个女孩子并排走在一起而没有什么话可说是很难堪的。她有几次试图和我走在一起。她快走时我也快走,她停下来慢走时我也停下来慢走。这样,她一直没有机会和我并排走。我根本就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
她问得突然,我没有一点准备,看她的眼神猜不透她在说什么意思,我想是不是问她一下,又觉得这是很愚蠢的。如果在她问了之后我马上作出反应就没事了。
“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连表情和语气也显得呆板,这很容易让人把我想成那类人,就是大家都知道的那类人,不善变通,老实巴交。总之就是那类人,让人深恶痛绝的那类人。
“那你最恨什么?”她用同样的语气问我,前后没有丝毫的改变。不知不觉之间我已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如果允许我老实回答的话……”我用这样的句式说话是想显得自己比较聪明一点,别那么呆头呆脑,让人以为我就是那么个地地道道的傻瓜。
“允许。”
“不知道。”我用老实不客气的语气说。
“不允许。”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你是不想回答。”
“不,我很想回答,可是我不知道回答什么或该怎么回答。”
“那好,我们换个话题怎么样。”
我用空洞的眼神无所表示地等待。我不禁要埋怨她打断我看风景的兴致。如此荒凉的风景也让人如此快乐,它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乡。
“你很自闭,是吗?”她这种问法有点像狗仔队对明星的追问。很可惜我不是明星,不会用“NO”与“YES”来回答。况且这个问题问得让我难堪,肯定或否定的回答都会让人觉得我就是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大傻冒。
一个愚蠢的问题,我这样想但是没有说出口。她是想故意刁难我还是怎么着。
“你回答呀,是不是这样的啊?”她用那种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的口吻说。
“我有没有说谎的权利?”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神,像要探测到我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眼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些实无虚有的情感外,大可以一览无余。要看就看吧,我索性把眼里的防线也减除掉了。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这样的权利。”
“那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回答让她很失望,她极不情愿地笑笑,笑得很不自然,笑得敷衍了事。我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她把脸高高扬起,脸色泛白,我忽然一阵难过,其实我是极不情愿伤害她的。心里难过的要命,心绞痛般。
她和我又差了两三步远,不经意地她孤单单的身影落在我的身上,我默默跟在她身后。
“你很自闭。”她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肯定地说,眼光钻入我的眼睛,好像能从我眼里看出自闭的影子。
“自闭怎么,危害到你的利益还是我的利益,损害了国家的财产还是人民的财产。”我干脆如此这般说,这样的问题再说下去就势必会纠缠不清。
她愣了会儿,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吧,她有一会儿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那走吧。”我提醒道。
“那确实也没什么。”她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题中。
她依然在前,我依然在后,默默走着。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她突然欢快地叫起来。这让我想起了久违的鸟声,清脆悦耳。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在我的想象中她家应该是一栋现代化的别墅,可是在我眼前的都是些低矮的楼房。
“哪儿?我问。”
“那儿,看见三颗梧桐树了吧,就在那儿。”
我终于看见了,也不过是二层楼,像江南小镇一些农民家庭的房子。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显得寒碜和不牢靠,这儿看起来倒很安静和平,沐浴阳光之下,让人觉得心松意懒,这辈子什么也不用去做,有这点就够了。
“这就是你家。”
“恩。”她愉快地点点头,对我话里的微词毫不介意。
她快速走几步,打开了门,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等我进去,“哐啷”一声闭上了门,我耳旁有旷世之感,闭上眼睛,以适应我臆想中的黑暗,其实屋里亮镗镗的。
“到上面吧。这儿被我翻得乱七八糟了。”
的确,这儿非常之乱,不明白地放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我莫名其妙,凭空感觉出一些不真实。说是一层楼,其实这是一段宽敞些的走道而已。可是前面赫然有一段木质楼梯,我举起手指敲敲被粉刷的洁白的墙壁,竟然空洞洞的,让我怀疑自己这究竟是到了哪儿。
我们踩上了一段斜斜的楼梯,我都有些担心会不会把它压塌,我似乎听到了脚底“咯吱”、 “咯吱”的响声。果然,楼上比楼下整洁多了,布置的也很是优雅,很有艺术氛围。各种摆设的花样,古玩字画也不少,只是不知道真假。她说,多是赝品,也不是很次的赝品,具体的她也不太懂。
我顿时感觉有许多虚伪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我压来,我有些喘不过气,脸上汗渍渍的。但我也觉察到了自己的虚伪。
“这是我给父母准备的房子,虽然他们一般不会来这儿住。我自己住在下面。”
“为什么?”我表示不理解。
“我喜欢阴暗潮湿的味儿。”显然她理解错了,我问的是后一句,但我还是决定顺着她的意思。
“阴暗潮湿?”
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不理我的疑问,接着说:“你喜欢喝什么饮料?”
“随便。”
她给了我一桶绿茶,自己却喝起了白开水,不等我发问,她便说:“我喜欢喝白开水。我喝出了有阳光的味道。”
她的话让人扑朔迷离,一会儿喜欢“阴暗潮湿”,一会儿又喝出了“阳光的味道”。真搞不懂她。
房间里有一台台式电脑,大大的书架上面全是书。她“唰啦”一下子拉开了厚重的落地窗帘,阳光便伴随着清醒的气味一股脑地钻了进来。爬到她身上,凸现出了她娇好的轮廓,外围竟似添了一层红红的厚厚的阴影,画似的。她脸上意外地出现了一种凝重的美,尽管她依旧阳光灿烂般微笑着。
体内的一种欲望突然蓬勃而起,明朗的、清晰的、不可压制的欲望。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身体内暗流涌动,冲动的不可一世。突然就想哭了,感觉到了眼角的泪水。
阳光使屋内一下子明朗起来,那么清醒,那么棱角分明,那么厚重,一切都令人愉快起来。笑声钻进阳光里打秋千,咯吱咯吱的,让人愉快万分。
我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三棵梧桐树高过了房子,阳光正是从林叶间进来的,远处是一片树林,炫耀着绿色的生命力。再远处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转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
注意到墙壁上贴了许多奖状,我大致看了一下说,“奖状倒不少噢!”
“外人来了,父母借以夸奖自己的女儿有多聪明。其实他们的奖状比我的还多,都放在箱子里。”
“你不是说你父母从不来这儿吗?”
“他们太忙了,不来这儿。这是按照他们的意思摆弄的。”
她这样解释我也不好说什么,正确与否都无从判断。
屋里出现了暂时的沉默,我咕咚咕咚大口喝着绿茶,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窘迫的感觉,继而对这种窘迫坦然,大模大样地往口里倒绿茶——一种略带苦味的液体。
“你喜欢看书吗?”她站在书架前像个儒者一样说。而声音竟有些暗哑,却是那么迷人,那么富有磁性。
我飞快地眨了一眼,闷声说:“恩。”听起来好似不愉快。
她变得很快乐,象是找到了知音,“喜欢看什么书呢?”
“随便。”我“咕咚”一口喝完绿茶,把空瓶拿到手里说。觉得自己很傻,有点狼狈,被别人捉弄似的。
“那好,我给你推荐两本吧。”她拿了一本《简•;爱》一本《朱丽叶与罗密欧》。
“我看过了。”我回答得总是过于简单但也恰倒好处地表达了意思,语气有些不屑。
她不自觉地用舌头添了添嘴唇,眼睛睁得好大,里面变幻着色彩,说不出是意外还是惊喜。“看不出来你看过的书还不算少。”
我听她的话,有些不顺耳,像鄙夷。尽管我知道肯定没有,但我太敏感了。“你以为我是无所事事。”说完这句话我又不得不嘲笑自己了。我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持无所谓态度,我本人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对任何事情都居然提不起兴趣,显得麻木不仁。即使看一些书吧,只是觉得不过也就是无聊中的有聊罢了,一些书的确能让我兴奋那么几秒钟,但过后就忘了。这样,用无所事事来形容我是最恰当不过了。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两本书你总没看过吧!”她又拿了两本书,是霍芬的《时间简史》和陀斯陀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说这句话时她有些得意的样子,我看看觉得厌恶,做出了厌恶的表情。
“看过了。”我终于不耐烦了。“算了吧。”又补充道。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干呢,没想到你看书还挺努力。”她揶揄的说。
我抵触的情绪越来越浓,胳膊靠在膝盖上,手里摇摆着空塑料瓶,头埋得很深,都不正眼看她一下。
“那你自己挑一本吧!”她不再逞能了。
我极不情愿,为她前面的那些话恼怒,“算了吧,我看你家也没几本书。”语音带着尖酸刻薄味。
她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这是废话,她肯定没料到。她有些错愕,竟不知怎么办才好,幽幽地说,“你看一下吧,说不定还有什么你喜欢看的书。”
我告诉自己不能发火,在一个女孩子面前特别是她。站起来把空瓶往地上一扔。
“嘣嚓——”
刺耳的声音与温馨的阳光极不和谐。而我觉得 阳光也在这“咯嚓——”声中摇了几摇。
果然有我没看过的书,而且是我一直想看却没法弄到的书,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我看了一下封面,暗黑的封面上写着几乎白亮亮的文字:斯巴达克斯。看了前面的几页,又从后面看起,我读书一向是倒着往回看,这样我的思维方式使我一下子想到了结果,再推经过。所以我对悬念小说和艺术片看得很不耐烦,拖拖拉拉,半天弄不出一个结果,憋得人心里发慌,把人仅有的一点点心情全耗在无聊的兜圈子上了,真没劲。
“你先别着急看书,拿上,以后看吧。现在我带你去我的房间。”
客随主便,我跟她走下颤微微的楼梯,想起了一个不知道该不该问她的问题,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她,“你家那么有钱,干嘛住这样的房子?”
“你不喜欢吗?”
“喜欢。”
“大家都喜欢这样的房子那你觉得我住这样的房子有什么不好吗?”
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犹豫之时她推开了地下室的门,门很矮,说是地下室,其实也就是一间侧房而已,只是比一层楼低了一点点,我低头钻过去,黑咕隆咚,一股寒意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她从门框处按着了灯,屋里的摆设让我惊讶,一架钢琴,一袭折叠式沙发,墙壁上挂着小提琴、吉它。天蓝的屋顶,雪白的墙壁,地上乱七八糟躺着一些书本纸屑,我随便捡起了一些看了看,是一些漫画书和她画的漫画。
这个二层楼真是建得扑朔迷离,很古怪,我心里说,我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她拉我到沙发前坐下,“我夜晚就一个人睡到这儿。”她边说边打开沙发前的一个纸箱子,我看到10只白老鼠,4只大的,6只还不会走正蠕动呢?不知怎么的我以前一看到老鼠就觉得恶心。现在竟觉得她们有些可爱,禁不住伸手要摸摸它们。
“别动,它们会咬你的。”
我赶紧缩回手,想到鲜血淋漓和鼠疫,我害怕了。
“你们家真是奇怪,哪儿弄来的这么些白老鼠呢?”
她伸手到箱子里,一只白老鼠跳到她手上,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爬到了她的肩上,她把老鼠放到双手上,轻柔地抚摸着白老鼠。我看到这些情景,觉得不可思议,她和老鼠的关系竟然好到这种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