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部队宣传部的部长李明从办公桌后面的座位上站起来,向刚进门的春妮介绍从长藤椅上站起身的郑长寿。
李明走到郑长寿面前,伸出右手拍着他宽厚的左肩说:“他的名字叫郑长寿,现在是咱们省北方山区D县的县长。你别看他现在年纪轻轻的,人家可是十五岁就参加革命的老同志啦!”
“李部长,您别尽夸奖我啦!”
他浓眉的大眼、高耸的鼻梁、厚唇的大嘴、宽大的脸庞上浮出一层健康的暗红颜色,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春妮也不是什么外人。啊!”
李明抬手,示意他们两个坐下。
“春妮同志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黄燕她们的公安部队,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以我的估计,她今天来找我,准是要工作的。”
他对春妮使了个眼色。
“李部长!今天您猜对了,我今天来这,就是向您要工作的。”
春妮不在意自己身边的郑长寿,她找的是李明。
“好啊!你来的正好,郑县长正向我要人呢!北方农村地区需要大量有知识、有文化、能吃苦的年青人,尤其是有觉悟的女同志。来!你们俩都别站着,快,快坐下说说。”
他从办公桌那边拉过椅子,正对着长藤椅,腰板挺直地坐下。
“诶!你们俩站着干什么?快!坐下。”
他抬起两只手,向站在身体两侧的春妮和郑长寿示意。
“李部长!北方农村工作的情况我刚才已经向您汇报过了,我们的干部队伍远远不能满足现有农村工作的需要。很多自然村,尤其是敌特情况复杂的大村子,没有我们的干部。结果村子里因为乡族问题,因为宗族信仰等等,经常发生冲突和纷争,被残留的敌特利用,影响了土改工作的全面展开,更影响今年的春种。所以,我这不就利用开会的间隙,找到您这个老战友,求兵搬将嘛!”
郑县长诚恳地说。
“好!我现在就把第一位同志推荐给你。春妮,你现在可以向你的新领导报到啦!”
李明看着春妮,又看着郑县长,示意他们表态。
“李部长!我没有意见,随时可以出发。”
春妮站起身,挺起胸膛,摆出立正报告的姿势,信心十足地说。
“她?”
郑长寿以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身材一米五五,体型清瘦而语气坚定的春妮。
“小郑!你看不起女同志?你刚才不是说尤其需要女同志吗?”
李明试探地追问道。
“对!尤其需要女同志,争取农村妇女的工作。但是……”
郑长寿也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
“你一个宽背熊腰的男子汉,历来说话直来直去,干活儿干脆利索,县长大人,今天怎么就那么吞吞吐吐的?”
李明故意地问道。
“我担心春妮同志受不了农村的苦!”
郑长寿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李明听后,看了看春妮,想听听她的想法。
“我不怕吃苦!参加工作前,我就吃过各种各样的苦。参加公安部队的训练,我也吃过各种各样的苦。苦怕什么?我连牺牲都不怕!”
春妮满脸通红,像是要与郑长寿这种歧视妇女的男同志争个高低公平似的。
“好了!我替春妮同志保证,一定完成郑县长交给的任务。”
李明像一位敢给妹妹作主的大哥一样,替春妮大包大揽了一切。
春妮满意地看着李明,笑了。
“行!我听李部长的。春妮同志,三天后,火车站见。”
他伸出又厚又大又粗的右手,紧紧地撙住春妮细嫩白蜇的小手,有力地握了三下。
李明在春妮离开他的办公室后,对站在自己面前的郑长寿语重心长地说:“长寿同志,就拜托你啦!像春妮这样的年青同志,需要锻炼,也需要培养和关怀。”
郑长寿会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火车、汽车和牛车,春妮一行二十人跟着郑县长来到了本省最北方的D县,新来的年青男女分住在刚刚腾清的县城夫子庙的两间厢房里。
背着大挎包,身材段小精悍的春妮一步跨进了左厢房,她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环顾左厢房四周刚刚用白灰刷过的山墙,墙面有浓浓的白灰味和潮气。两个一人多高的木栏棍窗户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除了大门拉开时有阳光留下,房间里永远是湿冷湿冷的。房梁上虽然没有蜘蛛网,但是那厚厚的积尘依旧存在。地上的砖头是新铺的,但是,泛着潮气。沿着山墙用厚木板搭成的大通铺,结实、牢固,上面再铺上厚厚的稻草,算是对女同志的特别关照。
女同志们的背包还没有放下,郑县长已经一身旧军装,腰间勒着一条宽牛皮带和挂着黑黑的盒子炮,拉着大大的嗓门,大步跨进敞开木格子门的左厢房。
“同志们,一路辛苦啦!咱们这里的条件有限,大家只能担待担待。我已经叫咱们伙房的老李头给你们女同志烧一大锅热水,大家只能凑合凑合用热水洗洗脸,泡泡脚啦!咱们这里可比不上省城啊,天气凉,不能天天冲凉啊!”
他双手来回搓着,不知道对女同志的生活说什么好!
“郑县长,您就放心吧!我们女同志会自己处理的。”
一路上快言快语,有说有唱,热情而积极的董淑珍挺身站在郑县长的面前。她那匀称的身材、清新的面孔和泼辣的性格,给郑长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晚上,春妮借着暗暗的煤油灯光,趴在稻草垫上,翻看着一本从郑县长手里借来的《D县县志》:
春秋战国时,D县地区属百粤。秦统一中国后,设置行政机构,开发岭南,D地区属南海郡、长沙郡。汉初,属赵佗称号的南越国。高祖年间(前206—195 年)先后置桂阳县(今连州一带)、阳山县、浈阳县和含匡县(浈、含今为英德市境),均属桂阳郡。元鼎六年(前111年),置中宿县(原清远县一带),属南海郡。三国时,各县隶属始兴郡。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置D郡,D之名由此而始,辖中宿、威正、平、恩洽、浮护五县。还置阳山郡,辖阳山、桂阳、广德(后改称广泽、连山)等县。在含匡设衡州,领阳山郡。
隋开皇十年(590年),废D郡及其所属的中宿等县,置D县、政宾县(今清新县滨江一带),仍属于南海郡。同时,废阳山郡改置连州,把衡州改名为匡州。二十年(600年),废匡州,其属县改隶广州府。唐武德六年(623年),政宾县并入D县,属广州府。天宝元年(742年),连州改置连山郡。五代南汉乾享五年(921年),于浈阳县设英州。宋宣和二年(1120年),英州改置真阳郡,含匡、浈阳先后改名为含光县、真阳县。庆元元年(1195年),真阳郡升为英德府。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英德府改为英德路总管府,不久又降为州,并含光、真阳县。庆元元年(1195年),真阳郡升为英德府。明洪武二年(1396年),英德州改置英德县,属韶州府。十四年,连州和阳山、连山二县改属广州府。清雍正五年(1727年),连州为广东省直隶州,领阳山、连山二县。嘉庆十八年(1813年),由D、英德两县划地设广东布政司佛冈军民厅(相当于县级建制)。
民国元年(1912年)连州改称连县。民国3年,佛冈改厅为县。抗日战争期间,广东省政府北迁连县,D各县均属广东省第二行政督察区(驻连县)管辖。民国35年,由连山、连县、阳山三县划地,新置连南县。
……
“咯咯咯---,咯咯咯---”一阵公鸡的报晓声撩开了夜幕的一角,东方渐渐地露出一线的鱼肚白。
春妮从睡梦中醒来,钻出棉被,穿好列宁装,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站在院子的中间。
夫子庙坐落在县城中心,而县城在青山环绕之中,D县就是这种丘岭与穷山峻岭的地貌。昨天春妮她们到达此地时已经是星月高照,所以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现在天色还没有大白,蓝白相间的空气中,眼前的一切让她感觉新鲜和好奇。顺着高高的屋檐,透过层层瓦塄,远处是青色的高山,山的半腰有浓重的迷雾,看不到山尖。那些带着潮气的浓雾,从山崖的那边向夫子庙飘来,像一层薄丝,像一团棉絮,铺开来,散下去。
她收起了思绪,拉回了瑕想,低下头来看看院子的四周。
正房的边房亮着一盏油灯,好象昨天一夜就没有吹灭过,那时郑县长的房间。
院子的东北角,那里有一闪闪的火光,白色的热气顺着敞开的小窗钻出来,冒上去。
她捻手捻脚的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昨天晚上给女同志提来两大桶热水的老李头,他正背对着门,蹲在地上,往灶口里添柴。
灶台上有一口大黑锅,锅上盖着已经湿渌渌的木盖,锅里的热气顺着锅沿和木盖缝向上冒,将伙房灶台边上的煤油遮挡得一明一暗。
老李头消瘦和苍老的脸在灶口的火光一闪一闪地照耀下,更显出皱纹的深厚。他站起身,用干枯而有力的右手将木盖锨开,更浓的热气从锅里向房梁顶上升腾,把整间屋子填满了白雾。他拿起长柄的生铁勺,让勺底的圆弧顺着锅沿转动,将里面的液体搅动起来,顿时满间伙房弥漫着红薯粥的香味。
“味道真香啊!”
春妮情不自禁地说。
老李头从灶台的热锅前转过身,右手还提着那把滴着粥汁儿的大铁勺,看着站在门口的春妮,“小同志,这么早就起来啊,还不多睡一会儿!”
“您不是一早就在忙着吗?”
春妮一边卷着衣袖,一边向灶台走来。
“要是睡不着就帮我搭把手。小同志,伙房的事你会干吗?”
老李头看着春妮的细皮嫩肉说。
春妮没有啃声儿,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往灶口里塞了两根木柴。然后站起身,从老李头手里抢过长柄铁勺,熟练地搅动热气腾腾的红薯粥。
老李头看着春妮熟练的动作,放心地从腰间抽出一杆长柄汉烟枪,将吊在烟锅下面布兜里的烟叶用食指和大拇指捏出一小撮,捻碎压进烟锅,就着灶口的碳火点燃,舒心地吸了一大口。
“老李同志!我看咱们郑县长房间的灯还亮着,他一夜没有睡吧?”
春妮一边搅动着大铁勺,一边问道。
“郑县长就是这个习惯。只要有重要的事情,保准通宵不睡觉。”
老李头一边有滋有味地吸着旱烟,一边满怀深情地说。
“那他的身体行吗?”
春妮关心地问。
“他那个身子骨儿啊,我太了解啦。郑县长是木匠出身,从小跟随父亲走家串乡。别看他体宽腰粗的,心可细啦!他十五岁就参加了革命,当过地下交通员,给咱们党组织递送过绝密文件和情报。十七岁当过小学校长,他以这样的身份发展农村的地下党员,他还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呢!解放战争那会儿,他发动咱们地方党组织和群众给南下的解放军备军粮和送衣物。解放省城的时候,他还是地方部队的营长呢!这不,现在党组织要求搞土改,他又脱了军装穿草鞋,领导咱们做农民的工作。这样的好领导,真让人佩服,也让人心疼啊!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我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都直流眼泪啊!”
老李头将抽尽的烟灰在灶台上磕干净,深情地看着那正房边房亮了一宿的煤油灯。
春妮听傻了,心事重重地握着长柄铁勺,勺里的粥汁儿滴落在灶台的地上。
老李头好象闻到一股焦糊味,赶紧从春妮手里抢过长柄铁勺,在锅里搅拌起来。
春妮见状,不好意思地满脸通红起来。好在老李头正低着头,弯着腰,没有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