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这个大会很重要,特别是对我们这些正在培训期间的新战友来说!”
黄燕戴着发白的公安帽,一头齐耳的短发从她的帽子边露出,又浓又黑又厚。她苹果型的脸上是浓黑的眉毛,鼻梁骨很高,有明显的海外血统。嘴巴很大,牙齿雪白,嘴唇自然色的紫红,红扑扑的脸上由于出汗而闪闪发光。她高挺着丰满的胸膛,一手插着腰,一手随着话语的轻重急缓而上下左右地挥舞,像是在指挥一场大型的音乐会。她的嗓门拉得很高,声音很清脆,根本就不用着麦克风,连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盘腿坐在天主教堂庭院砖土地面上的春妮,今天像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看着黄燕的脸,她的举止,她的风格。她的岁数比自己大不了几年,可是,她却是那么老道,那么成熟,那么让人敬重……
庭院里坐满了教导团的学员、教官,还有从野战军转过来的战士,从地方部队调拨过来的干部,从城市民兵中间选拔出来的优秀工人。他们都盘腿席地而坐,挺直腰板,两只手摆在膝盖上面,脑袋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主席台。
主席台上悬挂着毛泽东主席和朱德总司令的大画像,画像两边各插着五面红旗,丝绸面做的红旗随着阵阵微风飘翼、抖动,发出“刷—刷—刷”的响声。大画像的下面是横摆的一排条桌,教导团的团首长按照官级由中间向两边排开,每个首长的面前都摆着一个白色的瓷杯,白瓷杯的上面印有红色而醒目的五角星。
黄燕用两只手掌撑住讲台的台面,仰起头,环顾台下一片黄色公安服装的战士们,“现在我就讲一讲我们队伍中出现的严重问题!“
她扫视了一遍全场,接着说:“我们教导队的新学员中,有一个名叫张文俊的男同志,刚来一个星期,就受不了了。把公安装往床上一扔,当了逃兵。为什么呢?他嫌我们的伙食差,嫌我们的条件差,嫌我们的战士土,嫌我们的训练苦!”
她停顿了片刻,拿起桌面上的白瓷杯,润了润自己上火的喉咙,“同志们啊!我们现在的条件比老红军差吗?我们现在的战士比老八路土吗?我们现在的训练比解放军苦吗?我们不就出几点汗,掉几斤肉,伤几层皮吗?比起成千上万为新中国流血牺牲的同志们、地下工作者们、全中国的父老乡亲们,我们算什么!”
她又拿起讲台上的白瓷杯,仰起脖子喝了个底朝天。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边的水,继续讲道:“我们很多新同志有不正确的思想,认为新中国成立啦!敌人被我们打跑啦!我们训练结束后,就是拿根红白圆棍指挥指挥十字路口的汽车,就是到老百姓家处理一下家长里短。错啦!我们城市的周围布满了蒋匪留下的特务,日本鬼子留下的汉奸,青龙帮留下的地痞流氓。他们一天也没有闲着,整天在琢磨怎么跟新的中央政府捣乱。白天他们混入老百姓当中,晚上就跑出来暗杀、爆破、绑架。我们拿着枪干什么?不是跳舞耍大刀,而是要去流血,要去牺牲……”
坐在主席台下面的春妮听着听着不自觉地将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收到右裤兜口,却感觉自己身边的人都睁大着眼睛看着,她的手像触了电似的赶紧收了回去,重新放到膝盖上。她那张经过一星期训练而晒红的小脸蛋儿又深了一层,而且红到了耳朵根处,大滴的汗水顺着帽沿流下,流过眼毛,流过双眼,流过鼻子,流过嘴角,顺着下巴滴在胸前。她的裤兜里现在还放着一张字条,那是张文俊昨天晚饭前塞给她的。
亲爱的妮:
我爱你!但是,我必须现在就离开你。为了天天看到你,接近你,我也参加公安部队。可是,来到这里却不能时时见面,当面想向你倾吐我对你的爱恋之心,表白我的爱恋之情。原先我以为我们会同吃同住,手牵着手,唱歌跳舞,看电影。结果是天天晒日头,顿顿粗茶淡饭,就像住监狱。我受不了啦!我要回家!我会马上跟我全家去香港,我要我原来的生活。
亲爱的妮!我在香港等你。我要用鲜艳的玫瑰花迎接你,拥抱你。用我的热唇吻你。
春妮的眼光茫然,黄燕在讲台上说什么、讲什么,她都没有听见。
她讨厌张文俊!整天对她酸溜溜的。这样的男孩子能成什么英雄?简直就是狗熊!她心里为张文俊感到害羞,为有这样的同学感到丢脸,为有跟自己一起报名参加公安部队的逃兵感到恶心!她要掏出那张纸条撕掉。不!立刻烧掉。把他张文俊的影子从自己心里抹掉,要快,要干净!
三个月的紧张训练结束啦!春妮晒黑了,长高了,也胖了。
所有参加培训的新兵在分到基层部队之前都进行了严格的身体检查,之后,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公安战士啦!
这天一早,待同志们出去放假半日,春妮忙着整理自己的衣物,黄燕轻声儿地推门走了进来。
春妮唱着、哼着,叠完了衣服,伸直了腰,一转身,突然发现黄燕就站在自己身旁,慌里慌张地抬起右手,给自己面前的黄燕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好!”
“春妮啊,坐下吧。”
黄燕将她硬邦邦的右手轻轻地拉下,用双手轻轻地拍着春妮的双肩,示意她坐在床上。待春妮坐定后,黄燕也坐在她身边,像个大姐一样抚摸着她变得粗糙的小手。
“春妮啊!对我们训练营的生活满意吗?”
黄燕温柔地问道。
“首长,满意!”
她红着脸说。
“现在就咱们俩,你就当我是你姐姐,我有事情告诉你。”
黄燕像哄着小妹妹一样。
“行!黄大姐,您说。”
春妮神态渐渐地放松。
“今天早晨我看过了你的体检报告。”
“怎么样?”
春妮急切地追问,这事关她的前途和理想。
“你先别急!你们家有人抽烟吗?”
黄燕关切地问道。
“有!我爸。怎么啦?”
春妮不解地追问道
“检查结果,你的肺部有灶影。”
黄燕果断地回答。
“您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春妮听糊涂了。
“你的肺部有问题,需要治疗。”
黄燕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
“什么?”
春妮突然感觉一阵昏旋。
“公安部队要求很高,她要在各种恶劣的条件下工作,要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中与敌特周旋,……”
黄燕讲的道理,春妮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的理想就是当一个精神的公安部队战士,就是当一个叫敌特害怕的女英雄,就是……
“春妮!听你大姐的话,赶紧回家看病,好好养身体。革命工作很多,到处都需要你这样精明、勇敢、果断的好同志。公安部队虽然不能干,并不代表革命队伍不欢迎你呀?”
黄燕又将双手放在她的双肩,非常有力地拍了拍,以表示她对春妮的疼爱和惋惜。
春妮呆呆地坐着,眼泪从眼眶流出,她难过地低下了头。
黄燕默不作声儿地从她身边站起,头也没回地大步走向宿舍的门口,带上房门。
春妮全身一阵抽泣,伤心地趴在叠得方方正正的面被上,放声大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