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她家的小镇情况吃紧!北边不断地传来“轰—轰—轰—”的大炮声。南边也不断地传来“轰—轰—轰—”的声音,但是,那是政府撤离运输车的声音。江边也出现往日少见的大货轮,繁乱的运输车,槽杂的队伍和慌张的难民。
春妮她爸的杂货店又开不下去了。钞票天天贬,物价天天涨,货物买进不来,东西卖不出去。
“怎么办?怎么办?”
春妮她妈焦急地在阁楼上走来走去,她一手拿着芭蕉扇紧扇,一手拿着丝手娟猛擦,少许白头发的额头上冒着大颗的汗珠。
“你道是说话啊!”
她急火火地对坐在太师椅上的丈夫小声地说。
春妮她爸道是不急,稳稳地坐着,右手拿着折叠山水纸扇有规律、有节奏地扇着,左手扶在素长衫的膝盖处,并用食指有节奏地点拍着。
“老大的银行倒闭了,他失业在家。老二的邮局倒很忙,工钱涨得还没有物价涨得快。春妮的学校也关闭了,她天天也不知道在外面野什么?小弟的小学是上不成啦,我可以叫保姆张妈看着他。妞妞太小,我整天要看着她。家里家外,真是乱成一锅粥。报纸上说;共产党来了要分财产,私产要充公。是这样吗?”
春妮她妈快言快语,续续叨叨。
“依我说,咱们那些金条不要动。无论谁来,无论谁当王,咱们都踏踏实实的。”
春妮她爸终于开口啦!
“咱们要不要去香港躲一躲?”
春妮她妈凑到丈夫面前,低头问道。
“我看不用!这不比日本人来的那阵儿。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是中国人。咱们生意人既不惹这个,也不招那个,凭什么要跑啊!”
父亲胸有成竹地说。
“哪孩子们怎么办?”
“大的都成家立业了,你还操什么心啊!”
“春妮呢?”
“不用管!她自己有主意。你想给她嫁出去,她还不愿意呢!前些日子商会的陈会长想把春妮娶过去,当他的四姨太,我连对春妮说的胆量都没有。现在的女孩子动不动就是民主、自由,全让西学教坏了。”
“咳!我这个当妈的也没有办法。媒婆来过咱们家好几次了,也介绍了不少大户人家。可是,春妮就是大大方方的回绝人家,闹得我也很没面子。”
母亲无奈地摇着头。
“都什么时代啦!咱们的脑筋跟不上啦!反正女孩子也是要嫁出去的,随缘吧!”
父亲转过身,拿起桌面上的老花镜,双手将镜腿夹在自己的耳朵上,继续翻看着那本摊开的帐本。
窗外传来“笛哒—笛哒—笛哒—”刺耳揪心的警车喇叭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春妮肩挎着一个布制的书包,两手交叉地放在身前,高高兴兴地从同学家里走出来,蹦蹦跳跳地向自家走去。她那布制的书包里没有放什么课本之类的东西,学校早就不上课了,里面放着几本时装杂志和织毛衣的书。在家坐不住的春妮约了同学,大家凑到一起聊天和学做姑娘的手工。其实,这些活儿在家里也可以做。但是,她不想听母亲天天在自己耳边唠叨的那些男婚女嫁的事情,好像自己已经老得嫁不出去啦!
她留着钢盔型的短发,现在时兴这个。长长的睫毛,红润的小嘴,清秀的鼻子,细嫩的脸蛋,高耸的胸膛,修长的胳膊,直直的小腿,瘦细的腰身,已经饱满而曲线分明的臀部。她完全是一个成熟的大姑娘啦!
她高昂着头,直挺着胸,两只白嫩的小手在身体左右自由地摆动,脚踩着轻松的步子,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让太阳照着自己的脸、手、脚和全身上上下下。她走着,跳着,原地旋转着,旁若无人地开心笑着。
突然,远处传来警车刺耳的笛鸣,路边的人群顿时紧张起来。有的好奇四处张望,有的慌张急步快行,有的胆小面壁躇立……。春妮本能地收住了脚步,远离路边,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一家咖啡厅外的墙边上。
一位年青高大的男子从远处迎面跑过来,二话不说,就一把将春妮搂在自己宽厚的胸膛里。并且像恋人一样,用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头亲吻她的小嘴唇。
“都他妈的什么时候啦,还有时间谈情说爱的!真他妈的!”
几个身穿黑色便衣,腰间扎着宽皮带,手上拿着手枪,头上戴着鸭舌帽的家伙从他们两个身边走过,嘴里骂着,脸上笑着。
春妮感觉所有的一切来得都那么突然,那么没有准备,那么新鲜,那么陌生。她想挣扎,想甩开这种不尊重的束缚,想看清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拉着警笛的囚车在他们两个身边没有停下来,而是飞驰过去,在路上扬起灰尘,卷起树叶。
年青的男子松开了手,抬起头,机警地看着自己的四周,然后,很礼貌地对春妮说:“姑娘,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啦!”
春妮定了定神儿,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男子。
他有一米七的个头儿,乌黑的头发,梳成典型的学生分头。宽厚的脸庞,浓浓的眉毛,雪亮的大眼,圆润的鼻子,均匀的嘴。他身穿一套灰色的中山装,宽厚的胸膛和背瘠,两只既厚又大又细的手,脚上套着一双黑色大皮鞋。
“非常感谢你!”
男子再次向春妮表示谢意。
春妮却傻楞楞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儿,脸颊微红。
他见春妮那么痴情,笑了,“来!我请你喝一杯咖啡。”
春妮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走进小咖啡厅。她的嘴唇还有男子热吻留下的气味,她感觉这种味道是甜甜的、香香的、怪怪的。她的心突然跳得剧烈起来,一股热潮涌上她的脸颊。她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着小咖啡厅的石阶,跟在年青男人的身后,走了进去。
小咖啡厅确实很小,只要三张靠窗户的桌子。桌面用一条蓝白相间的粗麻布铺罩着,正中放着一个白瓷细腰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红色玫瑰花。窗户上挂着一块用手工刺锈出来的白色纱线布,里面可以看见外面,而外面却看不见里面。一张桌子也只能面对面的坐下两个人。正对门口的是吧台,三米长,半米宽,一米二高,原木做的。上面就放着一个非常老式的咖啡炉,还有一个非常老式的收款机。咖啡厅的老板是一位美国的老太太,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餐布擦着一只非常干净而非常透亮的高脚杯。她的身后是一个桃木制作的酒架,上面摆满一排排的外国酒瓶和五、六个美国人物风景瓷盘。
“年青人!欢迎来本小店坐坐。”
她用非常生硬的广东话说。
“您好!请给我们来两杯咖啡。”
年青男子面带笑容而礼貌地对她说。
“请坐吧!”
店老板朝窗户那边仰仰头。然后,停下擦酒杯的手,忙着转身研磨咖啡,煮咖啡。
“您请坐!”
年青男子走到靠墙角而靠窗户的桌子前站定,伸手向春妮示意。
“这里的咖啡味道确实很不错,您尝尝。”
看来他是这里的老主顾了。
春妮顺从地坐下,年青男子便自我介绍起来:“我叫李明,暨南大学的学生,学医的。刚才正撞上中统抓人,就临时把你当成恋人,作了个掩护。再次对您表示歉意。”
他将放在桌面上的两只大手握住,不住的撮着,“啊!忘了问,您叫什么名字?”
春妮听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低下头,看着桌布,小声儿地说:“陈春妮。”
说完了自己的名字,她开始数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指头。
“咖啡来啦!请慢用。”
老板熟练地将两杯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咖啡摆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受惊吓了吧?喝口咖啡就好啦!”
李明轻松地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咖啡挺浓的,你要不要加点儿糖,或者加点儿奶?”
他示意春妮自己加。
春妮从桌上的砂糖罐里崴出一勺糖加进了自己的白瓷杯。然后,文静地将杯子举起,用嘴唇轻轻的抿了一小口,真的很香!
“你们中学还上课吗?”
“早停课了。”
“那现在忙什么呢?”
“没事儿干!”
“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大家就要忙起来啦。”
窗户外,囚车拉着警笛呼啸而过。李明一点儿也不紧张,因为他们俩儿正在“谈恋爱”。
春妮好奇地问:“忙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啦!”
春妮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年青男人总是那么神神密密的,而且老是说一些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们有知识的人,以后一定有用场。”
“哪您呢?”春妮反问道,“医生不是更有用场?”
“那当然!恐怕比医生的用场更大。”
李明胸有成竹地说。
春妮直视李明,原先那种羞羞答答的表情没有了,而是那股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劲儿。
远处,响起一阵一阵炮火轰鸣的声音,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春妮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年青男子李明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