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宣布投降,香港无事可做。
春妮她爸决定:离开香港,回去,全家搬回江边的那个小镇去!
小镇依然是原先那样,江水羼羼流淌,木棉树开花结果。
大哥在小镇的银行里找了一份儿工作。二哥在小镇的邮局当差送信。春妮她爸仍然开着他的杂货店,而且生意还不错。
春妮她妈除了料理家务,照看弟弟,又怀上个孩子,整天挺着个大肚子,双手插腰,摇摇晃晃地提个竹篮子上街买菜。
春妮长大了,变样儿了,十四岁的年龄,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面相和身段。原先在香港剪成的平头没有了,留出了满脑袋厚厚的短黑发,一只鲜艳色彩的发卡别在上面,着实吸引着所有男孩子的目光。她那女孩子的身段已经发育成熟,前胸乳房微微耸起,两条露出的胳臂皮肤细腻而光滑。一身素装的旗袍包裹着她的全身,高胸、瘦腹、圆臀、白腿,让每个男人都免不了多看两眼。她那双从省城买来、黄颜色、半高跟、圆头、系带的皮鞋,既小巧,又舒适,每天都会在学校引来女伴儿的羡慕和赞许。
“春妮同学!这个周末我请你看电影。”
梳着一头油光锃亮分头黑发,身着一件笔挺少年西装,系上一条花白相间丝绸领带,脚穿一双黑色圆头系带皮鞋,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款式的书包,右手攥着一根奶油冰糕正往自己嘴里送的张俊文像一尊大佛似地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当中,拦住了春妮回家的路。
“我没有空儿,周末我要帮我妈看弟弟、做家务。”
春妮了解这个公子哥儿,他经常以请女孩子看电影之名,行谈恋爱之实。
“看场电影也费不了一天的功夫,不就两小时吗?”
张俊文向春妮凑过来,春妮都能闻到他手里冰糕的那股奶油味。
张俊文贼溜溜地看着春妮生气的眼神,赶紧将塞在自己嘴巴里的奶油冰糕拿出来,垂手放在笔挺的裤子旁边,张着满是奶油的大嘴说:“我马上给你也买一根!”
看着张俊文要转身去买冰糕的样子,春妮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臂,“谁希罕你买的冰糕啊!我家里真的有事,你约别的女生去吧。”
“那,那……”
张俊文只要一着急说话就结巴,尤其是在课堂上,只要老师一提问,他保准就是这副样子。
春妮甩开他的胳臂,转身离开,留给他一串串嘲讽的笑声。
张俊文楞楞地看着春妮窈窕的身影,张着嘴,苦着脸,皱着眉,心里酸溜溜的。片刻,他闭上嘴,将口水和奶油一起咽下,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有个性的女孩儿搞到手!
他手上拿着的冰糕化了,“啪”的一声掉在学校大门口的地上。
他转动着肥胖的脖子,左右看看四周,没有人。他抬起右脚,用皮鞋将它踢到路边。
此时,从校门里面冲出一群女学生,比他大一届。他赶紧转过身,背着姑娘们的笑声,快步跑掉。
到了周末,张俊文还是不死心。他手里攥住两张电影票,衣装整齐地找到春妮的家。他要亲自看一看,春妮是故意回避他呢?还是真的忙家务?
“春妮同学!春妮同学!”他站在巷子口,仰着头,对着阁楼上喊。
“谁呀?”
随着“吱拗”的一声儿,阁楼的窗户打开了,盘着头发的中年妇女伸出半个身子,她用奇怪的眼神低头看着楼下衣装整齐的小男生。
“你找她有什么事?”
“阿姨,我是她同学,同班同学,我想请她看电影。”
他高高地举起右手指捏着的两张电影票,还不时地举臂晃悠,显得很得意的样子。
春妮她妈皱了皱眉头,“她一早就出去买菜啦!”
“阿姨!她什么时候回来?”
春妮她妈迟疑了片刻,“一会儿吧!”
“那我在这等等她!”
张俊文将高举的右手放下,转身,兴奋地站在春妮的家门口。
“好样的,有希望!”
他心里想着。
春妮她妈看着楼下那位乳毛未干、衣装笔挺、一脑门子幻想的中学生,苦笑着关上阁楼的木窗。然后,转过身,用双手轻轻地摸着隆起很高的肚皮。突然,她心头掠过了一丝的担忧之情。她赶紧抓住扶手,走下楼梯,来到厅堂。她要马上把自己的担忧告诉正在拨算盘、记大帐的丈夫。
等啊,等啊等,半个小时过去了,焦急的张俊文闻声儿侧头,终于看到了春妮。
她一身短袖女上衣,长睡裤,木拖鞋,头发后面扎起一撮马尾辫,用一根牛皮筋绑着。她右手挎着一个竹蓝,里面有水淋淋的青菜、小罐装着的豆瓣酱、玻璃瓶装着的食油、荷叶包着的鱼头、草绳绑着的猪肉、还有一打卫生纸。
木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张俊文的心随着这个声音也“砰、砰、砰”地跳起来。
春妮昂着头、挺着胸、甩着手、脸色平静地朝张俊文走来。
“春妮同学!我在你们家门口等了半天啦!”
他苦着脸,一脸疲惫地对着春妮说。
他想得到春妮的同情,想听到她的安慰。她常常在学校这样同情同学,安慰朋友,当然是女朋友。
“我不是昨天跟你说了吗!”
春妮用坚定的口气说。
“你这不是干完家务了吗?我在门外等你。你换完衣服,咱们一块儿去看电影。”
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电影票,在春妮眼前晃悠着,“是最新上影的美国片,在最好的中排!”他得意而自豪地说。
“你自己去吧!或者找别的同学去。没有女同学就找男同学。”
“不行!我今天就要你跟我去。”
“凭什么?”
“不凭什么!”
“你干吗老是死缠住我?”
春妮生气地瞪眼看着他。
“我,我,我就是想让你陪着我看这场电影吗!没有别的意思。”
他紧张,并且为自己争辩着。
“行啦!别争了,赶快走吧。晚了你连电影都看不上啦!”
“你同意啦!”
他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谁说的!”
“你不是说快走吗?”
他皱起眉头问。
“我是说你自己赶紧走!我还有很多家务事要做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推张俊文。
“要不我去跟你爸妈说说?”
“不用啦!我自己的事情我决定。”
春妮侧身用左手推他走。见他还站着不动,便不再理睬他,自个儿推门进了家,重重地关上了自家的门。
张俊文失望地看着紧闭的大门,转身、低头,看着已经捏湿的电影票,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