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他个老母,挤什么挤!”
歪戴着黑色大壳帽,嘴里叼着香烟,手里攥着一根红白相间颜色的圆木棍,满脸凶气的警察大声地叫骂着。
小镇远处连着大江,大江的码头乱糟糟的。
只要三层船舱的江轮被粗大的麻绳绑在青石铺成的码头上,它身上脏稀稀的,布满了油腻,长满了青锈,散发着腥气。
“都他妈的给我排好了,一个一个地上!”
警察高高地举起那根圆木棍,随时准备打下去。
两根平木板斜搭在船弦与岸边,上船的人迈步都颤悠着,摇晃着,心悬着……
拉起铁丝网的检票口外面堆满了人,远远看去,灰蒙蒙的一片。人群中散发着恶酸的臭汗味儿,连同那些渔民扔到岸上的臭鱼烂虾,整个码头是乌烟瘴气。暴晒了一天的酷日头已经沉进了江底,但是,那股湿热而腐败的臭气仍然呛得人们喘不气来。
往常,此时,小镇的人们都会在傍晚时分在自己的家门口支起几把竹躺椅,在竹躺椅的旁边放上一把小竹凳,然后,在小竹凳上放上一壶凉茶。热了,渴了,从竹躺椅上抬起身,顺手拿起身旁的那壶凉茶,壶嘴对着自个儿的嗓门倒进去。哇,那个凉快啊!真解渴!接着拿起冰水泡过的白毛巾擦走额头上的热汗,举起大芭蕉扇呼扇两、三下。嘿,那个清爽啊!然后,懒散地躺下,自由自在地摇晃着,一边抖着芭蕉扇,一边听着红线女,多滋润啊!
“别挤啦!踩着我的皮鞋啦!”
一个西装革履,脖子间勒着花格领带,满头油发,手提黑色皮箱的男人惊叫着。
他里面的衬衫已经湿透,绷起青筋的细脖子伸得老长,活像一只将被屠宰的大公鸡。
“他妈的,都什么时候啦,还穷讲究!”
身旁向前拥,夹包,提箱,扛家伙的人们发着狠话。
被人踩了鞋男人的蓝色长裤也没有好下场,被人们拥挤着、摩擦着、蹂躏着,笔直的裤线没有了,上面都是污垢,都是灰尘。出门擦得乌黑发亮的圆头皮鞋,经人一踩,早就变成灰尘与土渣铺满的破鞋子。它的主人已经麻木,既没有感觉,也没有怨气。
“诶呦,谁那么讨厌啊!乘机楷油啊!”
一个身穿丝绸旗袍,打扮入时的女人妖里妖气地叫着。
她涂在脸上的胭脂被汗水浸湿,顺着脸上抹过的白粉流下来,搞得满脸的不伦不类。她梳理整齐的卷发已经散开,发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怎么被挤掉的。紧身的旗袍在这种场合显得笨拙,很不方便。挂在胸口左边的绣花手娟已经被挤来挤去的人搞脏,想用它擦头额上的汗,也腾不出手。脖子上的汗顺着紧扣的衣领襟向下流,顺着乳沟流向腹部,把胸前的旗袍荫湿成一条一条的纹路。细腰上也挤出了汗,汗水顺着小腹流向大腿的内侧,一直顺着膝关节流到小腿上的白丝袜上。就在刚才,她的衣扣被人拉开,露出里面白嫩的胸脯。
往常,一定有人看,一定有人笑。现在,大家都顾着逃命,谁还有那艳福啊!
“咕隆”,突然有一个老妇人在人群的拥挤中绊倒在地,原先挎在胳臂上的那个蓝布包被挤掉,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她本能跪在地上,赶紧弯腰去检,她的手被后面拥上来的人狠狠地踩住,“啊!啊---”
人们轰地闪开,立刻又拥上来,碰到她的头,踢到她的身,撞到她的腿,“啊—我的天啊!观音菩萨啊!”
有人被绊倒了,有人被后面的人踩到了,人群一阵涌动,一阵骚乱,跟着哭的、喊的、叫的,以老妇人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人群中站出两个壮年人,情急之中把老妇人拉起,并且捡起她撒落在地的所有衣物,这才避免了一场可怕踩踏悲剧的发生。
春妮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住她妈系牢的衣服布包,身体紧贴在她爸的身后。她的两个哥哥一左一右,各自手里提着木箱,里面都是些生活必需品。母亲双手将一个大布包抱在胸前,那里面都是些她贴身的细软和宝贝。她的小腹微挺,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春妮她爸最辛苦,不但一手各提一个牛皮箱,还要用自己瘦弱的身体向前冲,给全家挤出一条生路来!
凡是挤过铁丝网,通过检票口的人们,终于可以长长地喘出一口气。
大家一字排开,听着警察的大声儿吆喝,手里攥紧拿着的东西,低头看着脚下那三十公分宽、上面布满铁皮铁钉、颤颤悠悠木板,一步一步向船上挪。
木板下面是拍打岸石和船壁的河浪,发出“哗啦—哗啦—哗啦”有节奏、有韵律的声音。
春妮不敢低头看着木板下面的浪花,她头晕,赶紧抬起头。眼前的木板从岸上到船弦呈三十度角,上船就像爬小山。
走完那一小段惊心受怕的桥,跨上船甲板,河风轻轻地佛过,身上的热汗、酸汗、香汗和臭汗荡然无存。浑身上下是那么的凉爽、通透、轻松、痛快!
春妮跑到船弦边,两只小手扒住头顶的船帮,垫起小脚,看下去。岸边,检票口外,铁丝网,在轮船探照灯灯光的扫射下,人们依然在高声地尖叫,前拥后挤。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汽笛长鸣。
坐在三等舱地板上的春妮猛然感觉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然后慢慢地平稳起来,最后离开了码头。
春妮好奇地四处张望,她妈正用双手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低头在向肚子中的孩子说着什么。
春妮的两个哥哥仰着头,伸着脖子,顺着三等舱敞开的窗户,看着船舱的外面。
春妮她爸低着头,默默无言。过了一会儿,他仰起了头,望了望窗外,瞧了瞧船舱,轻轻地、无声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