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县城饥荒,省城也饥荒,甚至全中国都饥荒。天灾啊!人祸啊!
春妮向单位告假,一手牵着三岁的妞妞,一手拉着两岁的虎虎,挺着个大肚子慢慢爬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
“春妮!到你父母家要好好养身体啊。”
已经是专区宣传部部长的郑长寿站在站台上,仰着头,看着脸有些浮肿的妻子说。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春妮笑眯眯地轻拍着自己的大肚皮。
“我会利用开会的时间去省城看你们。”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依依不舍、爱恋心疼的神情。
“爸!您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啊?还有外公外婆?对啦,还有妈妈肚肚里的小弟弟?”
妞妞双手趴在敞开的车窗上,伸出两个翘起的小辨子,挤着两只眯缝眼,脸带小酒窝,笑嘻嘻地望着郑长寿说。
“乖妞妞!听妈妈的话。别招外婆生气啊!”
郑长寿疼爱地说。
“外婆喜欢妞妞,也喜欢我。”
虎虎挤到车窗前,两只肥胖的手趴在上面。他也伸出光秃秃的小脑袋,脸色蜡黄地对郑长寿笑着。
郑长寿一阵心酸。乡下的农民没有饭吃,城里的工人没有饭吃,各级干部吃不饱饭,连孩子们也跟着受委屈。
“他爸,放心吧!他们在外公外婆那里会没有事的。”
春妮底头,用双手摸了摸圆鼓的肚皮,满脸露出甜蜜的笑容,“他也会没有事的。你注意多保重身体,尤其是下乡的时候。胃注意保暖,水要喝热的,围巾在衣柜的第二格,……”
春妮看着郑长寿削瘦的脸庞,减了二十多斤的身体,很担心地吩咐道。
“呜—呜—呜”
火车拉响了出发的气笛,妞妞和虎虎兴奋地喊着:“火车开啦!火车开啦!我们要去省城啦!”
他们伸出小手,拼命地摇晃,笑嘻嘻地看着慢慢远离的父亲。
“春妮!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老人家!”
郑长寿用双手拢成喇叭状,放在自己的嘴巴上,大声地喊叫着,火车轰鸣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大嗓门。
“春妮啊,你看人家张文俊还那么痴情于你。这些东西都是他从香港寄来的。他听说国内闹饥荒,大家没有饭吃,惦记着你受苦,专门寄来这些猪肉、牛肉和鱼肉罐头。说是让你补一补身子。”
春妮她妈一边低头用手摆闹堆在饭桌上的邮品,一边侧过脸来看着给妞妞和虎虎洗手的春妮。
“外婆!这些东西是谁从香港寄来的?”
妞妞平举着两只湿渌渌的小手,歪着小脑袋问。
“一个叔叔呗!”
“这个叔叔我们认识吗?”
虎虎睁大了眼睛,两手还放在白瓷脸盆里,转过头,看着外婆问。
“反正你们两个小家伙不认识,连你爸也不认识他!”
春妮她妈故意生气地说。
“那不认识,他干嘛给我妈那么多好吃的呢?”
妞妞就是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脾气。
“妈!别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啦!尤其是对孩子们,他们还小呢!”
春妮心情郁闷地看着母亲。
“老郑现在都是大官儿了,比以前的县老爷官儿大,怎么就养不起自己一家人呢?还不如人家文俊,要房有房,要钱有钱,西装革履的。”
春妮她妈翘着嘴,心有不平地说。
春妮听后很生气,准备反驳母亲。
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三国演义》的父亲,放下书,摘下老花镜,心平气和地说:“人家老郑是共产党,不是官吏。老百姓都吃不饱,他能吃得安心吗?”
“还是咱爸明事理。”
春妮双手扶住自己的后腰,挺着大肚子,挪步走到父亲的身边,撒娇似的将两只小手放在他的肩头。
“都当妈了,还跟做姑娘似的。”
春妮她妈走上前,伸出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春妮的脑门儿。然后,笑嘻嘻地从饭桌上拿起一听猪肉罐头,转身去厨房给春妮熬汤去了。
初夏的江岸边,微风习习,木棉树的树叶随风摇弋,发出“刷—刷—刷”的响声。
省城里面的人们或脚骑单车,“叮铃铃—”地按着清脆的响铃。或乘坐有轨公共汽车,礼让老人和儿童。或走路,边行边聊。
在家休养的春妮难得有这样的空闲。她一手提着空竹篮,一手扶住自己的后腰,挺着个大肚子,随着上班的人潮,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地朝早市走去。十年啦……
“呦!这不是陈春妮同志吗?”
一阵香风带着娇嫩的细嗓音停在了春妮的身后。
春妮回过头,转过身,自己面前站着一位高出自己半头、身材修长娇美的女士。她怎么这么面熟啊!
“哦,是董淑珍同志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春妮有惊又喜。
“看来你的眼力还行!”
一头蓬松光滑浓黑的卷发,长到胸前。洁白细腻的脸庞发着光,飘着红润。纤细的眉毛,长长的睫毛,机灵的眼光。圆润而小巧的鼻子,碧玉似的可人。微翘的嘴角,淡淡朱红的嘴唇,带有诱人的性感。她的胸膛还是那样高高地挺着,仍然是丰满和坚硬,白衬衣里面的粉红色乳罩隐约可见。下身是丝绸淡花长裙,宽大的,折皱的,飘飘的。一条天蓝色的妆饰腰带,轻轻地勒在她的细腰上。一双肉色的半腿袜,配一双圆口系扣黑色高跟鞋。她手里还提着藤麻编织的手袋,手袋上面绣着一朵鲜艳的红色玫瑰花。
“我们到前面的椅子坐一坐,我还能跟你聊上十分钟。”
董淑珍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女表,笑着对春妮说。
“只要不耽误你上班。”
春妮客气地说。
于是,董淑珍连忙上前,拉住春妮的右手,搀扶着大肚子的她,引导她坐在江边树下的长条椅上。
“你还是那么年青啊!”
坐在长椅上,潇洒地翘着腿的董淑珍笑迷迷地恭维道。
“哪能跟你比呦!连肚子里的这个都有三个啦!”
春妮用手指点着自己的大肚皮,幽默地说。
看着青春般的董淑珍,她心中难免有一阵隐隐的悲哀。自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之后,自己很少打扮,很少照镜子留意自己,除了关心孩子,就是关心老郑……
“老郑现在怎么样?”
董淑珍打断了春妮的沉思。
“老郑吗,挺好的!你呢?”
“我吗?挺好!”
“结婚了吗?”
春妮关切地问,也算是对情敌的一种同情吧!
“没有!我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
董淑珍故作深沉地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跟李部长一起工作。”
“李部长!哪个李部长?”
“李明啊!”
董淑珍认真地说。
“李大哥啊,我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董淑珍好奇地追问道。
“我跟老郑见的第一面就是他引荐的啊!”
春妮平静地回答。
“他妈的!又让这个黄毛丫头抢了先。”
董淑珍心里暗暗地骂道,嘴上却说:“真巧啊!李部长可是你们俩的月下老人啊!”
“大概这是缘分吧。”
春妮羞涩地说。
“男人算个屁!我这是拿你们开涮呢!”
董淑珍心中恶狠狠地骂着。她心里非常的得意,因为从郑长寿那里没有得到的东西,早从孙常和那里得到了。现在她要从李明那里得到更多的。
“李明同志现在是咱们省城的市委宣传部长,我能跟他这样多才多艺的领导一起工作,我好幸福啊!”
董淑珍喜形于色,故意奚落春妮。
“呀!对不起,我要上班了。李部长还等着我送给他的文件呢!”
董淑珍猛然抬手看着手腕上的小女表,惊声儿地叫喊着。
“那您赶快走吧,别耽误了工作!”
春妮客气地说,“请向老领导给我代个好啊!”
春妮看着董淑珍扭着屁股,慌慌张张的背影,不觉地感到好笑,“还跟个姑娘似的”。
她左手扶住自己的后腰,费力地从长条椅子上站起身,右手拣起空竹蓝,挺着个大肚子,朝早市慢慢地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