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陈旧、狭小的夫子庙,今天却充满了活力,一群热血青年集合在扫净的沙土场院里,听他们的领导—郑县长下达命令。
“同志们,你们今天已经到达了最前线。我们的面前虽然没有碉堡,没有大炮,但是,有敌人,有战壕。我们要团结农民兄弟姐妹们,向那些暗藏的敌人发动进攻。保护解放的土地,保护人民的利益,保护我们的新中国。”
站在土台上的郑长寿看着面前的新队伍,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他们个个穿着崭新列宁装,已经没有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充满着激情,洋溢着热情,就像随时准备冲出战壕的二十个青年男女新战士。
春妮抑止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她被郑县长的话语感染了,被他的一举一动吸引了,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仰起头,挺起胸,认真地听,仔细地看。
郑县长一身已经发白的黄军装,腰间紧勒一条宽皮带,牛皮的枪套右肩左斜地挎在胸前,露出红樱穗子的盒子炮枪托,皮带上还有三梭子子弹的弹夹。他浑身肌肉发达,把旧军装鼓得圆圆的,粗黑的胳臂在卷起的衣袖下发着光。两个膝盖上缝着厚补丁,小腿用黄色的厚布条缠成有花纹的脚带,两双黑色的布鞋套在他的大脚上。他挺起胸膛,左手习惯性地扶着枪袋,右手抬起,像是下令炮兵开火。他拉开浑厚的嗓门,“同志们!今天我们就要奔赴各自的战斗岗位。虽然没有大炮硝烟,但是,我们要面对蒋匪帮潜伏的特务,要面对贫苦的农村群众,要面对复杂的自然环境。所以,无论是老同志,还是新同志,都不能大意,不能骄傲,不能退缩。我们要有长期作战的思想准备和物质准备,要有勇敢的牺牲精神,更要有灵活机动的战术,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好!现在就让组织部长孙常和同志宣布每个同志的战斗岗位。”
他将有力的大手放下,就像一把利剑把空气劈开两瓣。
鼻梁上架着粗黑框架,镜褪缠着细线条,一身中山装,头上戴着干部帽的孙常和手里拿着两张写满毛笔字的名单,从郑县长的身后跨前一步,低下头,眼睛极快地在写满字的纸上扫了一眼,抬头大声宣布:“陈春妮同志!”
台下响起宏亮的女声回音:“到!”
春妮双腿并拢,身体立正,两眼笔直地注视着组织部长。
“你分配到西翠乡,就你自己一个人。”
组织部长严肃地宣布。
“是!坚决完成任务。”
春妮爽快地回答,站在组织部长身边的郑县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着组织部长依次宣布每位新同志的岗位。
“后面这几个地方条件更复杂,由老同志带队。跟郑县长的……”
没容组织部长宣布,一脸清纯、清秀,头上梳着两条大黑辨子,身材成熟饱满,热情而活泼的董淑珍跨前一步,看着台上的郑长寿,带着嫩幼而坚定的嗓门插话道,“我要跟郑县长!”
郑长寿应声儿微弯着腰,看着跨出队伍的董淑珍,有点儿拿不定主意。
“她能行吗?”
组织部长看着台下这位中等身材、容貌娇艳而性格直率的女同志,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转身看了郑县长一眼,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我可以吃苦,我不怕困难!”
董淑珍在下面大声地喊着。
郑县长沉默片刻,点头同意了。
“好!就这样。董淑珍跟郑县长去北崖村。下面继续……”
组织部长用手指翻开第二张,继续宣布岗位的安排。
随后,郑县长依次让宣传部长、农村部长、后勤部长宣布任务。工作全部安排好了之后,郑县长补充道:“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整个大院儿里沉默了三秒钟,于是,他果断地宣布:“半个小时以后,大家准时出发。午饭的干粮到伙房老李同志那里领,咱们条件有限,午饭就是红薯。因为很多地方是深山,我们必须天黑前赶到各自的岗位,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啦!”
台下大声儿地回答。
“行动吧!”
郑县长大手一挥,台下的年轻人迅速地散开,大家纷纷跑进左厢房和右厢房,收拾随身的行李和宣讲的文件,然后,到伙房老李头那里领取路上的干粮和热水。接着,两人一组,五人一队,快步流星地涌出夫子庙的大门,奔向田野、丘岭和山崖。
春妮只身一人赶到西翠乡的时候已经是星满月圆,乡长提着一盏煤油灯,在前面给她领路。
春妮入驻西翠乡是跟孤身一人、又聋又哑的宋老太住。她的家建在半山腰,一间小土房,玉米桔子铺就的房顶,青石块垒成的墙,黄土泥抹的墙面,几根粗树枝编出的窗格,上面没有窗纸,大门也是玉米桔子捆扎的。小土房的房间里乌黑一片,乡长移开玉米桔子的大门后,房屋里才见到煤油灯光。墙角处用一块破门板搭出一张床,宋老太就绻曲在床头的一堆破棉絮当中,在摇晃的煤油灯光照闪下,浑身颤陡着。
乡长走近床头,将煤油灯放在潮湿的泥地上,伸出右手,推了推床上的宋老太。
宋老太转身,睁开困倦的眼睛,看着站在自己床头的乡长和他身后的春妮。看着乡长用双手比比划划,她没有什么反映,接着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睡她的觉。
乡长转过身,“她是聋子,也是哑巴。她知道啦!你可以住她家。”
乡长睁大了双眼,身子在小黑屋里转了一圈,眼光停在宋老太床对面的墙角下,“陈同志,今天太晚了。您就在这儿,地上铺些玉米叶子和桔杆儿,厚点儿,早点儿歇了吧!明天我让乡妇联和青联的同志们帮您收拾一下。”
“乡长,不用啦!我自己行。咱们是来工作的,没有那么讲究!
春妮将后背上的大包放下,抬手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笑嘻嘻地说。
乡长提起地上的煤油灯,转身来到门口,对春妮叮瞩道:“屋外有玉米桔!”
然后,默不作声儿地提着煤油灯离开,下山去了。
春妮看着那黑暗中的亮点,越走越小,越走越低,最后消失了。
小屋里漆黑一片。
春妮借着月光,从屋外抱了几把玉米桔子,平铺在潮湿的泥地上。她解开地上的棉背包,铺展开,就着衣服躺下。
月光顺着几根树木的窗户射进漆黑的房屋,春妮感觉腰底下是寒冷的湿气,月亮的冷光让她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她拉住被头,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
月亮被一团浓云遮住了,房屋里又是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阵“嗉—嗉”的响声将春妮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抬起身,撩开棉被,棉被已经湿渌渌的。她从厚厚的玉米桔上站起身,扫下沾在衣服上的玉米穗和叶子,用双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用手背擦了把困顿的脸,顺着声音找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