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每天管华至少要打一次电话去名香酒楼,找王春艳。只要听到王春艳的声音,他就感到安妥了。此时的管华真正品尝到了恋爱的滋味。晚上睡觉时,只要王春艳在身边,他会紧紧地抱着,生怕一松手,她就飞走了。
管华也渐渐将生活习性改了,他白天几乎不呆在住处了,他也像那些跑业务的一样早出晚归了,他做回了正常人。在管华看来,他的生活才真正开始,无论是文学的梦想还是生活本身,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似乎看到了明确的奔头。
见管华的变化,陆女士显得很高兴,她说,年轻人就要这样勤快,知道吗?潮州人为什么那么有钱,就是两个字勤快啊。
谭姐呢,似乎没有以前漂亮了。偶尔碰到,她的眼睛好像经常红红的,不怎么爱讲话了;蔡老板呢,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不知去了哪里?是不是他们的矛盾闹得越来越大?
其他几个租住在客厅隔成小间的租户,管华以前是不怎么与他们打交道,现在熟络多了,才知道他们的日子也是挺艰难的。那个叫阿昌的,做黄页广告,有两个月没有进单了,现在每餐只泡些方便面吃;而这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看来租不起房子了,他说又得找一家包吃住的工厂做它几个月再出来跑业务。他们都认为,在S城要白手起家唯有跑业务,所以他们都挺能吃苦,也比较乐观。
这天管华正在报刊亭翻看报纸,忽然在报纸上看到一个挺熟悉的文章标题——《我的打工生活》,再看作者名字——管华,不正是自己吗?哦,记起来了,半年前吧,一时兴起写了当时的感慨,寄给了报社,想不到居然发表了。真是太高兴了!
管华摸出一元硬币,买了那份报纸。在这个报亭管华从来都是白看的,开始时报亭的老头子很不高兴,说,这是报纸,都像你这样看了我还卖什么。管华当时就拿出了他的名片递给老头子一张,老头子看看名片又看看管华,问你是作家?看不出来这么年轻,好呀,有作为!以后要看报纸尽管来看——不瞒你说,我年轻时也爱好个写写画画,可没能像你,我呀不成器。
管华拿了报纸就走,他本来想把那文章给老头子看看的,但没时间了,他想尽快拿给王春艳看。白纸黑字的报纸,赫赫然有我管华的名字,这就是实力!更何况这是大报,能在大报上发文章,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但管华又很快感到了遗憾,他觉得以他的笔力理应发表更多的文章,可是,来S城这两年多时间,又忙了些什么呢?
是的,生存的问题自打来S城第一天起就如影随形,但这不是也不应该成为主要原因。管华知道,很多有名的作家在更为艰苦的环境下仍能坚持写作。自己离开内地,不就是想经历经历艰苦,想在艰苦中锤炼锤炼自己吗?
终于见到王春艳了,管华掩饰不住自己的喜悦,他把报纸摊开在床上,说:“春艳,我有一件很高兴的事要告诉你。你看这里,看出点什么吗?”
王春艳说:“什么?我没看出什么呀?”
管华用手指住报纸上他的名字,又说:“看看这个,是什么?”
王春艳说:“你今儿个怎么了,脑里有毛病了?那不是你名字吗?我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你的名字我还认得。”
管华依然很耐心,说:“不错,是我的名字。你想想,为什么是我的名字,而不是张三王五李二麻子呢?”
王春艳显示出了不耐烦:“你不就是要我说你是作家吗!作家又怎么了,作家能当饭吃吗?我说呀你这个作家——窝囊着呢!”
管华似当头着了一盆冷水,打了一个寒噤,他很是奇怪春艳今天怎么了。
这天晚上是第一次两人在一起而没有做爱。管华抱住她,想摸她的下身,她第一次不让摸。
管华轻轻叹一口气,说:“一件我很看重,很高兴的事,你却无动于衷。春艳,你有什么心事吗?”
王春艳却打起了呼噜。这个来自乡下的姑娘,打起呼噜来也直接干脆,当仁不让。这晚的呼噜也是第一次让管华睡不着觉,直到快天亮的时候,管华才朦胧睡去。
醒来时,王春艳早已是走了。外面是火红的太阳,虽然早已失去了它应有的热度,但管华还是感到莫名的灼热。他无心呆在住处,洗了把脸,赶紧往外面走。
本来想去名香酒楼看看,已快走到了,管华又改变了主意,想自己这是什么了?春艳是有些变化了,而这变化很可能是自已近来把她惯出来的;不是有名人讲过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挺有道理的,对女人还真不能太在乎。
可是一整天,管华老是想起她,停都停不下来。这个粗野的女孩子,这个并不是很漂亮的女孩子,这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的女孩子,真正地已经攫去了他的心!
天还没有黑,管华就回到了他租住的城中村。他忽然感到这城中村好像干净了不少,安静了不少,最当眼的是城中村的入口处,原来那一排排烟熏火燎的烧烤摊不见了;再走到租住的楼下,那一间连着一间的发廊、小吃店、休闲中心都关着门,按说这个时候是最热闹的时候。正在迟疑,有一个他认识的发廊妹走过来,管华忍不住问她。那发廊妹说,你不知道吗?在“清无”啊,无牌无证……还有什么缺这缺那的,都要清掉;快年底了,每年都这样……
管华回到住处,他把挎包往床上一扔——突然,被挎包震动掀起一角的床单露出了几样他熟悉的东西:他曾经送给春艳的两件所谓的黄金饰品;两把钥匙,一把大门的,一把他小门的。
管华立刻紧张起来,他不知是早上春艳离开时留下的,还是白天来过这里留下的。事情很明白,春艳要离开他了!管华门都忘了锁,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管华一口气跑到名香酒楼,酒楼的楼面经理说,王春艳辞工了。管华急急地问,她去了哪里?求求你告诉我!经理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个她玩得好的女孩子,看她知道吗。于是喊,阿娇,你过来一下!叫阿娇的女孩子走过来了,她似乎认识管华。阿娇犹豫了一下,说春艳的亲戚给她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有S城户口;有房有车,那男的很喜欢春艳,不让她上班了……管华只觉得眼前飘舞着许多萤火虫,他恨不能去抓一只,却一个趔趄,差点倒下。
阿娇赶紧扶住管华,说先生你怎么了,没事吧?管华苦笑一下,说没事没事,又说求你帮帮我,我怎么可以找到她?她有没有手机电话什么的?阿娇显得很为难,说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虽然跟她玩得好,但一旦分开也就分开了,在深圳再好的朋友分开了,有可能一辈子就见不着了……
管华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住处的。他痛苦得很,他愤怒得很,他后悔得很!有S城户口,有什么了不起!有房有车,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稀罕,我不稀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