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曹俊班上的野炊上,依凡穿了一条花哨的连衣裙,还特意去理发店将头发编成许多好看的小辫子,打扮得像个芭比娃娃一样,很好看。而我仍是那套简单的初中生校服。
到达目的地,我们选择在一处河边扎了营。同学们各自分了工,搭帐篷的搭帐篷,捡柴的捡柴,采野果的采野果,生火的生火,烧饭的烧饭。大伙就像一群采花蜜的蜜蜂,唧唧嗡嗡地忙开了。
我和曹俊卷起裤脚,下河去捉鱼。依凡站在岸上大声嚷嚷着,“曹俊,那边!那边!哎呀!又跑了!”
“苏文,苏文,你后面有一条!快呀!快呀!笨死啦!”
曹俊站在水里笑,“依凡,我看你还是下来算了!你再这样叫下去,估计鱼都跑光了。”
依凡提着裙子抗议说,“我这样子怎么下去呀!”
几个调皮的男生悄悄地溜到她背后,一把将她推到河里。河水不是很深,可还没等依凡反映过来,整个人就瘫倒在水里了。小辫子沾了水后像一头滑溜溜的小泥鳅,甚是可爱。
大家忍不住哈哈大笑,依凡从水里爬了起来,嘴里咧咧地骂道,“哪个缺得的把我推下来的,我的这身裙子还没落过水呢!”
男孩子们哪管那么多,扑咚几声都跳到水里,你泼我,我泼你,玩起水仗来。
依凡从头到脚被他们泼了个透,她倒是一不做二不休,跑到我身边,抢过我手里的小水桶,一桶一桶地泼向周围的每个人。
无辜的曹俊和我也被淋成了落汤鸡,曹俊一边伸手护着我一边向他们回泼。大伙闹着笑着,早把抓鱼的事变成了一场狂欢的泼水节。
俊哥哥,你是否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几个孩子一起玩水仗,我的水枪被另一帮大男孩抢走了。你奋不顾身地追上去和他们撕打了起来。
后来连你自己的水枪都被他们折断了,鼻子被打得直流血,脸也被抓破了,可是我的水枪你却帮我抢了回来。你笑着把它交到我手里时我却哭了。
那时候我们经常遭遇不幸,可我那么地依赖你,相信你!就像一条小狗狗跟着你这条稍大点的狗狗流浪在那块只属于我们的天空之下。
可是如今的你却已认不出我来!幸运地是我仍能这样近近地看着你,亲切地受着你的庇护。感谢主!感谢命运!感谢它们让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即使不能相认!见到你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地幸福!
那天下午我和姐姐还有曹俊的好朋友马标和林立等一伙人去了曹俊家,曹俊说有事想跟我们商量。
他家在郊区,父子俩住在一个古老的四合院里,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很漂亮,很温馨,一进门我便有种错觉,以为回到了童年,俊哥哥拉着我的手奔跑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捉蝴蝶,微风吹过,一阵阵芳香扑鼻而来,满天的蝴蝶展开它们美丽的翅膀在我们周围飞呀飞……
依凡用手戳了我一下,“喂,你怎么啦?发什么楞呀!快进去!”这才发现大家早已经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依凡还傻站在那。
我刚要随依凡进去,就看见曹俊扶着一个中年男人出来迎客,远远地我一眼就认出了撑着拐杖独腿的曹叔叔,他比以前老了许多,额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痕迹,但精神似乎并没因此而颓唐,他见到我们很高兴的样子,招呼着我们进去,说,“孩子们,快进去吧,家里好久没来小客人了!你们来了真好!”
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凶巴巴的、拿着竹条逼孩子背唐诗宋词的严父。他残废了一条腿,可他的脸上却增添了许多慈爱与和祥。我不知道他在失去妻子又失去左腿之后,身心曾受到怎样的打击。
一个独腿男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四处谋生,那是一段常人难以体会的艰辛,灾难磨练了这对父子,在他们脸上我们看到最多的是坚毅和顽强以及对生活不屈不挠的豁达。
而如今他们不但自己战胜了生活中的不幸,还在不断地想方设法地帮助其他需要帮助需要关爱的人群。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一下子便滚了出来。自从那次地震以后,我的眼泪常常不受我的控制,特别是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我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调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可是曹叔叔却一拐一挪地径直走到了我面前,他关切地问我,“孩子,你怎么啦?”
我忙擦干了眼泪,笑着说,“叔叔,我没事。您家的花真漂亮真香!”
“是啊,我有时候忙得没办法打理它们,可它们很争气,花开得一朵比一朵艳丽。”他将我引进屋里坐下,然后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听曹俊说你是苏启明先生的小女儿,他说你很像我故友严老师的女儿,今天一见,我都吓了一跳,像,真的很像!如果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的话,也有你般大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文。”我怯怯地回答道。
“苏文——好名字呀!你真像严老师的女儿哦!可惜时事人非呀!”曹叔叔像是开玩笑似的笑着说。
这时坐在一旁的依凡忍不住插话道,“叔叔,这是我的亲妹妹,我们一块长大的,您肯定认错了。绝对不会是什么严老师的女儿。他是我爸爸妈妈生的。”
我含着泪咬着嘴唇不敢看曹叔叔,曹俊过来解围说,“爸爸,您再说,有人要不高兴了!”
曹叔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依凡,意味深长地笑了,“好好好,我不说了,只要活着,努力活着,每个人都是希望。孩子,别把我的话放心上,按自己的意愿去生活,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别忘了还有叔叔,虽然只是一个独腿叔叔!”
“叔叔,您说什么呀?我都听不懂,我妹妹从小就这样,爱哭!您看我又没欺负她,她老爱哭!”依凡显然很不高兴,因为我的眼泪又来了。
曹叔叔笑了笑没说什么,指着茶几上的一盘水果叫我们吃。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曹叔叔接了一个电话,没一会儿就来了一张车把他接走了,说是有重要事情需要他去处理。曹俊说曹叔叔一直都这么忙,工作起来不分昼夜。
曹叔叔走后突然停电了。依凡和那几个男生开始打闹。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里默默落泪。
曹俊走了过来,递给我他的花边棉布手绢。在黑暗中,他蹲在我身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小手。对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老爱哭,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真的很像我的小刺猬。她也老爱哭,可每次只要我逗她,她就笑了,笑得可好看了。来,苏文,给哥哥笑一个。好吗?”
我笑了,为他而笑。因为他还记得小刺猬。还记得小刺猬的笑脸。
虽然仅仅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可是我感觉仿佛穿梭了时空回到儿时我们划船的那个湖面上,那时,他也这样对我说,“不哭!不哭!有我在,我们一定可以回去的。”
曹俊找来蜡烛,把大家召集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围坐起来,商量周末去乡下搞活动的事。
马标说,“曹俊,你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活雷锋!快说说这次你又想安排我们做什么好事?”
林立则犯难道,“曹俊,你不会又想动员我们去为山区的孩子搞募捐吧?上次为这事我把半年的零花钱都搭进去了,还陪着你顶着那么大的太阳晒了两天去买教科书呀文具什么的,回去我妈差点没把我关禁闭。”
“可是当你们看到那些孩子因为我们的微薄之力而笑得很开心时,你们心里不是也幸福吗?”曹俊一针见血地笑道。
“那你说吧,这次你要我们做什么?只要不耽误我们太多的学习时间,我们一定尽力而为。”马标向来都挺佩服曹俊的,在他看来只要是曹俊想做的事准是好事。
曹俊坐了下来,细心地给大家讲说,“这次是乡下的一个敬老院,他们真的很孤单,我们应该多给他们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你们看,我们这样行不行……”
就在那个星期天,我们一伙人在曹俊的组织下去了那个偏僻的敬老院,给那里的老人们梳头、剪指甲、洗衣服、打扫卫生,晚上大家一起表演了一出别开生面的节目。
曹俊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在学绘画,还曾在全国少年绘画比赛上拿过一等奖的事。于是他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把向日葵端了出来,鼓励我为老人们画了一幅很大很大的向日葵油画。他给我定的标准是必须充满希望和朝气。
我花了两个小时才终于完成了那幅作品。那真是一把百开不败的向日葵,连我自己都被它给感染了。
老人们执意要把那画贴在堂屋的墙上,每个人看了都说好。很有朝气,让人感到生命力的顽强和永远蓬勃不息的精神。
我记得当时曹俊站在我的身旁,说了一句特激励人心的话,他说,“苏文,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灵气的小妹妹。从这画里我看到了一种朝气蓬勃、努力向上的生命力量,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也是许多处于生活边缘人们所需要的。所以你一定不要放弃你的绘画,说不定有一天你的绘画会帮到许多人,包括你自己。我喜欢在你的画里看到阳光的你,而不是现实中悲伤的你。”
听了他的话,我很惭愧,因为在这之前,我总是画一些特隐晦的画,比如其中有一幅叫《失乐园》的画。
画里一个十岁左右的乡下小女孩站在喧闹的都市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全与她无关。她穿着妈妈留下的褴褛的长衣衫,眼睛里写满了孤独和失落。
当老师们称赞我说画得好时我很沮丧,因为他们并不懂我的心思。
有道是树的年龄看年轮,人的经历看眼睛。我把自己的悲伤埋进了小女孩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其实我是个内心相当潮湿的小孩儿。
小贝,你知道吗?我曾经一度怀疑自己创作的意义。可是自从曹俊对我说了那番话以后,不管多忙多累,我都会定时地抽出时间来练习绘画。
当然也许我不是最好的,可是有一种方法能让你肯定我,我愿意去做。
